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理了王氏一族之后,劉欣在霍照的襄助下乘勝追擊,將統領京城和宮內戍衛的將領,全部更換為自己從定陶封國帶來的親信,將宮中和京城的戍衛盡皆掌握在自己手中。
曲陽侯王根離京前,去往長樂宮長信殿向太皇太后王政君辭行。
王根進入殿中,見了王政君,立馬撲伏在地,涕泗橫流。一面哭嚎一面說道:“想當年,臣于圣上也是有舉薦之功的,沒想到圣上甫一登基,竟不念舊情,對我王氏一族痛下殺手,而臣竟是首當其沖。臣現在真是告冤無門又悔不當初啊!”
王政君神情漠然又略帶輕蔑地望著跪伏在地的王根,語氣冷硬無比:“你當年收了傅瑤那老婦多少財帛自己心中有數,現在還妄談什么舉薦之功?況且,那解光彈劾你的奏章中列舉的那一樁樁一件件罪狀,言之鑿鑿,哪一條單拿出來,都夠得上滅門的死罪。若不是你當年有舉薦之功,恐怕現如今你一家老小的腦袋早已不在脖子上了。皇帝未治你的罪,還保留你的爵位,只是讓你回鄉,已是對你格外優容。我早就告誡于你,讓你行事低調收斂些,你就是不聽,一味恣意驕縱、奢侈淫靡、無法無天,致有今日之果,亦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
說罷,輕輕嘆了口氣,停了少頃又接著說道:“你看那王莽素有賢名,未有任何過失,卻早就辭官歸鄉,也未如你這般哭哭啼啼,不成體統。你這副不成器的樣子,真是丟盡我王氏一族的臉面!”
王根聽王政君最后這幾句話說得極重,顯是已對自己非常不滿,便不敢再哭,收起了幾滴鱷魚淚說道:“臣并非只為自己,只是替我王氏一族心有不甘。想我王氏一族在朝堂上經營幾十年,連先帝亦要禮讓我等三分,卻不想被這年經輕輕的皇帝甫一登基便打擊得七零八落。現如今大司馬已辭官歸里,我王氏一族就全要仰賴太皇太后您這個主心骨、頂梁柱了。您可務必要想辦法恢復我王氏一族往日榮光啊!”
王政君面無表情,語氣如古井無波:“什么主心骨、頂梁柱?我不過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婦,在這長樂宮中等死,有一日飯便吃一日飯罷了,還想什么往日榮光?”
王根聽了,又是泫然欲泣:“太皇太后若都如此說,我王氏一族豈非再無重見天日之時?太皇太后萬不可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啊!”
王政君聽了王根的話,禁不住心中一陣煩悶,于是低沉了聲音說道:“我有些困乏,你退下吧。”
說罷,便閉上眼睛,再不理會王根。
王根看了王政君一眼,知道多說無益,便告退出去了。
王根走后,王政君睜開眼睛,遙遙看了一眼敞開的殿門外的天空。深秋的天空澄澈如鏡,幾朵流云隨風緩緩而移。
無他,保住性命,蟄伏以待來日罷了。
劉欣自太子時起,便對高門權貴奢靡享樂、侵吞田宅、與民爭利,致使民不聊生的所作所為深惡痛絕。早有興利除弊,實施新政的想法。
因此,甫一登基,便于六月下詔罷除樂府。
后又采納大司馬師丹的建議,下詔曰:“制節謹慎適度以防止奢淫,是為政之首要任務,此乃歷朝歷代不變之道理。諸侯王、列侯、公主、秩比二千石的官員及民間豪富多畜養奴婢,占據田宅無限,與民爭利,致使百姓失其常業,生活嚴重困頓不足。應商議后制定限禁的條例。”
