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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帝王之學

一 王闿運的三門功課:功名之學、詩文之學、帝王之學

五天之后,楊度來到船山書院,他先通過門房找到了夏壽田。夏壽田早就知道一切了。原來,王闿運前天從湘潭一回到書院,就把在石塘鋪見到楊度的情形,一五一十地都告訴了他。

“晳子,你知道前幾天與你說話的老者是誰嗎?”一對摯友半年后重逢于湘江東洲上,興奮異常,寒暄之后,夏壽田問楊度。

“你是問在石塘鋪家里與我談了半天話的那位老先生嗎?”楊度頗為驚奇地問。

夏壽田點點頭。

“我不認識他。他說他是進城去路過我家的,問了些去年京師公車上書的事,很可能是城里的一位紳士。”

“這位老先生如何?”夏壽田忍著笑問。

“極有學問,極有見識,以后有空我要去湘潭城里訪訪他。”楊度極認真地說。

“不要去湘潭城里訪了,他就在船山書院。”夏壽田終于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原來是船山書院的教書先生!”楊度大喜,“難怪他勸我來此投奔壬秋先生。”

“晳子,你真是個傻子!”夏壽田敲了一下楊度的腦門,“那老先生正是壬秋先生本人!”

“真的是他?”楊度驚叫起來。

“晳子,你好了不起。我那天提了一下你的大名,老先生就趁回家嫁女的機會親自去找你了。”夏壽田感嘆地說,“自古以來,只有門徒負笈尋名師,何曾見過名師親訪徒兒的?晳子,你可不要辜負老先生的一番厚望呀!”

楊度很激動,草草吃過夜飯后,便由夏壽田陪同,去王闿運所住的明杏齋拜謁。

明杏齋就是明代那棵銀杏后面的一排三間坐北朝南的平房。一間為臥房,一間為書房,一間為廚房。老四代懿不跟父親住在一起,先前跟其他學子一起住大宿舍,吃大廚房,最近夏壽田來了,一個人住單間,他邀代懿同住,代懿就搬到夏壽田的房間里去了。書院也有小廚房,專供應先生們吃飯。周媽嫌小廚房做的飯菜不合王闿運的口味,就自己動手,為老頭子操持三餐。老頭子對周媽的體貼入微十分滿意。

此刻,明杏齋書屋里,王闿運坐在軟藤椅上,端著一把亮光光的銅水煙壺,一邊抽煙喝茶,一邊和周媽閑聊。一袋煙抽完后,周媽便走到老頭子身邊,將銅煙壺接過去,抽出那根裝煙的活動空心銅桿,將煙灰倒去,剔干凈,又裝上一口黃澄澄的細煙絲,再遞給老頭子。

王闿運的煙癮很大,只要不看書寫字,就是一把煙壺捏在手里,與人談話,不管是友朋門生,還是大官闊佬,他一概是這樣。通常他自己剔煙灰,裝煙絲,不過,只要周媽手一閑,這事便由周媽包了,她也樂意去做。似乎招呼老頭子,對她來說是件其樂無窮的事。

“老頭子,代懿今年二十一了,你該給他訂門親了。”又一次裝上煙絲,將煙壺遞上去的時候,周媽換了一個話題。這個話題,她已在心里盤算一年多了。她想把自己的女兒細藕嫁到王家,給代懿做老婆。倘若此事辦成了,她就和王家攀上了親,成為代懿的岳母娘,她在王家的地位就大大提高了,再也不是一個不明不白、不三不四的下人,可以正正式式地擺起女主人的款式來了。不過,她也知道,辦成此事,并不比登天容易。一是她周家身份卑賤,與詩書無緣,老頭子能看得起嗎?二是女兒長得又不漂亮,代懿會喜歡嗎?故而這個念頭存了很久,她一直不敢說出口。后來,她見老頭子對她越來越寵信,越來越器重,膽子漸漸大了。前些日子,趁老頭子嫁女兒的機會,她叫女兒帶著一份禮物到云湖橋賀喜。老頭子見到細藕后夸獎了幾句,代懿也和她說了兩句話,周媽心里喝了蜜似的,甜甜的,她覺得此事有幾分成功的可能。今天見老頭子興致挺好,便投出一顆石子來試探一下水的深淺。

周媽內心深處的這個算盤,王闿運壓根兒就沒有意識到。他淡淡地答了一句:“代懿是到了議親的時候了,但沒有合適的人呀!”

