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群峰聳峙的西蜀道相比,江南道就像是一位待字閨中的美人,溫柔平靜,婉約秀氣,只有到了夜里,這位‘美人’才會褪去那件淡淡薄紗,露出本來面目,花紅酒綠,聲色犬馬,人人流連于青樓酒肆之間,在炎熱的夏日,愈發讓人燥熱難耐。</br> 大隋統一天下近四十年,半壁賦稅出東南,可見其繁華無雙的程度。大隋朝治下,若是能夠入朝為官,便說明此子已經在大隋朝堂占據了一席之地,一旦被調離京師,便意味著此人在官場的沒落,因此很多人都擔心哪天會莫名其妙被那位修仙的皇帝或者說那個四朝老人調離京師,不過唯一例外的是,倘若被調離的地方是富庶的江南之地,這些人反倒是求之不得,無非就是從一個天堂到另一個天堂,而且還不用像在朝堂上那般戰戰兢兢,如履薄冰。</br> 某州城內,一名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小跑著來到一家青樓前,看神態顯得有些緊張,他直接上了樓,這里的姑娘打手都知道此人是誰,因此并未阻攔。</br> 中年男人站在一間廂房門外等候,片刻之后走出來一名面容俊美但眉間隱約有幾分冷氣的年輕公子,由于被掃了雅興,臉色不是太好,寒聲問道:“什么事?”</br> 管家喘勻氣后說道:“公子,老爺叫你回去。”</br> 年輕人眉頭微皺,“什么事非得現在回去?”</br> “小人不知。”</br> 年輕人不是別人,正是最愛與文人士子、江湖俠客廝混在一起的紈绔子弟趙翼,這一年來風花雪月、附庸風雅,沒少往外扔銀子。而趙家在經過近一年的摸爬滾打、辛勤鉆營之后,在江南士林中的地位日漸攀升,府上來往客人已經不僅僅是那些局限于一地的小人物小角色,達官貴人、名流士子皆在其列,并且于去年末舉家搬至州城,曾有人信誓旦旦的說,不出五年,江南必再出一名門。</br> 趙家之所以能有今天,在關系復雜、盤根錯節的江南道混得如魚得水,還要得益于這一輩的家族掌舵人趙長風,此人一生致力于圣賢文章中,與前賢為伴,但老人顯然是悟得了讀書的‘真諦’,跟其他讀書人不太一樣。有些人只知道一心考取功名,或者故意高屋建瓴作些道德文章,或者寫些詩詞歌賦以期博得某位大佬賞識,只求一朝飛上枝頭變鳳凰,一旦不得志就指天罵地,或者郁郁寡歡,而他趙長風則不同,采取的是主動出擊的策略,非常積極。</br> 趙長風雖不在官場,但熱衷于跟官場中人打交道,一切都只是為了替家族里的后生子弟鋪平道路,這些年憑著家族積累打通了好些關系,兩年前跟某位官員一起運作,才將大兒子趙盛送進了朝安城,如今看來,那名年輕人現在雖然在朝堂還沒有傳出過什么出人意料的驚人之舉,但也是無風無浪,平平穩穩,讓老人十分欣慰。</br> 趙翼知道父親的為人,若沒有什么要緊的事,不會讓人這個時候來叫自己,只是一路上始終揣測不到到底是什么事情。</br> 深宅大院內,趙長風躺在一張藤椅上,老人滿頭銀白,正自閉目養神,香爐內青煙裊裊,滿屋清香,令人心曠神怡,兩名二八年齡的嬌俏丫鬟分侍左右,揉肩捏腿,十分用心。</br> 房門吱呀一聲打開,趙翼輕輕走到老人身邊,安靜站在一旁。</br> 片刻之后,趙長風緩緩睜開眼睛,揮手讓兩名侍女退下。</br> 屋內只剩下父子二人。</br> 在進房之前,趙翼已經仔仔細細將身上檢查了一遍,但還是被老人聞道了身上那顧淡淡的脂粉氣,趙長風面有不悅,開口道:“酒肉穿腸過,沉迷于美色,古往今來有幾人善終,告訴你多少次了,少去那些聲色之地,唉,你到底要什么時候才能讓我放心。”