于是,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等受命制定頒布了新政的具體規定:“諸侯王、列侯在其封國中所占田畝,列侯在長安及公主在各縣道所占田畝,關內侯、吏民所占田畝,均不得超過三十頃。諸侯王奴婢二百人,列侯、公主奴婢百人,關內侯、官吏及平民奴婢三十人。年紀六十歲以上,十歲以下的,不在此數額之中。商人皆不得占有田地、擔任官吏,違犯者依律法論處。凡占有田畝、牲畜、奴婢超過限額的,都沒收入縣官。齊三服官、諸官所織綺繡,技術復雜難以制作,此類傷害女紅之物,皆停止制作,不允許再獻納。撤銷任二千石職位達三年的官員可任一子為郞及誹謗詆毀欺誣論罪之法。掖庭宮人年紀在三十歲以下的,可以出嫁。官家奴婢在五十歲以上的,免去奴籍而為平民。郡國不得獻珍禽異獸。增益三百石以下官吏的俸祿。主持考察的官吏殘暴酷虐的,一經發現即時免職。官員不得加重或赦免之前已作處置的舊案。博士弟子父母身故的,賜予歸家三年的服喪期以盡孝道。”
清除了王氏勢力,終于將皇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劉欣,但凡政務必親自過問,顯示出了一個年輕勤政,勵精圖治的君主之風。一時之間,朝堂之上,竟有了政治清明的跡象,朝廷翕然望至治焉。
限田限奴令一出,田宅和奴婢的價格應聲下跌。
此時,占有大量田宅和奴婢的不外乎幾種人,一是各劉姓諸侯王,二是各大大小小的侯爵、官吏,尤以王、傅、丁三家外戚為甚,三是民間的豪強富戶。
因此,新政甫出便招致了來自上述這三類人的一片反對之聲。
民間的豪強富戶尚好對付,畢竟他們也是上行下效,上梁不正,是很難強求下梁不歪的。如能從諸侯王、侯、官吏開始嚴行法令,以為表率,他們便是再不滿,也不敢妄生事端。
而官員們也是在觀望形勢,小的官吏看著朝堂上各位股肱之臣的態度,朝堂官員看著三公九卿的態度,而幾乎所有人都在看著王、傅、丁三家的態度。
大家都是既得利益者,若上不行,則下不效,限田限奴令便會半途而廢。
若是只治下不治上,刑不上大夫,則很難服天下悠悠眾口。因此,若要新政順利推行,便要首先拿皇帝外家開刀,如此一視同仁,殺雞儆猴,方能服眾。
王氏一族此時頹勢已現,秋后的螞蚱也不敢再出來鬧騰。丁氏一族勢力較弱,因此,首先跳出來的便是傅氏一族。
連日來,不斷有傅氏一族的親族子弟或依附傅氏一族的官員到傅太后處哭訴,要求傅太后出面,禁止限田限奴令推行。
傅太后聽后勃然大怒,于是來到未央宮找劉欣大興問罪之師。
傅太后甫一踏入宣室殿的殿門,劉欣就發覺她面色不善,連帶著殿內的空氣都冷凝了下來,于是趕緊親自攙扶著她在殿內正席坐下。
傅老太太在席上坐下后便開始抹眼淚,搞得劉欣頓時不知所措。
抹了一會不知是真還是假的眼淚后,傅太后終于面色陰沉地開口說道:“我聽說陛下頒下法令,要限田宅和奴婢的數量?而且,要拿我傅氏一族開刀?”
劉欣見一向對自己慈愛無比的祖母突然用這樣沉重嚴厲的語氣跟自己說話,已知此事的嚴重性。但推行新政是自己自承太子位以來便立下的志向,卻也不愿輕易妥協退讓。于是便說道:“如今天下積弊已久,高門權貴侵吞田畝之風盛行,已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富者田陌連片,奴婢成群,貧者無立錐之地,賣兒鬻女。如此下去,社稷危矣!故孫兒早在承太子位時起,便立下決心,若有朝一日登上皇位,便要革新除弊。孫兒雖無太祖之才,文景之賢,卻也知道社稷江山以民為本的道理,也希望朕治理下的大漢能夠國富民安。但革新除弊若不從朝堂權貴入手,而是放任他們繼續吞并田產,蓄養奴婢,民間豪強必然仿效,則新政無法推行。傅氏一族作為朕的外家,理應為天下先,做出表率,如此,朕方可服天下悠悠之眾。朕請祖母體諒朕之苦心,勿以一族之私害天下蒼生。”
傅太后聽到最后一句“勿以一族之私害天下蒼生”,立時勃然大怒,猛地拍了一下幾案,幾案上的茶杯被震翻,茶水從幾案上流到了地上。
傅太后繼而冷笑一聲,說道:“如此說來,倒是我這老太婆不明事理,妨礙陛下做個堯舜禹湯一般的圣明之君了?陛下不如將我與傅氏一族全部下了詔獄,也讓天下人看看,陛下是如何嚴行法令,以致六親不認,罔顧孝悌的,如何?”