“怎么沒有合適的人?老頭子,只要你不把眼睛盯在做官的、有錢的人家里,合適的女孩子多著哩!”周媽立刻加以提示。

“你這就看錯了!”王闿運不以為然地說,“我連嫁女都不選門第高貴的,討媳婦還論這個嗎?你莫看棣芳嫁到丁家是攀了高枝,這些日子來我一直在后悔,當初若不答應,棣芳哪里會嫁到貴州那個荒地去!”

老頭子動了思女真情,說著說著嗓音也變了。周媽聽了,心里卻極愜意,忙將書案上的茶杯端起遞了過去,笑著說:“莫難受了,我曉得你又想七小姐了。剛才是我說漏了嘴,我曉得你是最明白開通的人,從來不想拉闊親家。”

王闿運喝了一口茶,繼續說:“自來選女婿挑媳婦,看重的應是本人的人品才貌。男兒只要肯讀書,有上進心,就有出息;女孩子只要溫順賢淑,知道孝敬公婆、相夫教子,就是好的。若是本人不好,父母的萬貫家財又有什么用呢!”

周媽越聽越中下懷,從心里發出恭維:“老頭子,你真是一個最明白不過的人了,難怪有這么大的學問。你就應該去做撫臺大人才是,偏偏皇上就沒有長這個眼睛。”

王闿運笑了一聲,又補充一句:“當然,也要家世清白才是。”

周媽聽了這話,覺得不大對味。轉念一想,老頭子也從來沒有說過周家不清白。正想說兩句攏邊的話,仆役進來稟告:“夏公子陪新來的舉人楊度求見。”

王闿運忙起身,一邊說“請”,一邊已向門口走去。周媽頗為掃興,忙縮進廚房去收拾碗碟,再也不出來了。

楊度一腳踏進大門,急急地向前面走兩步,見王闿運迎了過來,連忙跪下,行一跪三叩拜師大禮,嘴里說:“學生有眼無珠,那天在石塘鋪多有得罪,望吾師海諒。”

王闿運哈哈大笑,說:“海諒什么!我阻止你去投奔康有為,勸你到我這里來,你真的就來了,你給我老頭子大面子呀!”

說罷雙手扶起楊度,指了指書案邊的條凳說:“坐下,坐下。午詒,你也坐。”

楊度坐下后說:“學生幼年離開湘潭,未得受先生親炙,這些年在外地,久聞先生大名,景仰至極。早兩天又蒙先生親到寒舍點撥,楊度有幸受此殊榮。從此以后,將拜在先生門下,長承教誨。”

夏壽田說:“晳子能得到先生如此青睞,真是他的造化。”

王闿運又是一笑說:“也不要說長承教誨的話,你暫且在東洲做幾天游客,若覺得此地不能相安,還可以再去南海。”

楊度趕緊說:“剛才午詒把書院的大致情況都對我說了,他來了只有半個月,已覺受益匪淺。學生親眼見東洲如一條不沉的巨艦,航行在碧波蕩漾的湘江上,洲上只有樹木野花,不見紅塵飛揚;只有杏壇黌宮,不見勾欄瓦舍;只有莘莘學子,不見利祿之徒;只有瑯瑯書聲,不聞俗世喧囂。世上到哪里去找這等求學的好地方?學生哪里都不去了,不從先生這里學到真才實學,絕不離東洲一步!”

楊度這一番即興表白,使王闿運聽了大為痛快:思維敏捷,極善言辭,是一塊大堪造就的渾金璞玉。是否有點華而不實呢?王闿運痛快之際突然飄過一絲這樣的念頭。但這絲念頭很快就過去了,并沒有影響他對這位文采斐然的年輕人的偏愛。

“先生,就讓晳子跟我和代懿住一個房間吧!”

