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回家,沈兮越以為沈徹會問自己一天下來感受如何。誰料人家壓根沒提這茬,照著往常的規律坐那兒,等她寫完給自己檢查。
沈兮越這一天有點焦頭爛額那意思,課上的沒完全消化,小組課還一頭霧水。加上暑假的噩夢如今余震未消,心情悶悶,寫作業未免有些焦躁,不夠仔細。
她好像把自己推到一個怪圈里,被亂糟糟的絲線裹纏住腳,每走一步都像馬上要左腳踩右腳。連在夢里,這些詭異的未知也沒饒過她。
她夢見自己被一團黑色人影從樓頂砸下來,很快,有人接住她。正當她看到接自己的人是爸爸媽媽時,卻發現他們看清她的模樣后臉色大變。他們喊著“這不是我們的孩子,不是”,然后一把將她拋開。
哥哥呢?她叫哥哥的名字,但哥哥站在懸崖邊,眼神冰冷,對她的呼喊恍若未聞。
眼下,沈徹檢查完,對她完全不應該出現的疏漏,略顯疑惑。
“沈兮越,不專心?”
沈兮越沉默搖頭,任打任罵地低頭聽訓,手上嘩嘩寫生物題。良好的態度簡直不像她。
沈徹還要說話,鬧鐘滴滴響起。沈兮越緊閉著嘴,一把抱住所有作業,強顏歡笑留下句“哥哥晚安”,就安安靜靜回了房。
乖到沒性格,仿若任人揉搓的泥人兒。
沈徹沒問的話,家里有人問了。
許靜看沈兮越這才幾天,都有黑眼圈了,心疼說:“要是學得很累,咱們就不在一班,那不是人呆的地方。”
一旁收拾碗筷的阿姨暗暗瞄了眼沈徹,心想,沈徹不是人?
沈兮越撐起笑臉,抱住她撒嬌:“媽媽要對我有信心。”
許靜揉揉她的臉蛋,給她鼓勁兒:“行,小糯糯說可以就一定可以。”
“我覺得沈兮越這次月考有點懸。”劉蓓說。
陳攀反對:“還沒考呢,你怎么還預言上了。”
劉蓓和沈兮越相處得不錯,看陳攀這兒急起來,白了他一眼,說:“我是看她怎么像有點走死胡同里了,就像什么,我想想,對,像不穩定的信號接收器。聽說她以前在五班可愛笑了,五班都說她是班里的班寵。現在你看,把孩子逼成什么樣了?”
陳攀:“不應該呀,她知識點基本都沒問題,可能就是一下子沒太適應。畢竟咱們班跟魔窟似的。”
劉蓓喝了口速溶咖啡,聳聳肩:“反正她要是走了,我還是挺傷心的。誰不想學痛苦的時候,看小美女提神呢,比咖啡有用。”
“還提神?”陳攀樂得回懟,“你看尹黎黎不也一樣?”
“她?算了,”劉蓓鄙視擺手,“我不瞎,謝謝。”
陳攀張嘴,眼尾掃到沈兮越,舉手讓她趕緊過來。
沈兮越笑著加入,哪怕目前心緒不穩定,但外表看不出什么。她打小人緣齊佳,組員對她起初還顧忌是大佬妹妹,不敢過多接觸。大半個月下來,互相了解后,她又在此混得如魚得水。
放學后,劉蓓約她一塊去逛后街,那邊有家舊書店,經常能淘到好貨。沈兮越告訴哥哥會晚點回,不用等她吃晚飯,便把姜姜也叫上。姜姜哭天喊地,說她這個大忙人可算有時間來寵幸舊人了。
劉蓓是那家店的常客,她介紹這里有些舊書上的題非常刁鉆,適合像她們這種學霸用來裝點門面。
姜姜聽完,笑得前俯后仰,輕聲對沈兮越說:“還以為一班都是書呆子呢,沒想到一個個這么可愛。”
沈兮越同樣喜歡劉蓓的性格,不拿直率當無禮,臉雖臭,可處得很舒服。最后她挑了一本往年的競賽題,本想給沈徹選一本,劉蓓聽后說:“你小看你哥了,他要做這里的題,是對我等的降維打擊。”
接下來,三人順道逛了下隔壁的文具店。沈兮越選了一些筆和筆芯,姜姜眼光獨到,選了一對珍珠發卡。拆了一只別在沈兮越頭上,和劉蓓一起嘖嘖稱妙。
女孩在一起,氛圍更加輕松。姜姜這么久約到活人,開啟話癆屬性,順便給她一張自己新墻頭的明信片。讓她學累了,不要只要沈徹。沒事舔下別的男孩的顏,搞不好能用少女心帶動事業心。
沈兮越和劉蓓路上遇到塞車,回來便有些晚了。趕到樓下,阿姨恰好提垃圾準備走人。看到她小跑往里沖,連說要是沒吃,冰箱里有水餃,讓沈徹幫她煮。
沈兮越應了聲,尋常這個點是兄妹倆的作業時間,除非哪一方有特殊事情耽誤,其它時候幾乎是雷打不動。
隨著電梯往上,她看手機的頻率漸漸增多。輸了密碼,趕緊趿拉著拖鞋沖到沈徹房里。房里的人不動如山,眼風都沒給她。
沈兮越拉過椅子,拍拍失律的小心臟,輕手輕腳攤開作業。
沈徹仍是不發一言,她一如既往埋頭苦寫。半小時后,首張試卷完成,她遞給沈徹。寫得有點急,遞過去時手心的汗將試卷邊緣都打濕了些。
沈徹不動聲色接了過去,隨著他每一次落筆挑出錯誤,沈兮越便多局促一分。她握住筆桿,繼續寫下一張。
筆尖在紙上畫不出水印,沈兮越扭身去拿剛才新買的筆芯。手往外一扯,一張巴掌大的硬卡紙被帶了出來,在前方打了轉兒,輕飄飄落在桌面上。
那是姜姜臨走前塞給她的明信片,那會沈兮越還沒來得及看。卡片上笑容好似暖陽的男孩她認識,外國語學校的李律。
沈徹掠了眼,上面用藍色中性筆寫著:我愛律寶,mua~
沈兮越有些心虛,搶先撿在手里,像一個顏粉不懼家懲,堅決對偶像的明信片拼死相護。
“所以,”沈徹薄唇一動,“不專心,是因為他?”
