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王莽又上奏章請求辭官。
這回,劉欣未像上次那般對他好言好語、多番挽留,而是很爽快地就批準了他的辭官申請。
但朝中公卿大夫為王莽說好話、稱贊他的仍然不少。劉欣知道王莽的勢力與余威仍在,想要徹底清除非一朝一夕之功,需假以時日、細水長流,耐心等待時機。
因此,雖將他免職回到府第,但還是對他多加優待安撫。不僅賞賜他黃金五百斤,安車一輛和駿馬四匹,而且在他家中安排專使侍候,讓中黃門每十日賞賜一次宮中飲食。
同時,下詔書曰:“新都侯王莽為國家憂心操勞,一向按章行事,嚴守禮法,朕幾乎就可與他共治太平。太皇太后下詔令王莽回到府第,朕對此非常惋惜。應以黃郵聚的食邑三百五十戶加封給王莽,授予其特進加給事中的官職,每逢初一、十五參加朝會,朕以接見三公的禮儀接見他,朕出行時他乘坐綠車跟隨。”
同時,召回紅陽侯王立,使居京師。
而太皇太后王政君則對外稱自己身體有恙,整日在長信殿中閉門不出,真正是不問世事了。
這日,傅太后一時興起,想要外出走走,于是便吩咐宮人們幫她準備車輦,而后由幾名宮人陪同,離開了桂宮。
傅太后自那日聽聞王莽將她在御宴上的座位帷帳撤去,并將位置調至偏席后,大發雷霆之怒,之后,稱病未出殿閣半步。
后來,又聽說了御宴上發生的事,頓覺長出一口惡氣,這幾日心情舒暢、神清氣爽,百病全消。腰不酸腿不疼,胃口也大好了起來,吃啥啥香,看啥啥順眼,對殿中的宦官宮人也慈眉善目、春風化雨了許多,還賞賜了不少財物。
既然心情大好,再繼續裝病悶在這桂宮中就不像樣了,于是少不得要離宮四處走走,耀武揚威一番。
來到長樂宮附近,遠遠望見那聳入云霄的碧瓦朱甍、飛檐反宇,心中陡然生出了一點作妖的念頭。
于是吩咐扶輦的宦官,改道前往長樂宮長信殿。
長信殿殿門緊閉,幾個宦官在門前值守,看到傅太后來了,便立刻迎了上來,說要入內通稟王太后。
傅太后此刻正是春風得意、揚眉吐氣之時,哪會將區區幾個宦官放在眼里,連通稟也不待他們通稟,便命身邊的宦官將殿門開啟,直接闖了進去。
長信殿不愧是長樂宮中的主殿,氣派陳設皆較其他殿閣大氣雍容許多。火齊之寶,駭雞之珍。赪丹明璣,金華銀樸。紫貝流黃,縹碧素玉。珊瑚玉樹,幔垂琳瑯。各類奇珍異寶應有盡有,絕非傅太后所居殿閣可比。
傅太后進去看見了,心里頗為不爽地冷哼了一聲。
太皇太后王政君此刻正端坐在殿閣中央的一張榻上,眼睛微微閉著,面色有些憔悴蒼白。雖閉門幾日不出,但妝容如常,發飾也是一絲不亂,神情端莊謹肅,絲毫不見頹敗萎靡之色,似是要努力維持著位正中宮的那最后一點威儀和體面。
傅太后推門而入時,門口投射進的一縷陽光正打在她的臉上,那張臉竟有了一種清心寡欲的味道,讓人無法相信眼前這無欲無求、與世無爭般的老婦人竟是這執掌后宮的最高權位者,權傾朝野王氏一族的核心人物,精明強勢、說一不二的太皇太后。
傅太后進入殿中后,不打招呼,也未經王太后同意,便徑直走到榻前,毫不客氣地在王太后旁邊與她平起而坐。
王政君似是早就料到傅太后會來,臉上依然保持著平靜淡定,微瀾不興。她緩緩睜開眼睛,看了坐在一旁滿臉囂張跋扈的傅太后一眼,淡淡地開口道:“傅瑤,我好歹還是這長樂宮的主人,你一介藩王太后,這樣似乎不合禮數。”
傅太后冷笑了一下,恨恨地說道:“王政君,你這老太婆直到這個時候還在擺你這中宮的臭架子么?你也不睜眼看看,現如今這天下是由誰在執掌?你王氏一族已是夕陽暮日,腐樹爛根,里子都敗落了,我看你這面子還能撐多久?”
元帝時,王政君是皇后,傅太后僅是昭儀。現如今,王政君是太皇太后,而傅太后雖也得人尊一聲太后,但畢竟只是藩王太后。兩人的身份上下,尊卑有別。而傅太后對王政君不僅直呼其名,還稱她為老太婆,可謂是相當的目中無人,對王政君也是莫大的羞辱。
王政君面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又恢復如常。她聽了傅太后這語帶嘲諷,夾槍帶棒的一番話,不僅沒有表現出絲毫慍怒,甚而反唇相譏,卻反倒默然了。
自古成王敗寇,不是東風壓倒西風,便是西風壓倒東風。那體面、禮數、威儀,都是建立在自己一方得勢的基礎之上的。若是一朝失勢,便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這一切也都會隨之轟然倒塌,不復存在。
怪只怪自己養虎為患,如今被虎反噬,就算悔之晚矣,亦是咎由自取,徒嘆奈何。
但王政君好歹是在這爾虞我詐、勾心斗角、你死我活的后宮中摸爬滾打多年,從太子宮妃,到未央宮中皇后,再到這長樂宮中的太后,歷盡波折,九死一生,一步一步走過來的。就好比那籠中相爭的虎豹熊羆,唯有最聰明、最強壯的那只,咬死所有對手,方能活到最后。
這樣的人,既能享得了那別人享不了的富貴榮華,坐得上那別人坐不上的高位權座,便也要忍得了那別人忍不了的折磨羞辱。
不爭一時之氣,韜光養晦,靜待時機,方能圖東山再起。
沉默了許久,王政君終于用了低沉甚至略帶一絲哀求的語氣說道:“現如今這天下是圣上的天下,自然也是傅氏、丁氏一族的天下。王氏一族大勢已去,我不日將會頒下諭令,命王氏親族子弟,辭去官爵,退出田邑,讓予皇帝外家。只求圣上能看在我王氏一族好歹也算是有舉薦之功的份上,網開一面,放我族人一馬。我年已垂暮,怕是在這世上的日子不多,這朝堂和宮中的是是非非,于我不過是浮云罷了,我已無意再介入。只乞能在這未央宮中有個落腳安身之處,讓我不問世事,風燭殘年地了此余生,便心滿意足了。”
王政君這番話可謂是卑微到了塵埃里,傅太后從未想過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王政君居然也會這般低聲下氣、委曲求全。
她怔忡半晌,不可置信地望著王政君,良久,突然爆發出一陣尖刻的大笑,說道:“王政君,你竟然也會有今日!”