“要得,你去跟鄭庶務說吧!”王闿運很贊成兒子與夏壽田住一個房間,現在又添了一位才子,對代懿只會更有益。近朱者赤,但愿代懿在他們的帶動下,早點聰明發憤。

楊度見書桌上放著一張未寫完的紙,旁邊還有一大疊,知王闿運又在忙于著述,便起身告辭。王闿運也起身,對楊度說:“晳子,你這幾天多看看,初九日晚上,到我這里來,我和你談一談。”

初九日傍晚,楊度換了一件干凈的藍布長衫,選了一頂黑薄緞瓜皮帽戴上,興沖沖地走向明杏齋。他猜想先生一定有重要的話跟他說。

王闿運一向不修邊幅,衣著隨便。今晚,他卻特意叫周媽替他挑一件醬色團花夾里寧綢袍,又叫周媽把他的辮子打開重新梳理一下。王闿運雖然六十四歲了,白頭發卻并不多。周媽小心地把他的少許白頭發夾在辮子里面,再尋一根黑布條扎好了。王闿運對著穿衣鏡左看右看,覺得自己氣色健旺,腰板硬朗,心里舒暢,對周媽說:“過來,過來。”

周媽不明白他要做什么,順從地走過來。王闿運伸出右手說:“你拉上我的手。”

“好好的,拉什么手。”嘴上這么說,她還是照著拉上了。

“你對著鏡子看看,要是我們倆這樣走進城里去,別人不會看出我比你大二十多歲,倒是蠻般配的嘛!”

周媽的臉唰地紅了,她覺得很不好意思,忙松開手走進臥房。王闿運得意極了,一個人對著鏡子笑個不止。

“先生,什么事這樣高興?”楊度進來,笑著問。

“沒什么,我看著自己穿了件好看的衣服,就年輕多了,覺得好笑。人要衣裝,佛要金裝,這話的確不錯,連我這糟老頭子都要好衣服來裝扮。”王闿運說著,離開鏡子走到書案邊,心里想:幸而周媽松手走開了,不然的話,有晳子看的了。

“先生本來就不顯老。”楊度的話一半是恭維,一半也是事實。

“還不老?曾文正都死了二十多年了,左文襄也死了十多年了,我還能不老嗎?”

“曾文正”“左文襄”是王闿運常掛在嘴邊的話,口氣有時尊敬,有時調侃,仿佛曾、左是他手里隨意玩弄的傀儡,只為他服務似的。

“晳子,隨便坐。”王闿運指著書房里的空凳子,又轉臉朝臥房喊:“周媽,倒茶來。”

可能是上次來的不是時候,打斷了周媽與王闿運商談的大事,周媽對楊度有種說不出的不喜歡,與迎接夏壽田成了鮮明的對比,她懶洋洋地從臥房里出來,半天才給楊度端來一杯冷冰冰的茶水,臉上始終沒有笑容,也不說一句話。楊度倒沒有覺察出什么,他端正地坐在軟藤椅的對面,認真地等待先生開口。

“晳子,今夜叫你來,也沒有別的事情,我想聽聽你的選擇。”王闿運已坐到藤椅上,習慣地摸起銅水煙壺。說完這句話后,他把壺嘴塞進嘴里,咕嚕咕嚕地吸了幾下,沒有煙,只是水在空響。見楊度瞪大眼睛望著他,知道自己的這句話,學生尚未徹底弄明白,遂接著說:“我這里有三門功課,看你側重在哪方面。”

“請先生明示,書院有哪三門功課。”楊度恭敬地問。

“不是書院定的,這是我本人的教授之法。”王闿運微微地笑了一下,右手指捏了一顆蠶豆大小的細煙絲,塞進活動桿頭上的凹陷處,再吹燃紙捻,把煙點著,然后喉嚨里發出一陣咕嚕嚕的響聲。響過之后,他半瞇著雙眼,把煙輕輕地吐出,看那副怡然自得的神情,好像正在品嘗仙丹美酒似的。伯父管得嚴,楊度至今尚未碰過煙壺,見先生抽得這樣有滋有味,心里癢癢的,想著,如果書院不禁學生抽煙的話,明天也去買一桿水煙壺來,享受享受。

“因人施教,是孔老夫子傳下來的有效的教學方法,幾十年來我都有意這樣做,但收獲不大,關鍵的原因是高才不多。”王闿運又吐了一口輕煙,說,“我的三門功課,一是功名之學,二是詩文之學,三是帝王之學。”

楊度覺得很新鮮,也很有趣:“先生,請問什么是功名之學?”