沈兮越聞言一愣。
沈徹抽出閱過的試卷,“你覺得這樣,能做在一班留多久?”
老天一點沒幫她,試卷千瘡百孔,令人不忍直視。
沈兮越心里一緊,她眼睛和腦子是一塊離家出走了嗎,怎么有這么多低級錯誤?她沒敢反駁,伸手便要拉過試卷。
沈徹卻壓住另一邊,淡聲說:“不如趁早放棄,回五班挺好。”
沈兮越忽地將視線定在他臉上,“我不會放棄的!”
“用這個?”他面無表情問,骨節分明的手指點點試卷,猶如放大的巴掌聲震耳欲聾。
“我會好好寫的!”
看著哥哥輕描淡寫地質疑她的努力,沈兮越瞬時便浮現那個夢中的陌生的沈徹。多日不安壓抑的夢境,無法喘息的學習節奏,霎時如走馬燈一樣讓她幻化出未來無數個分崩離析的畫面。
她獨自走在人聲鼎沸的大街上,家家戶戶團圓溫暖,唯有她無家可歸。爸爸媽媽哥哥和她擦身而過,他們說,看啊,她就是我們家養大的白眼狼。
沈兮越抓起試卷,猛地一把搶過試卷。馬尾上的皮筋崩地彈開,長發垂落,擋住了她的側臉。
吧嗒吧嗒的淚珠子宛若從瓶中滾落,一顆顆砸到卷面,暈成朵朵淚花。沈兮越懊惱地在心里埋怨起自己。
為什么要發脾氣呢?做錯事的本來就是她,有什么好委屈的?她就是不認真,不專心,對得起哥哥每次的輔導嗎?這樣和浪費哥哥的時間有什么區別?那就是用這樣的成績來回報他們的?
心底另一個弱弱的聲音偷偷反駁,可就是很委屈啊。
她不是白眼狼,她懂得報恩,她知道爸爸媽媽為了她吃了多少苦。能不能再等等她,她一定會好好努力的。
沈兮越由著洶涌的情緒占據自己的心緒,淚珠凝結得太快,嘩啦啦傾倒而下。她無論怎么擦也擦不盡,她去拿紙。
誰知手剛碰上紙盒,另一只修長的大手卻將紙盒推到更遠。
這下徹底傷了她的心。
沈兮越沒崩住,哇一聲大哭出來。她伏在臂彎間,哭得昏天黑地,聲音響徹天際。
哥哥為什么不許自己拿紙,他怎么能這么壞?她都哭成這樣了,為什么不來安慰她?難道就是因為沒有血緣,所以哥哥骨子里就對她這樣冷漠殘酷嗎?
沈兮越此時被哀傷打成爛泥,仿佛天底下所有人都在這一刻背棄了她。甚至于到后面,她混亂的思想已經開始跨越現實,產生可能我就是那些小說里的惡毒假千金的設想。
會被所有人拋棄,然后將她賣到山溝溝挖腎取心生十個八個孩子,最后尸體還被丟去喂狗!
越想越可憐,越想越恐怖!她都快被狗吃了,這個人還不來救她,她哪怕是個假妹妹也是妹妹啊!
沈兮越悲從中來,重重抬頭,朦朧紅腫的淚眼兇狠瞪向沈徹。
對方姿態放松,嘴角居然噙著抹笑意!
他笑?
沈兮越秉著要為未來死掉的自己報仇,一腳踢上沈徹的小腿。沈徹短嘶一聲,卻是眉頭都不皺,仰了仰下巴,譏誚睨著她。
沈兮越坐在那兒又是一腳。
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和沈徹發生肢體沖突,不害怕是假的。但為還未發生的事情報仇的快意,顯然占了高地。
沈兮越早被沖昏理智,拳腳傷害不了他,沈兮越便抓起他的胳膊,沖著他的小臂一口咬下去。
底下的人悶哼一聲,上身立即坐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