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美人按捺不住,復又起身,指著地上人偶厲聲問公主:“這個針扎的人偶又怎么說?為何會正好出現在你去后苑之后?”
公主蹙了蹙眉,微微側過臉去,毫不理睬。
張美人卻不收聲,索性拾起人偶,直送到公主眼前:“素聞公主敢作敢當,怎的如今卻又一聲不吭了?”
公主雙唇緊抿,始終當她是透明。張美人繼續緊bī追問,皇后見狀勸公主道:“若此事與你無關,你就與張美人解釋一下罷。”
公主咬唇垂目,良久,才吐出四字:“我不會做。”
“不會做?”皇后語氣溫柔,意在誘導她多作解釋,“不會做什么?”
這次公主卻不肯再說了。苗昭容看得心急,從旁連連勸她回答,公主仍一言不發。
皇后無語,張美人一臉怒色,苗昭容勸了一會兒,見殿中人皆不說話,顯得自己勸導之言尤為清晰,連忙收聲。殿內又淪入一陣難堪的沉默。
最后打破這沉默的,竟然是我。
“娘娘,公主已經回答了。”當這聲音響起的時候,其實我與其余所有人一樣驚訝: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內侍,竟然兩次擅自插言討論后宮疑案,哪來的膽量?
可是既然已經開口,我只能硬著頭皮說下去:“昔日趙飛燕狀告班婕妤祝詛,漢成帝考問婕妤,婕妤回答說,‘妾聞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修善尚不蒙福,為邪欲以何望?若鬼神有知,不受邪佞之訴;若其無知,訴之何益?故不為也。’臣斗膽,猜適才公主所說‘我不會做’,與班婕妤‘故不為也’之意是一樣的。”
我說完,但覺公主側首凝視我,我與她目光有一瞬相觸,但覺她眸光閃亮,淺淺浮出一層笑意,我霎時兩頰一熱,深垂首。
眾人一時皆無言。須臾,才聽俞婕妤笑而贊道:“好個伶俐的小huáng門,說得真有理呢,必是這樣的。”
皇后頷首微笑,苗昭容與張惟吉也和顏悅色地看我,惟張美人越發惱怒,直視我斥道:“你把我比作趙飛燕?”
我一愣。起初只想為福康公主辯解,所以引用班婕妤之事,本無將張美人比作趙飛燕之意,但如今看來,很難解釋清楚了。
好在此時外間內臣傳來的一個消息拯救了我:“官家醒了,要見福康公主!”
殿中宮眷紛紛起立,皇后攜福康公主手,說:“走,去見你爹爹。”二人當即離殿,苗昭容與俞婕妤緊隨其后。張美人怔了怔,也連忙摟著女兒趕去。
殿內其余人等也逐漸散去,我呆立原地許久,見無人再管我,才走出殿外,循原路回畫院。
(待續)
秋和
6.秋和
往后數日,畫院的生活波瀾不驚,還是一樣地過,也沒見內宮傳來什么重大消息。我忍不住向調入了入內內侍省的幼年同伴打聽,他們告訴我,官家龍體逐漸痊愈,因聽說福康公主在他不豫時拜月祝禱,愿以身代父,頗為動容,從此越發鐘愛公主。張美人在人前雖囂張,面對官家,卻甚知察言觀色,如今見他視公主為掌珠,便不好再提巫蠱一說,而且幼悟病情已稍微好轉,她也就暫時沒再為難公主。
崔白離開畫院那日,我送他至宮門。臨行前,他引我至僻靜處,取出一幅卷軸雙手遞給我,問:“懷吉可否替我將這幅《秋浦蓉賓圖》贈予一位友人?”
我想也沒想即應承,接過畫后才覺得詫異:原來子西在這宮中還另有友人。
展開一看,但見他畫的是秋浦水濱,菡萏半折,芙蓉展艷,三兩鹡鸰掠水棲于花葉間,其上有秋雁儷影成雙,一只引頸向右,一只展翅朝左,相繼回旋翩飛。景物意態靈動,設色清淡雋雅。
我不禁贊嘆,問他想贈予何人。
他朗然一笑,道:“年前官家曾命畫院中人共繪一卷行樂圖,底本作好后官家卻不滿意,說:‘房樣子倒是不錯,但里面宮人服飾不是時興樣式。’于是命尚服局司飾司的女官內人為我們講解宮中服飾特點,并演示發式梳法給我們看。梳頭的內人兩人為一組,一人為另一人盤發加冠。其中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模樣玲瓏可愛,不知為何,一壁梳發一壁垂淚。我見了覺得奇怪,問她緣由,她說:‘今晨我養的點水雀兒死了。’語音輕軟,當真我見猶憐。我遂向她承諾,翌日送她一只不會死的雀兒。當晚便畫了只鹡鸰,第二天送給她。她很是驚喜,連連道謝。她膚色細白,那時雙頰微紅,連帶著鼻梁中段也帶了一抹稚氣的胭脂色,若秋曉芙蓉,甚是好看,我便笑問她:‘姑娘用的是什么胭脂?化的妝叫什么名字?’她卻害羞不答,我也不再追問,但請她以后再保持這種顏色的妝容,我想將她畫入行樂圖中。以后幾日,她果然都著這種妝,直到我畫完。”
我頷首道:“尚服局司飾司掌膏沐巾櫛服玩之事,描畫新妝容應也是其職責的一部分。”
崔白笑道:“可是我后來才知道,她那妝容可不是描畫出來的……尚服局內人來畫院的最后一天,她缺席了。我問其同伴,她們告訴我,她雖膚色白皙,異于常人,但也異常敏感,天氣變化,或飲食不妥都會引起面紅現象。我問她妝容那天,她先是去給苗昭容梳頭,苗昭容順手賞了她一個剝開的石榴。她原不能吃這燥火味酸之物,但礙于昭容面子,只好吃了下去,隨后便雙頰泛紅,宛如施了胭脂。”
我有些明白了:“那她隨后幾天,是刻意吃燥火之物以保持妝容供你描繪的?”