“所謂功名之學,顧名思義,乃是為功名而來求學的。”王闿運不疾不徐地說,“這些人來我門下讀書,其目的在考取舉人、中進士點翰林,以此為終生榮耀。此等人,老夫只教他熟讀四書,精通八股,作試帖詩,寫策論。做官是他的目的,詩文只不過是敲開功名之門的磚石。圣賢的精奧不必深究,做人的道理不必身體力行,功名一到手,磚石盡可扔掉,到那時只須博得上司的歡心,用不著對天地良心負責,古圣昔賢不會來追究,塾師房師也不會來一一驗核。此乃老夫門下最初等之功課,然要真正學好亦大不容易。”

楊度聽在耳里,暗暗點頭,再問:“請問這詩文之學呢?”

“老夫門下的詩文之學嘛,”王闿運放下水煙壺,端起茶杯,慢慢地說,“乃以探求古今為學為人之真諦而設。或窮畢生之精力治一經一史,辯證糾誤,燭幽發微;或登群籍之巔峰,覽歷代之得失,究天人之際,成一家之言;或發胸中之郁積,吟世間之真情;或記一時之穎悟,啟百代之心扉。總之,其學不以力行為終極,而以立言為本職。”

楊度聽了大開心智,又問:“請問先生,這帝王之學如何?”

“帝王之學是這樣的。”王闿運放下茶杯,站起身來,離開藤椅,背著兩手在書房里踱了幾步。他腰板挺得直直的,兩眼射出少見的壯年人似的精光,聲音洪亮地說,“老夫的帝王之學,以經學為基礎,以史學為主干,以先秦諸子為枝,以漢魏詩文為葉,通孔孟之道,達孫吳之機,上知天文,下曉地理,集古往今來一切真才實學于一身,然后登名山大川以恢宏氣概,訪民間疾苦以充實胸臆,結天下豪杰以為援助,聯王公貴族以通聲息。”

王闿運越說越激動,想起自己從二十歲到三十歲這段年月正是這樣走過來的,不禁渾身熱血沸騰,意氣昂揚。此刻的楊度也聽得心搖神動,傾之慕之。

“斯時方具備辦大事的才能。再然后,或從容取功名,由仕途出身,廁身廊廟,獻大計以動九重,發宏論以達天聽,參知政事,輔佐天子,做一代賢相,建千秋偉業;或冷眼旁觀朝野,尋覓非常之人,出奇謀,書妙策,乘天時,據地利,收人心,合眾力,干一番非常大業,以布衣取卿相,由書生封公侯,名震寰宇,功標青史。”

直到王闿運以灼灼的目光盯著他,好久不再說話的時候,楊度方從傾慕中回過神來。布衣卿相,書生公侯,這是楊度從少年起便夢寐以求的理想,只是他不知要具備什么條件才能實現這個理想。現在聽王闿運這番高論,真有振聾發聵之感,又有撥云睹日之悟。他慌忙離開凳子,整一整藍布長衫,然后撩起前襟,雙膝跪在王闿運的面前,虔誠嚴肅地說:“先生之學問,浩浩乎如同大江之長流,泱泱兮如同東海之揚波;先生之聲望,朗朗然如同北斗之在天,巍巍焉如同泰山之鎮地。學生愚昧,幸蒙我師指點迷途,得以負笈東洲,求學書院。學生雖極慕翰苑清貴,開府權重,又想著作等身,文壇傳名,然輔一代名主,成百年相業,更為學生所朝思暮想,昕夕以求。不是學生今日在先生面前說大話,學生從小便自認有領牧天下之才,越辦大事越有精神,越處難境越有興致,且生性頑梗,不達目的,絕不罷休。先生,請置功名、詩文之小道于一邊,教學生以帝王之大學,以竟先生年輕時未竟之志,為天下蒼生謀求福祉。”

王闿運本是一個目空一切、敢于大言的人,今夜見到這個剛過弱冠的學生居然也敢在他的面前自視不凡,出言不遜,他仿佛從楊度的身上看到了自己青年時代的影子。他不僅不責備楊度的狂妄,反而認為這個青年有抱負、有志氣,是個干大事成大器的材料。他正要答應,轉念一想,又盯著楊度說:“帝王之學雖是大學問,然自古以來樹大招風、功高易謗,大德大善與大罪大惡,不過一紙之隔耳。入凌煙閣、上封侯榜的是他們,油烹刀鋸,甚或毀家滅族的亦是他們,究竟不若功名之學的穩當、詩文之學的清高,你可要想清楚了!”