說罷,領著隨行的宦官宮人,離開長信殿,揚長而去。
出了長信殿門,傅太后抬頭看了看天,竟覺得那日光,比之自己入殿之前,要明媚了許多。
長信殿內,王政君一雙手埋在寬大的袍袖內,右手長長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左手手心的皮肉之中......
自古以來,皆是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王氏一族得勢時,朝中少不了上趕著去巴結討好、攀權附勢之人。但現如今眼看著王氏一族如大廈將傾、摧枯拉朽般的敗落了,這些人又樹倒猢猻散般避之唯恐不及。
若只是為了明哲保身,避而遠之倒也罷了。卻偏冒出些落井下石之輩,趁著這風頭調轉的大好時機,迫不及待地跑上前去添幾把土并踩上幾腳,將那井口封得更嚴實些,而自己則從這投機取巧、見風使舵中謀些平日里謀不到的好處。
王莽辭官后不久,建平侯杜業便上疏指斥曲陽侯王根、高陽侯薛宣、安昌侯張禹,并推薦朱博。
又過月余,司隸校尉解光上奏章,彈劾曲陽侯王根及成都侯王況,并列數條罪狀。
奏章上說,曲陽侯王根,攬權斂財,贓累巨萬,縱橫恣意,大修府第,且府第中用上了皇宮中特有的赤色臺階以及青色連鎖的門窗花紋,驕奢僭上,心懷不軌。為圖個人享樂,征發民夫,使百姓受勞役之苦。內懷奸邪,欲把持朝政,推自己的近臣為尚書(皇帝機要秘書),欺上瞞下,在內閉塞言路,在外結交蕃臣。王根深受皇恩,但成帝薨逝時,王根不僅不思慕山陵,痛悼先帝,反而公然聘娶掖庭歌女,置酒歌舞,不念先帝對其厚恩,背棄為人臣子之義。王根的侄兒成都侯王況,有幸以外戚身份列侯,卻不思報答先帝恩德,亦聘娶掖庭宮女為妻。這兩人皆不守人臣之禮,大不敬不道,應按律懲治,為人臣戒。
這奏章上所列罪行,一樁樁,一件件,樁樁要命,件件致死。也不知那解光與王根、王況叔侄倆哪來那么大的仇那么大的怨,非要將這二人趕盡殺絕、置之死地而后快。
甚至不了解內情的人,看了這奏章中字里行間流露出來那股咬牙切齒的猙獰勁,還以為這王根、王況不是刨了解光家的祖墳,便是霸占了他的媳婦。
劉欣在宣室殿中批閱奏章時,看到解光的這份奏章,禁不住冷笑了一聲。
董賢聽見劉欣冷笑,便好奇地問他笑什么。劉欣沒說話,只是將解光的奏章遞給他看。
劉欣見董賢看了之后,仍舊不明究竟,便耐心地跟他說起了這位解光的“事跡”。
鴻嘉四年秋,由于下游堤壩崩壞,渤海、清河、信都三郡黃河水泛濫成災,淹沒三十一個縣、邑,沖毀官亭、民房四萬馀所,無數百姓流離失所。成帝召朝臣商討對策時,朝臣們有的提出疏通河道,有的提出開河引水,有的提出修復堤壩,各有各的理,爭執不休。
而這解光卻認為應無為而治,他給出的理由相當奇葩。他說,黃河水泛濫是執政有失導致上天降罪,只要勤政愛民,順應天意,便能解決。
能說出這番驚世駭俗的高論,且眉頭不皺,良心不痛之人,不是蠢,便是壞。
但無論他是蠢是壞,哪怕這是一條瘋狗,此刻只要能為己所用,讓他指東咬東,指西咬西,咬那該咬之人,便也不失為一條好狗。
更何況,這條狗懂得認清形勢,順勢而為,也算不得太蠢。
兩日后,劉欣以解光的這份奏章為由頭,下詔降罪于曲陽侯王根、成都侯王況。王根離開京師回其封地,王況削職為民,遣回老家。
而王根及王況父親王商所薦舉的官員,全部免職。
霜降時節,未央宮中枝頭上,幾片枯黃的葉子帶著最后一點徒勞的堅持,在秋風中顫抖著,掙扎著。最后,終是抵不過秋風的肆虐和命定的安排,心不甘情不愿地蕭索飄落。
過了霜降,便要入冬了。
至此,曾經在朝堂上呼風喚雨、只手遮天、權傾朝野的王氏一族,便如這秋風中的落葉一般,枯敗凋落,再不成氣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