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流轉(zhuǎn),與二師兄王知秋一敘之后,此后數(shù)月林鹿與對方在山中便沒有再相見。</br> 林鹿每日雷打不動的打坐練功,在山里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靜靜感受著那抹似有似無的劍氣,日子平靜而樸實,甚至有些無聊,唯一令少年感到些許欣慰的是,那一道陰寒之氣似乎越來越淡,甚至很久都沒有‘造反’的跡象,很明顯這是劍山修行起了作用。</br> 一場夏雨不期而至,電閃雷鳴,群山被籠罩在一片暮靄沉沉的暴雨之中。</br> 蜀山正殿矗立在狂風(fēng)暴雨之中,雨水順著檐線滑落,砸在青石板上,迸濺起一朵朵小小水花。</br> 玄青子負(fù)手站在檐下,望著如瀑大雨,神情悠然,作為當(dāng)今劍道的領(lǐng)軍人物之一,老人在江湖中的地位之高,絲毫不弱于四大宗師,當(dāng)年陳天元隕落之后,四宗缺其一,就曾有人建議讓這位在劍道一途修行了數(shù)十年的老人填補(bǔ)上那個空缺,只是不知為何,這事就像是江湖底層人物的自娛自樂,一直沒有聽到那些江湖大佬以及當(dāng)事人對此事的看法。其實這也在意料之中,當(dāng)今三大劍派,蜀山劍派,萬劍山莊,西湖劍閣,三足鼎立,無不是雄踞一方的龐然大物,且門派掌舵人被稱為劍道三大執(zhí)事,從這個層面來看,三座龐然大物自然是在同一個水平線上,可若是讓蜀山掌門填補(bǔ)了宗師之位,無疑是向天下人宣告,當(dāng)今天下,劍法以蜀山為尊。倘若真到了那一天,想必萬劍山莊跟西湖劍閣的兩位話事人也沒有理由再這般安安靜靜的沉默下去。</br> 作為蜀山掌門的玄青子,修道修心,雖沒有什么宣布退出江湖歸隱山林的舉動,但對個人是非榮辱實已看得極淡。老人是那個動蕩年代年代的見證者,親眼目睹過蜀中白骨累累,血流漂杵的人間慘狀,如今大隋與柔然在邊境摩擦不斷,倘若草原騎兵驅(qū)兵南下,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加上魔教有意欲重返中原的跡象,難道又要如同六十年前那般,天下再掀腥風(fēng)血雨?</br> 自從從林鹿口中得到這個消息之后,便再也沒有打聽到關(guān)于魔宗的一絲一毫消息,老人不懷疑少年所說的真實性,只是在想,時隔多年,魔宗的人越來越狡猾了。</br> 玄青子轉(zhuǎn)頭望向遠(yuǎn)處天空,視線仿佛要穿過層層雨幕落在那座劍山之上,眼中浮現(xiàn)一抹憂色。</br> 陳之淮不知何時來到屋檐之下,見對方情狀,如何不清楚對方心中所想,當(dāng)初讓林鹿進(jìn)入枯劍山修行,以劍氣化解少年體內(nèi)的那道陰寒之氣,這是兩人在苦苦思索無果之后的無奈之舉,其中風(fēng)險可想而知。</br> 玄青子收回思緒,開口道:“上一次劍山內(nèi)劍氣紊亂,若不是知秋正好在山中閉關(guān),恐怕已經(jīng)釀成大禍,你我二人將來又有什么面目去見師弟。”</br> 陳之淮臉上浮現(xiàn)一抹淡淡的怒氣,道:“那姓魏的也真是大膽,居然敢跑來蜀山盜劍,當(dāng)年他那師祖不知天高地厚跑來挑戰(zhàn)師父,輸?shù)靡粩⊥康兀瑳]想到徒弟的徒弟也這般不識好歹。”</br> 玄青子望了一眼師弟,眼神有些古怪。</br> 陳之淮問道:“你看什么?”</br> 玄青子淡淡笑道:“師弟你修心多年,望氣看相,一心撲在讖緯相術(shù)之上,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一個坑蒙拐騙的江湖騙子,按說早已看淡了世物,沒想到如今也會為了這點小事而動氣。”</br> 陳之淮瞪眼道:“這也算小事?他魏天仇死了倒不要緊,可他差點要了鹿兒的命。”</br> 性格溫和的老人能說出這樣的話來,看得出來,老人真的很生氣。</br> 玄青子道:“看來你很關(guān)心鹿兒,你就不怕奕兒跟松齡吃醋。”</br> 陳之淮白眼道:“又不是女兒家家,吃什么醋。”</br> 玄青子淡然一笑。