楊度不假思索,應聲答道:“清君側,誅權臣,自來干大事者橫尸路旁的多得很,學生不敏,然于此則早已深知。學生主意已定,倘若蒙先生所教,能成就一番大業,雖不得善終,亦心甘情愿。”

這最后一句話,使王闿運猛然想起那夜夢中的情景。真是巧合得很,那位向宋濂求學的年輕人不也說了這句話嗎?看來此子正是自己的傳人無疑!王闿運想到這里,高興地說:“好吧,從這個月起,每逢初五、十五、廿五的夜晚,你到明杏齋來,我單獨給你上帝王之學的課。若夏大有興趣,也可以叫他一起來聽聽。”

二 胡三爹將保存二百年的家傳《大周秘史》稿本送給王闿運

半年過去了,楊度除白天與其他學子一道上課作詩文外,每逢初五、十五、廿五都到明杏齋去。夏壽田有時去,有時不去,他對讀好四書、練好八股文興趣更大。他常常想起碧云寺數羅漢的事,暗暗下定決心,要在下科會試中取個一甲第一名,讓天下讀書人艷羨不已。他認為這才是正事,與楊晳子一道聽先生云里霧里神吹瞎扯,味道是有味道,但浪費了時光。

逢五的明杏齋晚上,的確也是王闿運聊天的時候。他的帝王之學并無現成的教材,也無系統的內容,任憑自己的興之所至,想到哪里就說到哪里。王闿運的口才極好,滔滔不絕,如大河決堤似的,常常從掌燈時講起,一直講到二三更時分,有時是直到大廚房的報曉雞打鳴了,才不得不說一聲:“算了吧,今晚就說到這里,你就在書房里瞇一下眼睛,天大亮后再走。”說罷,興猶未盡地走進臥房。待楊度吹熄燈火時,窗紙已是隱隱發白了。

楊度對這樣的談話有說不盡的興趣。剛開始時只是覺得有味,慢慢地他摸到了先生授課的脈絡。他看出先生講的主要是三個方面的內容:一是《二十四史》中記載的明君賢相的風云際會,這方面尤偏重于一個朝代的開國之初;二是稗官野史上的故事,這方面則偏重于君臣之間的奇、特、險、趣;三是談自己年輕時周旋于王公親貴之間那些世人傳說紛紜的經歷。王闿運說起自己的往事來格外的神采飛揚,氣勢奔放,且繪事狀物,細致入微,使楊度常有如臨其境、如觀其人之感。

楊度記得,那是一個盛夏的夜晚,明杏齋書房里,因為洲上多蚊蟲,屋子里點上了三支長筒蚊香。這種蚊香長有兩尺多,鍋鏟把似的粗細,里面填滿木屑,煙氣很大,驅趕蚊蟲極有效。湘南一帶無論城鄉都用這種蚊香。香煙繚繞之中,王闿運右手拿著一把舊蒲扇,左手照例捧著那只銅水煙壺。楊度不搖扇,雖然已偷偷學會了抽水煙,但在先生面前不敢抽,他托著兩只腮幫認真聽。今夜先生講的是他與肅順當年的關系。

“祺祥政變后,全國都罵肅順是兇逆,其實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王闿運放下蒲扇,緩緩地連抽了幾口煙,似乎沉入了三十多年前那段難忘的歲月。“咸豐六年,我進京參加會試。就是這科,當今的帝師翁同龢中了狀元,我卻連進士都未撈到。晳子,我講個故事,你看這會試氣人不氣人。”

