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府頗大,趙翼正轉過一條長廊,一名管家走了上來,稟告道:“公子,劉幫主有請。”</br> 趙翼因為老人最后的那番話,原本應該高興的心情并不十分痛快,淡淡問道:“說什么事了嗎?”</br> 管家答道:“沒有明說,只說是上品。”</br> 趙翼眉頭微動,上品是何意自然再清楚不過,之前在青樓里還沒有進入正題就被叫了回來,一肚子的火氣無處發泄,淡淡道:“嗯,知道了。”</br> 不多時,一輛裝飾豪奢的馬車緩緩行駛在街上,行人見到紛紛避讓。</br> 車廂內,趙翼正把玩著一只色澤純正的玉扳指,表面隱隱散發著一道淡淡的瑩光,可見此玉價值不菲,想起即將入朝,心情便稍微好了些,等將來在那座朝安城里做出一番成績之后,倒要看看家里那個老頭還會不會認為自己不如那個書呆子。</br> 行了一陣,馬車停在一座幽深府院外,門楣上赫然寫著劉府兩個字,趙翼下了車,望著那兩個鎏金大字,嘴角泛起一絲冷笑,都說這劉炳龍是個只知道喊打喊殺的江湖莽夫,有勇無謀,可若對方真是個毫無心思的莽人,就憑那幾十口人的小幫派,能積攢下這樣一座宅院?</br> 早有人在門口等候,趙翼折扇一張,走了進去。</br> 剛進大門,迎面便走來一個中年男人,笑容滿面,此人便是金刀幫幫主劉炳龍,身材中等,相貌一般,可娶的兩房小妾卻是個個貌美如花。</br> 兩人顯然平時沒少在一起廝混,劉炳龍見對方眉間似有愁云,關懷問道:“兄弟,因何事不快啊?”</br> 趙翼語氣寡淡道:“沒什么事,你就別瞎操心了。”</br> 他望著院內草木,笑意玩味問道:“到底是什么樣的上品非得這個時候叫我來?”</br> 劉炳龍深知對方嗜好,笑道:“兄弟,老哥我這兩天去了一趟秦淮河畔,嘿嘿,得到了一位妙不可言的佳人,這不今天剛一回來,就叫人去通知老弟你了,讓你來品鑒品鑒。”</br> 趙翼嘴角一扯。</br> 劉炳龍察言觀色,拍胸脯道:“你放心,只要美人入懷,就算再大的煩心事也都煙消云散。”</br>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br> 兩人沿著一條湖畔小徑徐徐而行,趙翼雙手負后,經湖風一吹,原本悶悶的心情也不禁舒朗了幾分,他瞥了一眼走在身旁看上去有幾分憨厚的中年男人,心中泛起一絲冷笑,一個小小的金刀幫,如果不是看著府上兩位夫人秀色可餐,想著何時跟二人唱一出游龍戲鳳,老子哪會跟你這樣的莽人走得如此近。趙翼驀的想起那個女子,心思微恍,只可惜對方已經于去年葬身火海,臉上不禁浮現一抹憾意。</br> 金刀幫名字聽著的確響亮,但卻是一個實打實的小幫派,明面上經營著幾家小賭場跟客棧,做的是正經買賣,但若說光靠這些就能積攢出這樣一份家業,恐怕連鬼都不會相信,可見金刀幫暗地里也沒少干‘劫富濟貧’的事。然而即便如此,作為金刀幫幫主的劉炳龍仍不滿足,一直想要染手鹽鐵走私、漕運一類能撈錢如流水的大買賣,可在江湖上不過是個三流幫派的金刀幫根本無從下手,這些營生都被幾家大幫派牢牢把持著,要想插手,無疑就是跟別人搶飯碗,憑金刀幫眼下這點實力,無疑是雞蛋碰石頭,為此,劉炳龍這幾年左右逢迎,沒少費心思,像今日這種小小的款待之舉,已不知是第幾回了。</br> 小湖幽深,晦暗的湖面灑著點點星光,遠處有一座亭子,薄紗垂落,風起紗揚,別有一番韻味。</br> 亭中有一道倩影若隱若現。</br> 趙翼停住腳步,抬頭望去,望著令人浮想聯翩的一幕,終于露出了笑顏,折扇一收,笑道:“離亭佳人,劉大幫主,果然會享受啊。”</br> 劉炳龍笑了笑,只是笑得有些不太自然。</br> 兩人朝湖心亭走去,風一揚,白紗輕起,那位女子終于露出了廬山真面目,趙翼看得一清二楚,兩眼放光,驚嘆道:“哎呀,劉大哥,如此絕色美人,你是如何得來的?”</br> 他忽然玩味說道:“今日你叫小弟前來,當真舍得將如此尤物饋贈給小弟。”</br> 劉炳龍站在那處,面無表情,死死盯著亭子里那個不知何時出現的女子,語氣平淡道:“老弟,今日要送你的不是她。”</br> 趙翼面色一暗,說道:“劉大幫主不會是突然反悔了吧?”</br> 劉炳龍臉色凝重道:“兄弟難道還不知道我姓劉的是什么樣的人嗎?別說一個女人,就是兩個三個這樣的女人,只要你想要,我也送你。”</br> 他突然怪笑道:“我知道你對那兩個賤人有意思,只要兄弟你開口,改天我就讓人送到你府上。”</br> 被對方一語道出自己的心思,趙翼神色略微尷尬,同時也不由想到,原來這劉莽夫并不傻啊。</br> 趙翼斂了斂心神,望著那道倩影,問道:“那這人到底是誰?”</br> 劉炳龍搖了搖頭,“我也不知。”</br> 趙翼折扇一展,笑道:“既然如此,上前一問不久知道了。”</br> 年輕人剛踏出一步,便被身旁男人伸手攔住,“且慢!”</br> 趙翼愣在那里。