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劍山中,草廬在狂風暴雨中飄搖不定,仿佛隨時都會倒塌,可任憑風吹雨打,草廬始終搖而不倒。</br> 然而草廬終究只是草廬,雖然不倒,但也抵擋不住雨水的滲透,一道道水線沿著草稈間的縫隙落下,滴在草席上,滴在陳舊的木案上,有一道水線直接滴在了那盞茶杯中,杯滿四溢,發出極其細微的滴答之聲。</br> 林鹿盤坐在草席之上,雙眼緊閉,雙手各結一導氣手印,任由那些冰涼的雨水滑過臉頰,浸透衣衫。</br> 此時的少年已經完全處于忘我的境界之中,心外無物。</br> 蜀山劍道重意氣,屬于內修之道,當初俞佑康因為知道林鹿的練劍目的,為了讓年輕人在真實戰斗中更具有戰斗力,走了內外兼修之道,此時的林鹿無論是從體魄筋骨,還是氣機的渾厚程度,都已遠勝同境之人。</br> 林鹿坐于席上,巋然不動,某一刻,他手印突變,隨著這道手印變換,一道道淡薄劍氣如同山間的云煙般,絲絲縷縷,開始朝著年輕人涌來,然后縈繞在少年身邊。</br> 劍氣傷人,世上劍道高人到了一定境界,更是能以劍氣殺人,然而此時的年輕人卻是在利用劍氣化解體內的寒毒,其中艱險可想而知。</br> 林鹿用心感受并且牽引著那一縷縷劍氣在體內游蕩,連月以來,這樣的情況已不知經歷了多少回,每一次以劍氣蕩氣海都如同被萬劍穿心,分為痛苦,而且整個過程如同抽絲剝繭,極耗心神,若非大毅力之人,早已放棄。</br> 好在林鹿對氣機的掌握程度早已到了錙銖必較的地步,當初崖畔砍樹,俞佑康要求年輕人務必每一刀都砍在同一個位置,便是在有意培養少年對氣機掌控的嫻熟程度。</br> 而體內那道由魔宗高手閻本鶴所種的陰寒之氣確也歹毒,起初對于這一外來之力十分抗拒,似有靈性一般,每每察覺到異樣,便奮起反抗,弄得年輕人死去活來,直到林鹿以這種平靜而溫柔的方式牽引劍氣,如同溫水煮青蛙一般進行化解,憑著愚公移山般的精神,這才將那道陰寒之氣逐漸化解。</br> 劍氣沿著氣機的軌跡在少年體內緩緩游走,如同生長在體內一般,圓潤自然。</br> 只是令少年沒有想到的是,那道幾乎已經消失的寒氣也裹挾在其中,只是更加純凈,且不再肆意反抗,微不可察。</br> 林鹿心神一動,體內瞬時翻江倒海,縈繞在周身的劍氣驀的停止流動。</br> 木案上的那只茶杯忽然間從中碎裂,切口光滑異常,緊接著整張木案轟然垮塌,將那把老舊的茶壺摔了個粉碎。</br> 瓢潑大雨中,早已搖搖欲墜的草廬猛然炸開,少年一躍而出,氣機早已攀至巔峰,林鹿手握長劍,一招開蜀式狠狠斬向山間,凌厲劍氣激射而出,劍氣所過之處,山石碎裂,滿地狼藉,三十六柄枯劍慘遭波及,徹底變成殘劍。</br> 林鹿站在雨中,胸口微微起伏,發絲衣衫盡濕,這酣暢淋漓的一劍實在包含了太多東西,所有的無奈,所有的憋屈,所有的隱忍都盡數倒出。</br> 看著那道溝壑漸漸被如注雨水填滿,少年忽然咧嘴一笑,笑得那般憨厚,笑得那般傻氣,他笑中帶淚。</br> 暴雨止,狂風歇,撥得云開見日出。</br> 林鹿站在山崗上,望著被雨水沖刷了一遍的綿綿青山,仿佛整個世界都變了模樣,變得無比生動,無比醉人,連身邊那些枯劍怪石仿佛都充滿了靈性,他使勁呼吸著雨后的清醒空氣,仿佛身體里充滿了無盡的力量。</br> ----</br> 蜀山那片寬闊的廣場上,一群蜀山少年弟子圍在一起,相互切磋砥礪,戰況激烈,呂思齊作為蜀山三代子弟,穩坐頭把交椅,果然名不虛傳,連續打趴了幾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同門師兄弟,說不盡的風光得意。