王闿運甩開銅水煙壺,望著門生,憤憤地回憶:“會試前幾天,我們幾個舉子一起結伴出城游圓明園。其中,有我的好友江西的高心夔、浙江的洪昌燕,還有一個便是這位常熟翁狀元。途中,高心夔說,曾侍郎在我們家鄉受困了,打了幾年,連個九江也未打下,心情憂郁。這時他的一個幕僚母親去世了,幕僚請曾侍郎作個挽聯。曾侍郎滿口答應,問幕僚的家世,知有九個兄弟,八年間有四個中了進士。曾侍郎說,上聯有了,這是現成的事實,遂脫口吟道:八年九子四登科,合眾口曰難兄難弟。曾侍郎本是作對聯的高手,這種應酬性的聯語很容易作得出。但那時戰事不利,心情不好,居然一時卡了殼。硬是到第二天才補出下聯。諸位想想看,曾侍郎下聯對的是什么。限一刻鐘交卷。翁、洪兩位都不走了,低頭構思。我也想了一會兒,很快便有了。一會兒高心夔說時間到了,交卷。問翁,他說沒想出來;問洪,洪搖頭;問我,我答:萬里孤云一回首,留此身以事父事君。”

楊度擊掌道:“用‘萬里孤云一回首’,對‘八年九子四登科’,真是妙對。不知曾侍郎的下聯是怎么寫的。”

“高心夔大笑道,王壬秋你是不是早聽到人說了,為何與曾侍郎的一字不差呢?我說,我怎么會知道曾侍郎的下聯呢,這只能是英雄所見略同罷了。實話對你們說吧,論命運,我沒有曾侍郎的好,論才學,我卻并不比曾侍郎差。洪昌燕說,你吹牛!我再出一個,你對給我看。我說,你隨便出吧!他想了想,大概一時想不出太刁鉆的來難我了,便指著高心夔說,你給他的名字補個上聯。我略微想了一下,高聲叫:矮腳虎。眾人聽了哈哈大笑。”

楊度也大笑起來說:“再妙不過了。”

王闿運也很自得地咧嘴大笑,笑過后說:“晳子,你看看天道公平不公平!就是這兩個連‘八年九子四登科’,都不能很快對出的人,結果一個點狀元,一個點探花。所以以后的會試我也不經意了。有一科,我干脆給房師開了一個玩笑,在場上洋洋灑灑地作了一篇萬言大賦,弄得十八房房師個個張口結舌,不知如何處理為好。”

一個蚊子突破重圍,盯上了王闿運的臉,他用蒲扇朝臉上打了一下,繼續說:“好了,不扯遠了,言歸正傳。那科下第后我寓居法源寺讀書,一面托人打聽尋個館,總得賺點錢才行,自古以來長安米貴,白居大不易呀!高心夔告訴我,說肅中堂聘我到他府上做西席,俸金為每月三十兩。三十兩,你曉得在當時是個什么價嗎?”

楊度搖搖頭,他那時還未出生,如何知道?

王闿運抽了兩口煙后,自己作了回答:“那時京師一般的西席月俸在六至八兩之間,肅中堂開的四五倍的價。早就聽說肅順的器局開闊,果然名不虛傳。我高高興興地去了。肅府的學生只有兩個,一個是三姨太生的,一個是五姨太生的。論天資,都只能算中等,所以我這個西席容易做,于是經常有空給他代擬奏章。有一次有篇奏折大受文宗贊賞。從那以后,肅順對我更器重了,常常和我商量國家大事。肅順時常感嘆國家弊病甚多,人才匱缺,力勸文宗重用漢人,大膽革故立新。我于此看出肅順非庸人,極想促成他做成幾樁大事,我自己也可借他之力略展一點治理天下的抱負。”

“先生想促成他辦幾件什么事呢?”楊度想這正是老師的真才實學之處,故格外用心傾聽。

“第一件大事便是保全左文襄。你是湘軍的后裔,應該知道樊燮與左文襄當年打官司的事。”

“這事我聽伯父說過,當年若沒有先生和郭侍郎的主意,左文襄那時就沒命了。”

“是這樣的。這件事我就不說了。再一個就是勸他整飭吏治,這就有后來的戶部寶鈔案。”

這件事楊度也從伯父那里略聽過一二,肅順因此事得罪人太多,才陷于孤立。不過,他的伯父并不知道此事是王闿運出的點子。

“還有一件絕密的事,我今天告訴你,但你絕不能說出去。你若不慎捅了出去,我這條老命就沒有了。”