</br> 趙翼早已收斂起在外人面前那股意氣風發之態,靜靜聽著老人的訓斥,應道:“孩兒知錯了。”</br> “知錯不是嘴上說說而已,要拿行動出來。”趙長風看了一眼這個讓自己沒少花心思的兒子,說道,“翼兒啊,這些年我時時告誡你們兄弟二人做事需思前想后,要沉穩,其實你做的也不算差,但總是差了些火候。”</br> 趙翼微微低首,靜聽老人教誨。</br> 趙長風嘆了口氣說道:“去年的元宵詩案牽連了多少人,難道你忘了?”</br> 道統六年的元宵詩案,整個朝野傳得沸沸揚揚,尤其是在江南士林中,掀起陣陣巨浪,事情的發展遠遠超出了幾名始作俑者的預料。</br> 趙翼低聲道:“孩兒不敢忘。”</br> “沒忘就好,為了一個女子,差點惹禍上身,牽連整個家族,若不是你大哥在朝中奔走,讓人殺掉了幾名無足輕重之輩,又使暗中為江南士子撐腰的王守澄下了臺,你以為這事會這么輕易的過去?倘若朝廷迫于壓力真要徹查下去,恐怕咱們這些年所做的努力都要化作烏有。”</br> 趙翼臉色微白,說道:“那一家人死得干干凈凈,不會有事的。”</br> 老人嘆息一聲,“往后做事之前,多想想。”</br> “孩兒知道。”</br> 趙長風說道:“爹也不是不讓你跟那些文人士子混在一起,可那又有什么用,讀書人最終還不是要成為朝安城里的籠中雀,況且,想要家族振興,光靠你哥一個人是辦不到的。”</br> 趙翼心頭一動。</br> “我已經替你打點好了,在朝安城里謀了一個官職,雖說只是上不得臺面的小官,但只要你能稍微用心一二,加上你大哥幫襯,想要站穩腳跟也不是難事。”</br> 趙翼心神微蕩,壓抑住激動的心情,問道:“爹,是真的嗎?”</br> 趙長風語氣平淡道:“這事已經運作了兩個月,豈能有假。”</br> 趙翼心情激動,眼神散發出光彩來,好奇問道:“爹,不知是何等職位?”</br> “禮部六品主事。”</br> 趙翼微微皺眉,禮部?清水衙門。</br> 趙長風瞥見幼子神情,說道:“禮部是個清水衙門不假,可讓你去朝安城也不是為了讓你撈銀子,是要你去歷練,咱們家想要在這江南道真正崛起,你以為光靠銀子就行嗎?若只是想著銀子,到最后也會進別人的口袋,翼兒,咱們家的路還很長啊。”</br> 老人伸了伸手,趙翼將一杯清茶遞到對方手中,趙長風接著道:“你也不要嫌官小,雖然只是一個六品主事,但其實對你有好處,倘若一下蹦得太高,難免會引起別人注意,在那座人人成精的朝堂里若是被人盯上,或者犯了錯,后果會怎么樣,想必你聽也聽得耳朵起繭子了。”</br> 趙翼說道:“孩兒不是那個意思,只要能進入朝中為家族做事,別說六品,即便是七品,八品,孩兒也愿意。”</br> 老人反問道:“去受那等子氣,你受得了?”</br> 趙翼笑了笑。</br> “三天后你就動身吧。”</br> “這么快?”</br> “快?要不三年后再動身?”</br> 趙長風搖了搖頭,嘆道:“去了朝安城,你還要像你大哥多請教啊。”</br> 趙翼瞥見老人的無奈神情,嘴上恭恭敬敬應了一聲,但心中總不是滋味,從小大大,在父親眼里,自己似乎永遠不如那個書呆子大哥。</br> 當年輕人走后,兩名婢女復入房內,服侍老人。</br> 趙長風臉色憂愁,思緒萬千,世人皆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可在自己還能動彈的時候,有幾個不為后人鋪路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