尤其是想到那個家伙此刻在山中修行祛毒,沒人是自己的對手,狂傲之態更是顯露無遺,開口道:“今天就先這樣吧,你們回去好好練,咱們改天再打過。”</br> 幾個少年零零散散的應了一聲,卻并沒有離去,其中一人走到呂思齊身邊,笑著問道:“聽說小師叔到枯劍山里閉關去了,也不知道怎么樣了?”</br> 呂思齊斜眼道:“這是你該問的嗎?”</br> 少年名叫宮九,見對方不肯相告,嘀嘀咕咕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唄,干嘛這樣。”</br> 呂思齊眉頭微蹙,不悅道:“我說你們這群家伙現在怎么回事,個個都這般沒大沒小,連師兄的話都敢質疑。”</br> 幾人偷偷撇了撇嘴,不置可否。</br> 呂思齊瞥見幾人模樣,一股無名之火竄了起來,道:“誰說我不知道他怎么樣了,他去枯劍山不是閉關,是去化解體內寒毒,咱們蜀山的生死關是誰都能參悟的嗎?連三師叔都沒有進去過,何況是你們小師叔啊。”</br> 宮九說道:“師兄,你好像對小師叔有點意見?”</br> 呂思齊說道:“別瞎說,我怎么會對那家伙有意見。”</br> 少年語氣顯得很隨意,兩人年齡相仿,自己境界明明高于對方,當初卻敗在了對方手下,后來左思右想,覺得是因為自己對那家伙沒有足夠的了解,吃了暗虧,現在兩人再打過,少年有信心即便不能勝過對方,但也不至于敗給對方,只是很可惜,那家伙現在躲到了枯劍山里,掌門師祖又明言規定山上弟子不許向那家伙問劍,唉,真實苦惱。</br> 呂思齊握了握手中的長劍,望著那片山川,淡淡道:“等他什么時候出山了,我就向他問上一劍,看看他在山中有沒有偷懶。”</br> 幾個少年顯然不信,一臉不屑,宮九問道:“你要向小師叔問劍?”</br> “那又如何?”</br> 宮九說道:“我聽說那日在大殿內,小師叔在掌門的手下都能撐得一時片刻,你確定你能行?”</br> 呂思齊強忍心中怒氣,說道:“那是因為掌門只用了一根小手指頭而已。”</br> 宮九說道:“即便如此,那也不簡單。”</br> 這名似乎毫無眼力勁的少年接著說了一句,“師兄,你能抵擋得了掌門的一根小手指頭?”</br> 呂思齊眼神如刀。</br> 宮九縮了縮脖子,悻悻一笑。</br> “聽說有人要向我問劍?”</br> 一道清澈的嗓音忽然在廣場上響起。</br> 幾人循聲望去,見到了一名少年雙手環胸站在不遠處,笑意盎然,正是林鹿。</br> 幾個少年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紛紛圍了上去,然后看著對面的呂思齊,暗道這下有好戲看了。</br> 呂思齊陡然見到對方出現,也是吃了一驚,問道:“你怎么跑出來了?”</br> 林鹿戲謔道:“因為知道你想要向我問劍,所以就出來了啊。”</br> 呂思齊皺了皺眉,片刻后恍然大悟,問道:“你的毒解了?”</br> 林鹿笑笑,點了點頭。</br> 呂思齊搖頭走了過來,從頭到腳仔仔細細打量起對方,顯然是不太相信,說道:“你這毒連師祖都沒辦法化解,讓你進入劍山,大家原本以為要等上幾年甚至十幾年才能解毒,可這才短短幾個月,你確定解了?”</br> 林鹿再次點了點頭。</br> 呂思齊仍舊不太相信。</br> 林鹿無奈道:“既然如此,你剛才不是想要向我問上一劍嗎?要不試試?”</br> 呂思齊微瞇雙眼看著對方,片刻后開始緩緩抽出長劍。</br> 幾名少年見狀,識趣的退了幾步。</br> 呂思齊手握長劍說道:“那我就不客氣了。”</br> 林鹿笑而不語。</br> 呂思齊眼眸一凝,持劍攻了上去。