</br> 陳之淮補(bǔ)充道:“知秋也是,饒了那小子也就算了,還把那老匹夫的劍送給對方,要我看就該把劍留在山中,再教訓(xùn)一頓,讓那小子知道蜀山不是他想來就來的。”</br> 玄青子平和道:“知秋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br> 陳之淮不以為然道:“有什么道理?難道等將來哪天蜀山有難,指望這樣的人出手相助?”</br> 玄青子微微搖頭,靜默不語。</br> 大雨如注,整座蜀山被籠罩其中,那幾座古樸道殿矗立于滂沱大雨中,顯得模糊不清而孤獨,山間的一座座小道觀在風(fēng)雨飄搖之下,更是仿佛隨時都要傾倒。</br> ----</br> 某房間內(nèi),韓奕捧著一本道家經(jīng)典正細(xì)細(xì)咀嚼,神色平靜,早已到了忘我的境界。</br> 小道童清風(fēng)來到屋外,見年輕人看得入迷,便躡手躡腳的縮進(jìn)屋里,沒走幾步,便聽到了對方的聲音,“偷偷摸摸的,干什么來了?”</br> 清風(fēng)嘻嘻一笑,說道:“三師叔,我來借書。”</br> 韓奕說道:“借書就借書,干嘛跟做賊似的。”</br> 小家伙撓撓腦袋,笑道:“我見師叔你看得入神,不忍心打擾你嘛。”</br> 韓奕說道:“借書也應(yīng)該去找你大師兄,干嘛來我這里。”</br> 清風(fēng)嘟起小嘴,說道:“自從師父下山以后,大師兄的架子端的老大了,我才不去找他,以前小師叔在劍閣還好,可現(xiàn)在小師叔進(jìn)入劍山修行去了,大師兄越來越不像話。”</br> 看樣子小家伙平時沒少受‘欺負(fù)’,現(xiàn)在逮著機(jī)會可不得好好告‘御狀’,“對了,大師兄還對小師叔不敬,開口閉口都是林鹿,我都看不下去。”</br> 韓奕哭笑不得,說道:“那你怎么不說說他?”</br> 小家伙幽幽道:“我說了,可他要揍我,我打不過他,況且,哪有師弟說師兄的。”</br> 韓奕說道:“凡事都在一個理字,不管是師兄還是師叔,只要錯了,那就要指出來。”</br> 清風(fēng)撇了撇嘴,心想師叔你之所以這么說是因為沒人敢揍你,我要是真聽了你的還不得被揍成豬頭。</br> 韓奕見對方沉默,問道:“你在想什么?”</br> 小家伙笑道:“我在想師叔你說的有道理。”</br> 韓奕灑然一笑,站起身來,問道:“說吧,借什么書?”</br> 清風(fēng)笑嘻嘻道:“群俠傳。”</br> “好啊,我還以為你來借劍譜,原來是想看小說。”</br> 小家伙伸出雙手,模樣可愛。</br> 群俠傳乃不知何人所著的一本畫本小說,講的是大漢末年的江湖中事,圖文并茂,引人入勝,在市井中流傳甚廣。</br> 韓奕說道:“這些東西都是人瞎編的,切不可當(dāng)真。”</br> 清風(fēng)定定點了點頭,“知道了。”</br> 雙手仍伸在胸前。</br> 韓奕轉(zhuǎn)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封皮甚是老舊的書籍,然后遞給了小道童。</br> 小家伙如獲至寶,拿到書后道了聲謝,轉(zhuǎn)身就跑,韓奕喊道:“小心點,別弄壞了。”</br> “知道了。”</br> 小家伙頃刻間便沒了蹤影。</br> 韓奕無奈一笑,緩緩走到屋檐下,望著大雨怔怔出神,良久之后,只見這名很少在江湖上露面的蜀山年輕道人伸出右手食指,然后在雨中畫了一個圓,畫得很慢很慢。</br> 隨著年輕人的指線軌跡,那些從萬丈高空落下的雨線在觸碰到這張大圓的界限時,便十分神奇的消失不見,以至于這張圓如同明鏡一般就這樣突兀的出現(xiàn)在雨幕之中。</br> 年輕道人閉目凝神,身前無雨落,卻心中有山水。</br> 只不過這面由年輕人神意而凝造的明鏡并沒有存在多久,很快便被密密麻麻的雨線撕扯的破碎不堪,雨檐下很快便恢復(fù)如初。</br> 韓奕睜開雙眼,輕輕呼出一口氣,就在這短短的一瞬間,年輕人早已汗流浹背,傷神不已。</br> 他轉(zhuǎn)頭望向劍山方向,臉上漸漸浮現(xiàn)一抹笑意。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