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等待,終于,有聲音響起。
“放了他。”司馬光說。
“什么?”任守忠一愣,只疑聽錯。
“放了他。”司馬光重復,聲音更加清晰,語氣異常平靜。
任守忠皺眉,仍難以置信:“就這樣放了他?損壞御賜之物,判個死罪也不為過。”
“玩賞之物豈能貴過人命。”司馬光淡淡說,“這位中貴人年紀尚小,無意中跌碎琉璃盞,不為大過。”
任守忠做為難狀:“可是,官家……”
“官家若問起,請以兩句話答之。”司馬光略頓了頓,道:“玉爵弗揮,典禮雖聞于往記;彩云易散,過差宜恕于斯人。”
大理評事屬京城初等職官,才正八品,對見慣了宰執大臣的內侍首領任守忠來說,也許根本微不足道,司馬先生語調平和,容止溫雅,并不以勢凌人,但寥寥數語,竟有奇異的力量,聽上去感覺是一言既出,不容抗拒。
任守忠反復打量司馬光,幾番欲言又止,最后終于悻悻退去。
閣中只剩我與司馬先生,我含淚下拜:“司馬先生救命之恩,懷吉感激不盡,將永世銘記。”
他雙手攙起我,微笑道:“不必如此……只是日后要更謹慎些了。”
我頷首:“懷吉謹記先生教誨。”
“懷吉?”他沉吟,隨即問,“你可是翰林書藝局的中貴人梁懷吉?”
“是,我曾在書藝局做過幾年事,后來被調到了翰林圖畫院。”我回答,又詫異道,“先生怎知……”
“我聽孫之翰先生說起過。”他說,看我的神情越發和善。
前年冬我尚在翰林書藝局供職,其中一項工作就是謄寫往日諸臣奏議,以供秘閣編輯入庫存檔。諫官孫甫(字之翰)因天降赤雪,國中又有地震之災,曾向皇帝上疏,直指張美人寵恣市恩,禍漸以蔭,不顧嫡庶貴賤之別,用物過僭,導致天變示警。
他在文中引用《唐書》中宰相張行成勸諫唐高宗遠女色小人的辭句:“恐女謁用事,大臣yīn謀,宜制于未蔭。”一時筆誤,把其中“謁”字寫成了“遏”,我在謄錄時發現,私下把此字改正,后來秘書省復審原文與謄錄稿時見此改動,問孫甫意見,孫先生連稱“慚愧”,承認是自己筆誤,對我擅作主張修改他文字不僅不以為忤,還大為夸贊,向不少人提起過。
“中貴人讀過《唐書》?”司馬先生問我,語氣隱含贊賞之意。
我略微躊躇,之后低首答:“賈相公編修資善堂書籍時,向翰林院內侍講讀經史子集,我去旁聽過,借閱了一兩部諸臣奏議中提得多的書……”
資善堂是國朝皇子讀書處,宰相賈昌朝曾在編修資善堂書籍時召集一些文臣為翰林院內侍講課,想讓其參與修書工作。但后來諫官吳育進奏反對,說此舉是“教授內侍”,容易招致閹宦gān政之禍,于是今上罷止內侍課程。
自那時起,是把內侍培養成好儒學、喜讀書的文人,還是讓他們保持無知無識的天子家奴狀態,一直是朝中兩派爭論的一個話題。
聽我提及這一舊事,司馬先生笑容微滯,沉默片刻,才道:“書不必多讀。宦者要務是侍奉天家,字略識得幾個,能供內廷所用也就夠了。”
我點頭稱是。他注視著我,又問:“你多大了?”
“今年十四。”我回答。
他頗感慨,輕輕搖頭,嘆道:“可惜。”
我自然明白這“可惜”的意思。若我不是已然凈身的內侍,他必會勸我多讀書,日后做國家棟梁,可惜我一入宮門,人生就此注定,于國于家無望了。
我想任守忠應該是上奏官家了的,但未見官家下令對我施以刑罰,內侍省只扣了我三月俸祿略作懲戒,這對我來說幾乎毫無影響,因為我長年居于宮中,基本沒有需要用錢之處。數年的月俸積攢下來也有不少,有時候我會枯坐著對著滿匣銀錢發愣,回想以前和將來的生涯,覺得自己根本一無所有,窮得只剩下錢了。
琉璃盞的事我告訴了好友張承照。張承照一直在書藝局供職,耳聞目睹之下對眾大臣秉性脾氣相當了解,聽后嘖嘖嘆道:“好在你遇到的是司馬光,這個小時候就知道砸甕救人、出了名的大好人,若是遇見了吳育那樣的刺兒頭,不死也得掉層皮。上次他又和賈相公在朝堂上爭執,兩人吵得那叫一個厲害,只差沒挽袖子動手了。急得官家幾次三番想走下御座勸解,后來被任都知攔住……”
說到這里,他眉頭一皺,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聽你剛才說,司馬先生剛打開盒子,任都知就帶人進來了?”