崔白點頭,嘆道:“結果火氣郁結,令她全身不適,最后終于病倒。自那以后我再也沒見過她。對此事,我一直好生過意不去,故如今新繪此圖,想送給她,聊表歉意。”
我遂問這姑娘的姓名,崔白說:“她姓董,我聽其他內人喚她‘秋和’。”
我再次承諾一定將畫送到。因與他十分相熟,故順口說笑道:“適才見你取出圖軸,原以為,這畫是送我的。”
崔白大笑:“我豈敢不顧中貴人!本想挑幅佳作奉上,無奈看來看去,都沒見有不rǔ清賞的。但此事我一定留心,他日必畫一幅好的給你。”
崔白走后,我當即前往尚服局尋董內人,但她此時不在其中。尚服局與尚藥、尚醞、尚輦、尚食諸局一樣,位于宮城東北,離內侍省不遠,我隨后又去了幾次,卻都沒找到她。據其他內人說,董內人心思纖細,技藝甚好,故宮中嬪御都愛請她梳頭,往往遷延至天黑才回來。
縱然我身為內侍,于夜間去尋一位宮女仍是不好的,替宮外人傳遞畫卷又有私相授受之嫌,也不便留下圖軸請別的內人轉jiāo,因此這事就暫且耽擱了下來。
一日,畫院服役畢,我返回內侍省居處,走至連接內侍省、尚書內省和皇帝閱事之所的通掖門時,見前方有個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小huáng門,一手攬一錦盒,另一手緊按腹部,彎著腰慢慢倚墻蹲下,臉上表情似不勝痛楚。
我忙走過去,問他有何不適,他說腹痛如絞,恐是腸疾發作。我要扶他去尚藥局,他卻連連擺手,說:“新任的大理評事、國子監直講司馬光有賢名,所以官家命他越次入對,今日在邇英閣聽他講讀后龍顏大悅,便賜他一個琉璃盞。賜物憑據jiāo給合同憑由司審核耗了好一陣,我剛才才從御庫中取出琉璃盞。現在官家已回福寧殿,司馬先生還在邇英閣等候,我本想快步過去給他,怎奈突然犯病……這位哥哥,可否代我把琉璃盞送過去?尚藥局就在附近,我自己慢慢走去就行了。”
我有些猶豫,他便不住催我,模樣很是焦急,終于我答應,接過錦盒,折向邇英閣。
閣中有一位形容枯瘦的先生端坐著等候。面容甚年輕,應該未至而立之年,但神情嚴肅,老成持重。見我進來,他抬眼看我,雙目炯炯有神。
我遲疑著輕喚一聲“司馬先生”,見他頷首,才放心走近,躬身將錦盒呈給他。
他轉朝福寧殿方向,拜謝如儀,這才接過,徐徐打開錦盒。
盒蓋開啟那一瞬,他忽然怔了怔。我見他神色有異,遂引首朝盒內看,旋即如罹雷殛,呆立在原地,手足無措。
里面的琉璃盞釉色明凈,光艷晶瑩,但,已經裂為兩半。
腦中短暫的空白,過后是紛繁雜亂的念頭:不是我,不是我,我一直穩捧錦盒,未曾跌落過……剛才竟然忘了問那位小huáng門的名字……找到他也無用,我根本無法證明琉璃盞在jiāo給我之前便已碎了……
此時閣門豁然大開,一下涌進數名內侍,最后進來的,是入內內侍省副都知任守忠。
任守忠雙手負于身后,慢慢踱至我身邊。
“好小子,打碎了官家御賜的寶物……”他yīn沉著臉說,忽地側首,目示左右內侍,立即有人上前將我押跪在地上。
任守忠再朝司馬光欠身,道:“宮中舊例,內侍損壞御賜大臣之物,聽任大臣區處。這小子是打是逐,先生只管吩咐。”
我完全無力辯解。感覺又回到了幼時,被鎖進黑屋的那次。視線模糊,思緒淡去,呼吸的空氣中充滿死亡的氣息,我低首呆呆地凝視窺窗而入的夕陽余暉,不確定是否還能看見明天光亮的日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