一場不期而至的大雪將整座朝安城化為白茫茫的一片,與以往相比,這場雪來得偏晚了些,但好在總算下了,瑞雪兆豐年,是個好兆頭。</br> 朝安城長寬各有數百丈,人口達百萬,乃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一雄城,城內匯集了來自五湖四海的各色人等,散落在朝安城的各個角落。朝安城寸土寸金,其中最令人向往的地方則是皇宮兩側的那片清貴之地,距離皇宮只有一炷香的時間,除了少數皇親國戚以及朝廷大員住在這里之外,一些手眼通天的名流富賈要么憑借廣泛的人脈,要么直接通過砸銀子,也能在這擁有一席之地,不為別的,就為了彰顯身份,除此以外,其他人根本沒有資格擠進這個圈子。</br> 然而,如果說朝安城內還有比這個達官貴人、富賈名流聚集更顯尊貴,除了皇帝老兒住的地方,也還找的出來那么一處,那便是位于城南的那座王府。</br> 晉王府占地甚廣,府內假山碧湖,名花名草,各色園景,應有盡有,仿佛將天下的美景盡數容納與此,游覽整座晉王府,就跟游覽了整個大隋版圖差不多,讓人拍案叫絕。只不過堂堂王府,總讓人覺得少了點什么,有位官員曾經去過一次,深有感受,終于知道少了什么,少的是人氣。諾大一座府院,除了那個看上去顯得溫文爾雅的主人,以及一眾妻妾,剩下的便是幾個打理莊園的仆人跟護院,除此之外就再也沒有別人。</br> 本應高朋滿座、名流不絕的晉王府,實際情況卻是少有人來往,眼下寒冬時節,更顯孤寂冷清。</br> 墻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br> 幾枝臘梅簇擁著站在墻邊,在滿園白雪的襯托之下,愈發顯得孤傲冷艷。</br> 沿廊而行,來到一處小亭,一個中年男人正望著滿院積雪怔怔出神。</br> 男子已過四十歲的年紀,氣質儒雅內斂,眉眼間隱隱能看出年輕時定是個不可多得的俊逸公子,有幾分雅士風范,尤其是此刻站在亭子里,竟似有一股君臨天下的氣勢。</br> 他曾經的確有君臨天下的機會,只不過在那場看不見硝煙的奪嫡之戰中敗了下來,敗得徹徹底底。</br> 中年男子正是這座朝安城第一府邸的主人,晉王楊延,當今天子同父異母的兄弟,可謂尊貴至極。</br> 歷朝歷代,奪嫡都充斥著陰謀以及血腥,楊淳跟楊延之間也不例外,其實當年二人都不是皇帝人選,現在看來,似乎一切都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老皇帝楊問僅有三子,比起那些動輒幾十個兒子女兒的前朝皇帝,簡直稱得上是可憐至極,當年楊問本來已經立了嫡長子為太子,按理說大隋朝的交替不該起什么風浪,可惜,問題出就出在那命短的太子身上,帝國繼承人忽然之間一夜暴斃,當時找了最好的御醫、真人來看究竟,可都沒看出個所以然來,最后只能歸結為命比紙薄。</br> 太子一死,就像是有人攪動了一潭靜湖,一時間暗流涌動,所有人都知道下一任皇帝會在僅剩的兩位皇子中產生,于是紛紛開始站隊表態,拿身家性命去賭自己的仕途前程,整個朝堂陷入了一種詭譎的平靜氛圍中。</br> 楊延為人仁厚,博學多才,老皇帝在位時便表現出了過人的才能,照此發展下去,大隋第四任皇帝非他莫屬,只是最后令所有人都傻眼的是,最終登上寶座的是當今陛下。其實楊淳當時的表現也不算壞,只是在楊延的襯托下,稍微顯得有些不夠看。而隨著奪嫡失敗,當初與晉王走得近的那幫朝臣多數都被打壓,下場凄涼,即使僥幸逃過一劫的人,也早就有意無意的遠離了這個失意人。</br> 奪嫡失敗,按照歷朝歷代的規矩,楊延本該被外放,成為那尊榮至極的一地藩王,整個大隋王朝僅此一位,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楊延并沒有被外放,當今陛下將只比自己大上兩個月的哥哥安排在了朝安城南,并且賞賜了這座天底下最大的府邸給對方,一干物事,應有盡有。