我說是,也隱隱感到這里有什么不對。
“哪有這么巧的事!他任都知又不是邇英閣的押班,整天都候在那里,卻為何你們剛發現琉璃盞碎了他就領人來把你拿下?這事,分明是有人給你下套。”
我默然不語,張承照又問:“是不是你最近得罪什么人了?”
有么?想來想去,能稱上得罪的,也只有張美人。
我把福康公主之事一說,張承照便驚得兩目圓睜:“你拆張美人的臺,還拿她比作趙飛燕?宮里人誰不知道她是個睚眥必報的主兒呀!”
我說:“我既看見了當時情形,不說出實情,難道任由張美人冤枉公主么?”
張承照嘆氣:“公主是官家愛女,別說事不是她做的,即便她真害了張美人,你道官家又會把她怎樣么?主子斗來斗去,吃虧的總是底下人,這種情況你就不該說話。”
我垂目受教,并不反駁,只說:“我沒想那么多。”
張承照無奈地看著我,做出憐憫的表情:“怪不得你在宮里越混越糟。”
他是指我從書院被“降職”到畫院的事,并斷言我還會被排擠,但后來的結果令他大吃一驚:一月后,我被調到樞密院內侍班,做文書整理和傳遞工作。
樞密院位于宮城西南,與中書門下及三司一樣,是最重要的中央機構,中書主民,樞密院主兵,三司主財,在這幾處為朝廷重臣gān文字活幾乎是所有識字的翰林院內侍的愿望,所以我這次調職,無異于一次高升。
后來我得知,是司馬光先生向與他相熟的樞密副使龐籍推薦我的,說樞密院主軍機要務,文字越發錯不得,而我功底不錯,足以勝任相關工作。
由是我對司馬先生更加滿懷感念,對他的崇敬與感激之心一直保持了很多年,盡管后來有一天,他在皇帝面前以“罪惡山積,當伏重誅”為我作評,我對他亦了無恨意。
(待續)
和親
7.和親
再次聽人提及福康公主,竟是在樞密院中。
這年chūn末,契丹重兵壓境,國主遣宣徽南院使蕭英及翰林學士劉六符來朝致書,向大宋索求“關南地”瀛、莫二州。
瀛、莫二州是燕云十六州的一部分,當年被“兒皇帝”石敬瑭割讓給契丹,周世宗時期收復,國朝接管至今。多年來契丹一直欲令大宋“歸還”二州,澶淵之盟真宗皇帝許以歲幣,契丹遂放棄索地,但如今舊事重提,度其使臣語氣,有必得之勢。
諸臣廷議,不許割地,決定借和親與契丹言和,許大宋宗室女與契丹皇長子梁王耶律洪基,以化解索地之事。
選定的宗室女是信安僖簡王允寧之女。
官家派知制誥富弼為接伴使,賈昌朝館伴,將契丹使臣迎至使館相與斡旋。
契丹使臣本也有和親之意,但一聽今上將進封宗室女為公主嫁梁王,蕭英即面露不悅之色:“大宋皇帝不是有親生女么?聽說那福康公主美得很吶,我國臣民十分仰慕。”
富弼解釋說帝女尚幼,成婚須在十余年后。劉六符笑道:“梁王也才十歲,倒與福康公主年紀相當,就等上十年也不算什么。既是和親,自然要以兩國皇帝親生子女成婚才顯親厚。梁王是吾皇長子,貴國皇帝僅許以宗室女,莫非是嫌鄙國國小民弱,配不上么?”
富弼與賈昌朝于朝上奏明此事,今上當即拒絕,無論如何不肯以福康公主和親。遂命富弼出使契丹,與其國主面談,許增歲幣,但一定要推卻公主和親之事。富弼也答應,說:“主憂臣rǔ。臣此去除歲幣外,決不妄許一事。”
啟程前,今上授富弼為禮部員外郎、樞密直學士,他卻而不受。散朝后,富弼再往樞密院中與諸臣商議出使細節與和談內容。議事畢,眾人出宮,他還留在院內,冥思苦索應對之計。
忽有后省內侍至,帶來一批筆墨寶玩之物,皆御庫珍品,說是官家特意賞賜給富弼的。
適逢我在院內值班,富弼拜謝后命我接過御賜物,復又悶悶坐下,鎖眉沉思。
我已大致了解此事經過,從侍奉諸樞密大臣時聽來的只言片語和謄寫的部分文書中,故明白富弼所憂何事。此時看手中珍品,心念一動,遂把其中御賜之墨選出,擱在最醒目的地方,才端過去置于富弼身邊幾上。
近年宮中例賞諸臣之墨,乃歙州李墨。歙州李氏是制墨世家,其墨堅如玉,紋如犀,豐肌膩理,光澤如漆,故天下聞名,被列為貢品。賞賜大臣的李墨皆置于紫檀匣中,匣上雕工jīng美,有御庫紋章。但如今賜給富弼的卻非李墨,而是置于豹皮囊中的西洛王迪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