“什么事這樣嚴重?”楊度肅然挺直了腰。

“文宗與其弟恭王素來不和。那時,文宗的病一天天沉重起來。有一天,肅順哭喪著臉對我說,皇上看來活不久了,萬一龍馭上賓,局勢將會出現大變動。我看得出,他是在為自己今后的處境擔憂。他因剛愎自用,在朝中所樹之敵甚多,全憑著文宗這座靠山才借以立住腳跟,萬一靠山真的一倒,他就危險了。他說他最怕恭王,恭王與文宗兄弟不和,遷怒于他,且恭王志大才高,受朝廷擁護。文宗一死,他就會落在恭王的股掌之中,后果不堪設想。我卻對他說,依我看來,最大的敵手還不是恭王,而是西邊的那個,西邊,指的誰,你知道嗎?”

“我知道,當今的慈禧太后。”楊度答。

“是的。”王闿運又抽了一口煙,說,“西邊的那位不是普通的女人,精明能干,貪權嗜利。怕的是她今后挾幼子號令天下,置你們這班老臣于不顧。肅順說那個女人是需要防范,你能有什么好法子嗎?我輕輕地說,你要勸皇上效法漢武帝處置鉤弋夫人的辦法,死之前,賜西邊的一根白綾綢,最大的后患便去掉了。肅順高興地說,好主意,皇后一向寬厚,對老臣們很是尊敬,西邊的先死去,皇上大行后朝廷就不會出大亂子。過了一會兒,肅順又陰沉地說,皇上仁弱,沒有漢武帝的魄力,要他親自下令絞死為他生下唯一兒子的貴妃,他很可能下不了這個決心。我一聽也冷了下來,思索片刻后說,中堂大人要力勸皇上為江山社稷著想,割舍匹夫匹婦的小仁小慈,把此事辦成。若萬一皇上下不了這個決心,就勸皇上留一道遺詔給皇后,限制西邊,防備她今后仗著兒子的勢力干涉朝政。肅順答應盡力而為。十多天后他告訴我,皇上果然不同意做漢武帝,還說西邊的為愛新覺羅的家族立了大功,她應該享有她應得的名分。不過皇上還是給皇后留下了一道遺詔。遺詔上說,若那拉氏今后恃子而驕,可憑此詔按家法辦事。聽了肅順這段話后,我知道禍不遠了。這時,洋人打到京師,皇上倉皇北狩,我不能隨駕去承德,既然無法為肅中堂贊畫參謀,只得離京南下去找曾文正,請他幫忙。誰知曾文正私心太重,采取坐山觀虎斗的辦法,眼看著文宗死后,西邊的和恭王攜起手來,廢除顧命制而行垂簾制。大清王朝從此江河日下,盡管長毛平后,曾文正他們口口聲聲喊中興,那實際上是他自己想做中興第一臣,國家何曾中興過!”

說到這里,王闿運停下手中的蒲扇,面色陡然凝重起來。煙熏火燎之間,楊度仿佛發現,對面坐著的是一位飽經世故令人尊崇的歷史先哲,而不是往常那個隨和平易、頗有點玩世不恭的詩酒名士。

“不知怎么的,勸文宗效漢武故事的話傳到了西邊的耳朵里。她一再追問這是誰出的主意。肅中堂反唇譏道,我肅某飽讀經史,殺鉤弋的故事,還要別人來提醒嗎?你把我看成如你一樣的人了!西邊的大怒,竟然違背祖制,將努爾哈赤的子孫殺之于菜市口,這個女人的心真狠毒。多虧了肅中堂沒有說出我的名字,不然的話,哪還有我們今夜師生談辛酉政變的往事啊!”王闿運的語調明顯地變了,楊度驚訝地發現,在先生那兩個突出的淚囊上,竟然掛著幾滴淚水。只聽得王闿運喃喃自語:“人詆兇逆,我自府主。今生今世,我是永遠不會忘記肅中堂的恩情的。”

明杏齋的這一夜,在楊度的腦海中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多少個日子里,三十多年前那場震驚華夏的政變,都在他的眼前浮現,他對先生的尊敬也由此而滲透到了感情的深處。

轉眼到了秋天,一個秋風颯颯秋雨綿綿的上午,王闿運對楊度說:“今天我帶你進城去看望一個人。”

楊度問:“先生要帶我進城去見什么人?”