</br> 劉炳龍雖然只是一個小小金刀幫的幫主,但作為一名在武道侵浸二十年的武夫,卻是實實在在的二品實力,只是不知為何,數年前他便很少在外人面前顯露身手,也很少以武力壓人,甚至故意做小伏低,這些年除非是幫中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一概都由幫中其余人去處理,以至于讓人忘記了這江南道還有這樣一位以刀法見長的武道宗師。</br> 劉炳龍神情凝重,盯著那名女子不敢有一絲大意,拱手道:“不知姑娘尊姓大名,來此有何貴干?”</br> 趙翼眉頭微皺,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男人,見對方不似作偽,心中也開始忐忑起來。</br> 那名女子終于走出了小亭,白紗薄光之下,一襲大紅格外顯眼。</br>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慕容海棠。</br> 自離開十萬大山之后,慕容海棠便帶著小丫頭雀兒直下江南,走走停停,看似閑情逸致,實則無時不刻不在處處留心當年那些參與圍剿之人,今日突然出現在這湖邊小亭中,原因無他,只因他劉炳龍也是當年參與圍剿的人之一。</br> 慕容海棠開口冷笑道:“你以為躲在這花花江南世界,就能躲過一世?”</br> 劉炳龍凝眉問道:“你到底是誰?”</br> 慕容海棠不置可否,冷漠道:“來取你命的人。”</br> 劉炳龍體內氣機暗暗流轉,問道:“那也請姑娘說個清楚,讓在下死得明白。”</br> 慕容海棠對對方的小動作視而不見,淡漠道:“當年圍殺劍宗,難道這么快就忘了。”</br> 劉炳龍悚然一驚,失聲道:“你是慕容海棠?”</br> 女子冷冷一笑。</br> 劉炳龍身為堂堂二品實力的武道高手,可居然甘愿帶領這樣一個三流小幫派,便是因為對面這尊女魔頭在數年前開始襲殺當年參與圍殺之人所致,只是沒想到自己苦心孤詣隱藏多年,今日還是被對方找上了門。</br> 趙翼臉色漸漸蒼白,這些年跟江湖武人廝混,早已聽說了女魔頭的名號,此刻見到本尊,哪還有一絲旖旎之心,慌忙道:“劉幫主,既然你還有事,那小弟就先行告辭了。”</br> 說罷不等對方開口,拔腿就跑。</br> 劉炳龍面無表情,似乎根本就沒聽到對方的言語,只是盯著那名女子,在這樣一名武道宗師面前,哪怕只是片刻失神,自己就有可能死于非命。</br> 可是這名金刀幫話事人明顯是想多了,即便是自己凝神應對,可面對一名一只腳已經踏過天罡境門檻的魔頭,難道自己就有活命的機會?</br> 沒有絲毫征兆,慕容海棠身形一閃,消失無蹤。</br> 今夜本來是帶姓趙的來品鑒美人,手邊空無一物,眼見對方消失,劉炳龍體內氣機瞬間攀至巔峰,勁灌雙臂,橫向砸出一拳。</br> 不管對方從何處近身,這一拳砸下,也必然讓對方喝上一壺。</br> 然而,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現,中年男人的這一拳并未砸滿,拳到一半便十分詭異的停了下來,就像是砸在了一堵鐵墻上。</br> 劉炳龍瞬間如墜冰窖。</br> 慕容海堂近在咫尺,拳鋒離女子面門不過一尺距離,卻再也無法前進一寸。</br> 慕容海棠一掌揮出,拍向對方胸口,二品巔峰實力的劉炳龍根本無力抵擋,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掌鋒落下。</br> 直到此時此刻,他才深刻意識到自己與對方的差距何其巨大。</br> 只聽砰一聲響起,劉炳龍的氣海被慕容海棠一掌震碎。</br> 在武道侵浸多年的中年武夫瞬間氣機四泄,瞳孔急劇擴散,當場死絕。</br> 一名二品巔峰實力的武夫竟然被人一掌生生震死,無論是誰親眼所見,恐怕都淡定不了。</br> 趙翼拼命狂奔,恨不得一口氣跑到朝安城內,他忽然停了下來,背脊一陣發涼。</br> 這名常年混跡青樓酒肆、附庸風雅的年輕人咽了煙口水,壯起膽子側頭望去,看到了那張冰冷容顏,早已嚇得面無人色。</br> “慕容姑娘,剛才你們說的什么事情,趙翼我一概不知。”</br> “趙翼?”</br> 年輕男子一愣,小心翼翼的點了點頭,“還請姑娘高抬貴手。”</br> 慕容海棠眉頭微蹙,隨即舒展,冷笑道:“將來自有人會來取你性命。”</br> 說罷徑直離去。</br> 趙翼愣在那里,回過神后,趕緊離開這處是非之地,也不再去想到底誰會來殺自己,就憑自己這天天惦記別人老婆的德行,想殺自己的人當然不會少。</br> 一大一小兩人走在夜幕中,雀兒抬頭問道:“師父,你為什么不順手將那人殺了,替林鹿報仇。”</br> 慕容海棠淡淡道:“他自己的仇當然是自己去報。”</br> 雀兒撓了撓腦袋,問道:“那你為什么要替天元哥哥報仇?”</br> “你天元哥哥已經死了,他若是復生,當然是他自己來。”</br> 雀兒追著問道:“可若是他活過來了,為什么還要報仇?”</br> 慕容海棠黛眉微蹙道:“你這臭丫頭,最近怎么這么多問題,能不能讓師父安靜一會兒。”</br> 雀兒嘻嘻一笑,背著小手往前面走去。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