美人黃金,奇珍異寶,只要他楊延開口,當今陛下就一定會不吝賞賜,前提只有一個條件,不允許楊延踏出朝安城一步。</br> 當今陛下安的什么心思,滿朝皆知。</br> 這種看似尊貴至極的生活,其實就是生活在一座華麗的活死人墓里,不用上朝,不用與人交流,實際上也少有人敢踏進王府一步,前幾年偶爾還會有人來拜訪,但隨著時間推移,來的人越來越少,幾乎沒有。</br> 這種感覺,對于曾經差點一步登天的中年男人而言,生不如死。</br> 一個美貌婦人拿著一件錦裘緩緩來到亭下,她輕輕將錦裘披在中年男人的肩上,語氣溫柔,開口道:“王爺,天冷了,別凍壞了身子。”</br> 楊延臉上浮現一抹溫柔笑意,他輕輕拍了拍女子的手,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可中年男人偏偏不信,他相信即使全天下的人離自己而去,身旁的這個女人也不會離開自己,再枯燥無味的生活,只要還有身邊的這個女人,那也沒什么可怕的。至于那些前前后后被送來的美貌小妾,中年男人根本不在意,他很清楚,那不過是自己的好弟弟或者說那位老人自作主張安排的一顆顆棋子而已。</br> 楊延沒有轉頭,望著白茫茫的積雪問道:“晴兒,你可還記得朝安城有多久沒下這么大的雪了。”</br> 女子名叫陳雨晴,出生江南某高門大族,性子沉靜,氣質溫婉,雖已過三十,但美貌容顏絲毫不輸那些年輕女子,反而增添了一份獨有的風韻之美,就像一朵盛開的牡丹,可以讓人反復回味咀嚼。當年女子嫁給身邊的這個男人時,整個家族無不激動落淚,那位年過七旬的老家主已經二十年不飲酒,當日卻是痛痛快快的浮了一大白,可見對方當時有多高興。可以想見,隨著女子嫁入皇室,整個家族的地位都會水漲船高,那段時間,陳家的門檻差點被絡繹不絕的訪客給踩斷。然而世事難料,誰能想到后來會出現那場奪嫡之爭,當年那位太子暴斃之后,陳家聞風而動,傾盡家族所有為自己的女婿打點一切,沒辦法,既然卷入了奪嫡之爭,那便只能傾力而為。結果不必多說,隨著當年還是二皇子的楊延敗下陣來,所有與這個中年男人有關的人都沒落到好下場,陳家更是一落千丈。不過即便如此,陳雨晴卻從未想過離開自己的丈夫,即使自己的男人被所有人踩在腳下,她也不會離開。女子現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離開這座‘冷宮’,哪怕是到某個小鎮或者村子過粗茶淡飯的生活,只要跟自己的男人在一起,也好過待在這沒有煙火氣的地方。</br> 她看著男人的側臉,對方不叫夫人,而叫晴兒,這是他的習慣,而她也習慣了,笑道:“快十年了吧,那年咱們剛搬進這里,隔天便下了一場大雪。”</br> 楊延將女子摟入懷中,柔聲道:“這些年辛苦你了。”</br> 女子神情溫柔道:“我哪有什么苦不苦的,只要跟你在一起,就沒有苦。”</br> 楊延沉默,女子越是如此,他的心里就越是愧疚。</br> “尋兒還沒回來?”楊延問道。</br> 陳雨晴離開男人的胸膛,望了望天色道:“應該快回來了吧。”</br> 楊延忽然臉色一沉,語氣中帶著淡淡怒意,說道:“姓趙的...”</br> 女子扯了扯男人的袖袍,不露聲色的搖了搖頭,后者深呼吸一口氣,不再言語。</br> 兩個丫鬟站在遠處,神態恭敬,不聲不響,可夫妻倆如何不清楚對方的底細,禍從口出,即便不替自己考慮,也要為自己的孩子想想。</br> 楊延轉頭道:“你們都退下吧。”</br> 兩個丫鬟紋絲不動。</br> 中年男人動了怒氣,“難道你們還怕我突然消失不成?退下!”</br> 兩個丫鬟相視一眼,雖說落魄的鳳凰不如雞,但眼前的這個男人終究是當朝正兒八經的王爺,于是慢慢退了下去。