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后。

“安饒朝雨浥輕塵”，煙雨初過的安饒城，靜靜地沐浴在一片金光熠熠的朝霞之中。平日里原本熙熙攘攘，車如流水馬如龍的長街，此刻卻是分外寧靜，一個行人也沒有，甚至聽不見一絲咳嗽的聲音。而隔了十來步就站立著手持兵器的御林軍，更給靜謐中的長街增添了幾分肅穆和威嚴。

遠遠地，聽見“轱轆轱轆”馬車在青石板地上碾過的聲音，雖然聲音不大，可是隨著馬車駛得越來越近，卻讓人分明聽見排山倒海的聲音——原來那寬闊的長街上，駛來了幾百輛馬車，陸陸續續，浩浩蕩蕩，一路逶迤駛過長街的大街小巷。那些馬車皆是各色各樣，一眼能看出，無論是挑選的高頭大馬，還是云錦綢緞制作的轎簾，都是精心設計過的。

幾百輛馬車在一路御林軍的護送下，“轱轆轱轆”駛進了巍峨高大的神武門——那是赤國皇宮的城門，過了這道城門，便是重兵把守，宮苑深深，千里宮殿一線牽的皇宮了。

其中一輛馬車，在即將駛過神武門時，轎簾被一只手臂拂了起來。只是偷偷瞄了一眼，馬車里的兩個女子都被那高高的城墻驚呆了。

馬豌豆小聲地說，“小姐！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皇宮呢！這么高的城墻，若是小姐此次進宮選秀被選上了，日后成為皇上的妃嬪，咱倆就是變成兩只小鳥，也飛不出來呀！”

馬畫眉被她逗樂了，“撲哧”一聲笑道，“若是真的成了皇上的妃嬪，享盡皇宮里的榮華富貴，誰還想著出來呀？”

馬豌豆眼瞼一垂，無奈地道，“小姐！你矜持一些好不好？聽說城北禮部尚書大人的女兒琴棋書畫樣樣皆通，是京城數一數二的大才女，大美女，可是她說后宮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因為不愿意入宮選秀，成為皇上的妃子，整日哭哭啼啼，多愁善感，讓人動容，可是小姐你……哎！”

“我怎么啦？”馬畫眉道，“你沒聽過一句古話嗎？‘既來之則安之’，有什么好哭哭啼啼的？再說了，既然后宮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那我以后就做吃人的好了！我干嘛一定就會是‘骨頭’？”

馬豌豆搖了搖頭，對這個自小率性的千金大小姐毫無辦法。

自從八年前馬豌豆進入馬府，成為馬畫眉的貼身婢女后，親眼見到了馬琮是如何教育女兒的。馬琮請來一等的棋師、琴師、舞師，傳授女兒琴棋書畫，而馬畫眉也聰穎好學，她甚至熱衷于學習刺繡、膳食等等，雖然學得不精，卻是學得廣泛，漸漸地，馬畫眉的視野越來越寬闊，懂得的東西也越來越多，人也變得越來越聰明，也養成了冷靜、執著、堅韌而倔強的個性。在馬豌豆的眼里，小姐是一個溫柔卻又有一絲慧黠的女子，無論何時，無論發生了什么事情，馬畫眉的臉上始終噙著一個溫婉的笑容，處變不驚，鎮定自若。

她就像碧波湖里的一粒水珠，匯入湖里時波瀾不驚，寧靜而溫婉，可是成為一粒水珠時，又在陽光下閃爍著耀人奪目的光芒。

馬畫眉見她微微蹙眉，知道她是真心為自己擔心，于是嘿嘿一笑，握住馬豌豆放在膝蓋上的雙手，道，“放心吧！后宮是個什么樣的地方，娘已經告訴我很多次了。皇上有后宮佳麗三千，許多女人甚至一輩子都見不著皇上一面，孤苦終老。即使有幸成為了皇上寵愛的女人，也會被其他爭風吃醋的女人暗地陷害，性命不保！你以為這些我不知道嗎？可是我又有什么辦法呢？如今爹爹官至吏部侍郎，大姐已入宮八年，受到皇上寵愛，被晉封為莊嬪，按照我們赤國的規矩，我是一定要入宮參加選秀的！難道我能抗旨不從嗎？抗旨可是死罪，我可不能讓馬府上上下下上百口人因為我而喪命！既然命運注定如此，再如何哭哭啼啼，多愁善感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只能隨遇而安，努力讓自己過得好些，就行了！你說呢？”

馬豌豆輕輕點了點頭，“小姐說得是！小姐你放心，無論你日后過什么樣的日子，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豌豆也會擋在你的前面！”

馬畫眉嫣然一笑，更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幾百輛馬車一直駛入了毓秀宮，在空曠的青磚地上停了下來，整整齊齊地排列著。

霎時，紛紛聽見轎簾挑起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從那幾百輛馬車中，走下來幾百位精心妝扮過的女子。