</br> 由于只是想要看看對方是否真的解了寒毒,因此呂思齊并未使用任何招式,只是持劍攻了上去,但氣勢卻是巔峰狀態。</br> 林鹿長劍出鞘,看著對方離自己越來越近,他右腿微微后撤一步,準備迎接對方的這一劍。</br> 只聽“鐺”一聲響起,兩柄長劍劍鋒交錯,一道無形氣機向周圍震散開去。</br> 呂思齊只覺一股巨大的勁力反震回來,身不由已的向后退出數丈之遠。</br> 少年驚駭莫名,可他仍然沒有放松,生怕對面這家伙又像兩人第一次相遇時那樣,忽然間就倒地不起。</br> 一直等到氣海恢復平靜,見林鹿仍舊好端端的站在那處,呂思齊終于露出笑顏,難以置信道:“好家伙,沒想到你真的將寒毒化解了。”</br> 林鹿笑了笑,故作高深道:“那可是枯劍山,什么不能化解。”</br> 呂思齊微微凝眉,若有所思。</br> 林鹿轉頭看見大殿檐下站著幾人,于是走了過去,恭聲道:“師伯,師叔,師兄,我已經沒事了。”</br> 幾人皆是面帶笑意。</br> 玄青子神色和藹道:“嗯,剛才我們都看見了。”</br> 陳之淮笑道:“毒解了就好,解了就好,俞師兄若是泉下有知,也該放心了。”</br> 林鹿忽然神情一淡,說道:“只是本命劍...”</br> 玄青子淡然說道:“本命劍可遇不可求,既然在枯劍山尋找不到,便是說明時機還未到,不必介懷。”</br> 林鹿點了點頭。</br> 玄青子神色淡淡,說道:“去看看你師父吧。”</br> 林鹿點了點頭,然后向眾人告辭,朝那座山頭走去。</br> 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玄青子臉上的那抹笑意逐漸消失。</br> 陳之淮正在欣喜之間,瞥見老人這幅模樣,不解問道:“師兄,怎么了?鹿兒解了寒毒,還有什么不高興的。”</br> 玄青子嘆了口氣,沉默片刻后,一言道出了少年的真實底細,“其實鹿兒的寒毒并沒有徹底化解,只是那一絲陰寒之氣與他自身融為一體了。”</br> 此話如平地乍起一道驚雷,幾人無不大驚。</br> 陳之淮緊張問道:“師兄,你會不會看錯了?”</br> 話音剛落,不待玄青子回答,老人便自嘲一笑,憑對方的修為,這等大事,又怎會看錯。</br> 陳之淮接著問道:“既然如此,那會怎樣?”</br> 玄青子平靜道:“那倒不會對他本身怎么樣,只不過對他以后的武道修行會有影響,即便將來他能走到那一步,但多半也與天罡無緣了。”</br> 陳之淮一怔,隨即釋然,“無緣就無緣吧,這世上又有幾人能走到那一步。”</br> 只不過話雖這么說,但實際上老人的心里仍舊有些失落,一個明明有天罡境天賦的人,卻無法修行天罡境,雖說天罡地煞二者實力別無二致,但對于修道之人而言,一個在天,一個在地,一個講求天人感應,證道‘飛升’,一個只是俗世武夫,空有‘蠻力’,其中差別可想而知。</br> 韓奕開口道:“或許小師弟根本就沒有想過這些,當初俞師叔讓他內外兼修,可能已經考慮到了這一點,既然如此,我們又何必多慮。”</br> 玄青子灑然笑道:“聽到沒有師弟,沒想到我們兩個老家伙還沒有奕兒看得明白,看來這道是越修越糊涂了啊。”</br> 陳之淮無奈一笑。</br> 山巔之上,林鹿站在墳塋前久久無言。</br> 那個在山間挽起袖子拔雞毛的老人將自己領入劍道,那個不介意自己練劍目的的老人長眠于此。</br> 少年忽然右手一招,深入山石半身的青螭劍破石而出。</br> ‘噌’的一聲,林鹿抽出這柄自帶寒意的寶劍,青光撩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