</br> 見兩人離開,楊延無奈搖頭,苦笑道:“我這個天底下唯一的親王,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過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生活,可誰會想到竟是連兩個丫鬟都使喚不動。”</br> 陳雨晴笑道:“你不是還使喚得動我嗎。”</br> 夫妻倆苦中作樂,相視一笑。</br> “過了這么多年,他還是不放心我。”楊延感嘆道。</br> 陳雨晴低頭不語,片刻后說道:“其實,這倒不見得是皇上要這么做。”</br> 楊延微微撇頭,他明白對方的言下之意,冷笑道:“我楊家的事情,一個外人倒是比誰都上心。”</br> 當年中年男人在那般大好局面下會輸給自己的弟弟,事后回想起來,有很大的可能是因為那個耄耋老人在從中周旋,只不過已成定局,多想也無益。</br> 這么多年過去,楊延心中實際上早已看淡,當年輸了也就輸了,大隋至少還姓揚,可令他楊延想破腦袋也想不到的是,當年那個與自己爭大位的弟弟竟然癡迷上了修道問仙,這些年愈發得寸進尺,不理朝政,整日待在那座煙霧繚繞的太虛宮里,任由那個四朝老人把持政令,就此下去,歷史上那些由宦官專政導致的血淋淋教訓恐怕真的會落在大隋朝頭上。</br> “唉,他這個皇帝倒是當的逍遙自在。”楊延深深地嘆了口氣說道。</br> 陳雨晴開導道:“想這些有的沒的干什么,你不是還要看花間辭么,走,我陪你一塊去。”</br> 楊延無奈笑了笑,夫妻倆并肩走出小亭。</br> “爹,娘,我回來了。”</br> 正走在廊下,一道孩童的的聲音忽然傳來,聲音甫畢,只見一個五六歲的孩童飛快跑來。</br> “慢點兒,小心摔著。”陳雨晴笑著囑咐道。</br> 小孩來到兩人跟前,楊延將小家伙抱起,笑著問道:“尋兒,今天老師教了什么啊?”</br> 楊尋稚聲稚氣道:“弟子規,入則孝,爹,娘,我背給你們聽。”</br> “好,背給爹娘聽聽。”</br> “父母呼,應勿緩,父母命,行勿懶,父母教,須敬聽,父母責,須順承...”</br> 看著兒子的可愛模樣,夫妻倆滿面笑容,十分欣慰。</br> 正當一家人其樂融融之際,一道身影忽然出現在雪地中,夫妻二人見到來人之后,陳雨晴向來溫婉,神情倒還淡然,楊延的臉色則瞬間冷淡了幾分。</br> 來人走到二人身前,行了個禮,笑道:“見過王叔,王妃。”</br> 來人名叫楊潛,乃當朝二皇子,論起來與面前這個王叔當年的位置一模一樣,雖然口頭上喊著王叔王妃,但眼神表情里十分隨意,尤其是當年輕人有意無意的看向女子時,眼神中還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玩味輕浮之意。</br> 陳雨晴雖說溫婉賢淑,但心細如發,只不過她視而不見,就當是被一條狗盯著。</br> 楊延冷冷道:“有什么事嗎?沒什么事的話,我就先告辭了,就不陪二皇子賞景了。”</br> 楊潛笑道:“王叔這是何意,侄兒剛來就要走,這要是傳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之間有什么誤會,可千萬不能讓別人亂猜啊。”</br> 楊延冷笑一聲,徑直離開。</br> 看著兩人走遠,年輕人的臉上逐漸浮現一抹陰沉笑意,尤其是看到那個女子的曼妙背影,眼中更是炙熱,他能想象得到,在那層錦衫包裹下該是何等美妙的風景,喃喃道:“陳雨晴,你說你跟著我這個廢物王叔有什么用,你就乖乖等著吧,早晚有一天我要讓你心甘情愿的來伺候我。”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