當馬畫眉被馬豌豆攙扶著走下馬車，突然感覺到一陣暈眩——她被撲鼻而來混雜在一起濃烈的脂粉香薰得險些暈了過去。她忍不住執起手中的絹子，輕輕放在鼻子下，轉過頭去，卻見馬豌豆也正蹙著秀眉，顯然她也是因為這一陣濃烈的脂粉香味而感覺到不適。

馬畫眉好奇地環視四周，只見空曠的大殿上，真正是環肥燕瘦，鶯鶯燕燕，各有多姿。其實，赤國自古以來的規矩是三年一選秀，適齡的女子原本不多，又要必須是官宦人家、知禮數的千金小姐，所以今年的秀女中，真正有幾分美貌的女子居少，容貌平淡，只能算得上是眉清目秀的女子卻比較多，就更談不上天姿國色，傾國傾城了。

正因為如此，馬畫眉一眼看見了站立在一簇秋海棠前的一位女子。只見她一身淺紫色云紗曳地長裙，對襟金絲滾邊繡著朵朵綻放的牡丹，華貴的羅裙裙擺，邊上彈墨彼岸花。頭上挽了一個精致的美人髻，在那綢緞一般的發間插了一支牡丹銜珠金釵，瓔珞垂在她的耳際，更增添了幾分溫柔與嫵媚。那張臉分明是貌美如花，艷壓群芳的，眉蹙遠山，眼顰秋水，面薄腰纖，一截白雪的脖子高高地昂著，仿佛一只白天鵝傲然挺立，清冷地目注著眼前的一簇花開勝火的秋海棠。然而她的雙眸之中卻氤氳著一層薄薄的輕霧，仿佛梨花一枝春帶雨，又仿佛玉容寂寞淚闌干，一縷朦朦朧朧的輕愁。

馬豌豆順著馬畫眉的目光望去，隨即笑道，“小姐！你可知道她是誰？她就是剛才我跟你說的，那位禮部尚書大人的女兒！”

“原來是她！”馬畫眉贊嘆道，“真真是傾國傾城！這樣的姿色，若不能成為皇上的妃子，飛上枝頭變鳳凰，可真是暴殄天物了！”

馬豌豆瞪了她一眼。馬畫眉卻笑道，“我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這么貌美的女子，必定是會被皇上選中的！”隨即又悄悄嘆息了一聲，在馬豌豆的耳邊低語道，“她雖然長得如花似玉，才情兼備，可是神色之間有一縷高傲倔強，想必她的性子是很要強。我看她入宮以后，必定是會吃一些苦頭的！”

馬豌豆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小姐，這都什么時候了，你還想著別人入宮后會怎么樣！你還是多想想你自己吧……”

話音還未落，忽然聽見太監的清唱聲念到了馬畫眉的名字。原來是該輪到馬畫眉及另外九位秀女一同進入正殿，由皇上挑選了。巧的是，另外的九人中，竟然也包括了禮部尚書大人的女兒！

然而進入正殿后，十人卻發現，高高的赤金九龍寶座上空無一人，只有一位衣著華麗的貴婦人坐在寶座的右側，一尊鳳位上。馬畫眉一邊跪在金磚地上叩頭，一邊心中想到，娘親曾經告訴過她，自從皇上繼承皇位以來，一直沒有冊封皇后之位。甚至沒有皇貴妃，沒有貴妃，如今后宮中，統攝六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是德妃。那么如今端坐在鳳位上，端莊秀麗，面目靜和，唇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微笑的女人，想必就是德妃娘娘了！

可是選妃不是由皇上親自挑選嗎？怎么此刻卻不見了皇上的蹤影？馬畫眉心中暗叫糟糕！雖然她信奉既來之則安之，但是從她內心深處來說，她是不愿意入宮為妃的！

她的容貌并不出眾，所以她以為皇上見了她，必定會興趣缺缺，摞了她的牌子。可是現在，選妃的人是德妃，一個女人！心照不宣，她必定會故意摞下貌美女人的牌子，而把那些容貌只有幾分眉清目秀的女人選入宮中去！她若是把年輕貌美的女人選入了宮，可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這樣一想，馬畫眉感覺到一陣寒意蜿蜒爬上了心頭。

前面幾位女子都被德妃摞了牌子，終于只剩下了兵部尚書大人的女兒和馬畫眉。禮部尚書大人的女兒上前一步，匍匐跪在金磚地上。

只聽鳳位上的德妃不怒而威道，“抬起頭來！”

因為正殿高大而空曠，雖然德妃只是淡淡出聲，四壁卻傳出了回聲，余音繚繞，落在人的耳邊，只感覺到分外震人心魄。

她緩緩抬起了頭。德妃看見她的第一眼，目光中露出一絲怔愣。德妃許久沒有出聲，馬畫眉只感覺到空氣中有一種讓人感覺到壓抑的靜謐。良久之后，只聽德妃才隨即和顏悅色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身子一顫，回道，“回德妃娘娘，民女是禮部尚書蔡鄂之女蔡霓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