說罷,又開始老淚縱橫地哭訴道:“陛下三歲喪父,我既要承受失去親兒的錐心之痛,又憐惜陛下自幼無父,便代行撫育之責。自問這十余年來,我戰戰兢兢,小心看護,凡涉及陛下衣食起居,皆是我親力親為,唯恐有一點照顧不周,讓陛下受了委屈,終于將陛下撫育成人。并幸得蒙先帝垂青,以皇位傳承。現如今陛下翅膀硬了,便也無需再顧及我這老太婆的感受了。”
劉欣被傅太后這一番又哭又罵搞得灰頭土臉,也不敢再有只言片語的反駁,只得諾諾地自承己過。
傅太后見劉欣自承己過,認為他已經妥協,便心滿意足地回去了。
董賢見傅太后走遠后,才從偏殿出來。傅太后與劉欣交談時,他雖然一直在偏殿回避,但兩人的對話他卻一字不拉地聽了個清楚明白。
董賢不無擔憂地望著劉欣,問道:“陛下,傅太后如此態度強硬地要廢止限田限奴令,陛下打算如何應對?不會真的如她所求廢除新政吧?”
劉欣有些不敢看董賢的眼睛,只得低頭假裝看奏章,口中訥訥地說道:“阿賢,朕與你一樣,也痛恨外戚權貴倚仗權勢,侵奪田產,與民爭利,致使民不聊生。可是,那是朕的祖母。”
董賢聽了劉欣的話,知道他被傅太后所制,已決定廢除限田限奴令,眼中頃刻間涌上濃濃的失望之情,聲音有些澀啞地問道:“陛下曾說過要做一個革新除弊,上振興社稷,下造福黎民的圣明之君,還大漢一個清朗乾坤,不知陛下可還記得這些話么?我們歷盡艱辛鏟除王氏一族又為了什么?王氏一族垮了,傅氏、丁氏一族又冒了出來,那于天下蒼生,又有何分別?只是換了一群人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讓他們繼續受苦罷了。”
劉欣聽了董賢這番話,亦是心如刀絞,羞愧不已,只得說道:“朕三歲喪父,幼年失怙,自小便由祖母撫養長大。祖母于朕而言,既如父又如母。朕記得朕小時候體弱多病,每次生病時,祖母擔心奴婢們看護不周,都是自己親自在床邊照顧看拂,喂食喂藥。常常幾天幾夜衣不解帶,不眠不休。小時每逢雨夜,打雷閃電,朕驚恐害怕,也都是祖母一直陪著朕,哄著朕入眠。朕從小到大,祖母都是最疼愛朕的那個人。朕可以無懼王氏一族,可以毫不留情地鏟除阻止新政實施的一切障礙,但唯獨對祖母,朕卻無論如何下不了這份狠心。”
說罷,轉過頭看著董賢,眼中流露出無限悲涼卻無力扭轉乾坤的神色,說道:“阿賢,你是否對朕很失望?朕做不了一個圣明果決的君主,朕也會為骨肉至親所羈絆,對不起。”
董賢看著劉欣,心中既有不甘,但又對他心中無奈感同身受,憫其不易,也不忍心再逼他,給予他壓力。于是嘆了口氣,便不再說什么。
劉欣似是了然董賢心中所想,握住他的一只手,像是要給他吃顆定心丸似的說道:“阿賢,你放心,朕會約束傅、丁兩族的勢力。他們可以占有田宅財產,可以享有富貴,但朕不會給予他們太多的權力。讓他們不致發展成如王氏一族一般權傾朝野,危害社稷的毒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