“上船吧,到船上我再告訴你。”

船山書院有一條專供王闿運往返城里的船。船用深黃色桐油涂得亮光光的,船艙里擺著一張小幾,備了一個藤躺椅,是給王闿運坐的,另有兩張小凳子,是陪同進城的人坐的。駕船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大家都叫他陳八。陳八認為自己的差使是樁頂榮耀的事,他把船收拾得熨熨帖帖,盡量為王山長創造一個舒適的環境。王闿運一上船,他就端來一壺釅茶、一碟花生瓜子,再遞來一把擦得干干凈凈的錫水煙壺。這些都是陳八自己掏錢準備的。陳八一個劃船的工役,有幾多收入,常年這樣供應王闿運,他能供應得起嗎?其實,羊毛出在羊身上。

王闿運的文名大,遠遠近近時常有官紳豪富之家前來求他寫壽序,寫墓銘,或有文人刻書的,也來求他作個弁言。許多人與他并無一面之交,又聽說他有點名士派頭,不敢當面找他,便輾轉托人。受托最多的要數周媽,周媽便借機索取報酬,這幾年來從中牟利不少。有的人則看中了陳八。陳八專為山長劃船,從東洲到太子碼頭有五六里水路,要劃半個時辰。遇到王闿運一個人坐船的時候,陳八便在殷勤的招待之后,小心翼翼地代人提出求文的事。王闿運喜歡陳八的勤快,也為了稍稍補貼他,凡陳八提出,他基本上都應允。陳八為人厚道些,所索不多,慢慢地找他的人還超過了周媽。王闿運也不把陳八搶生意的事告訴周媽,故陳八很是感激,招呼得也越來越周到。

“晳子,八伢子的花生,你只管吃。”王闿運抓起一把花生放在手上,見楊度講客氣,笑著說。

“楊先生,你也難得坐一次船,莫講客氣!”陳八在窗外撐篙,聽到王闿運的聲音,知道這個年輕人是山長的得意學生,便也來勸。

楊度答應一句,抓起幾顆落花生,一邊剝殼子,一邊問:“先生,你帶我進城去看誰?”

王闿運拍打著長布衫上的破殼殘屑說:“你應該知道,衡州府是做過都城的。”

“知道,吳三桂兵敗前夕,為了過皇帝的癮,在衡州府登基稱帝,這里于是做了幾個月的大周都城。”

“大周皇帝吳三桂登基后封的丞相是他的族侄吳永楨,我們要去看的就是吳永楨的七世孫胡三爹,他老人家今年八十六歲了。”

“吳永楨的七世孫怎么會姓胡?”楊度覺得奇怪。

“當年吳三桂死后,他的孫子吳世璠繼位,衡州府很快被朝廷的軍隊攻破。吳永楨僥幸逃出了城,而他的家人都死在亂兵中。為逃避清廷的追查,吳永楨改名胡楨,在江湖上流落了許多年。直到風聲全部平息之后,他又重新來到衡州府,在當年大周朝的皇宮邊建了一間小房子住下。后來又娶妻生子,他的子孫也就姓胡不再姓吳了。”

“胡三爹年輕時做什么?”楊度問。

“靠測字為生。”

“測字也能糊口嗎?”

“能。”王闿運喝了一口茶,望了望艙外,牛毛細雨仍在下,江面上迷迷濛濛的,幾乎看不到船只,一派秋風秋雨愁煞人的樣子。“你不要小看了測字的,這里面的學問深得很哩。胡三爹曾經給我講了一個故事。明朝崇禎年間,李自成、張獻忠等人揭竿起義,國本動搖,崇禎帝每天在憂急中過日子。有一天,他萬般無奈了,叫太監出紫禁城到街市上去找一個最會測字的進宮來,他要測字。”

皇上也要測字,這可真是好聽的故事。楊度聚精會神地聽著,連陳八也放慢了搖櫓的速度,在船尾偷偷地聽。

“太監遵命在大柵欄找到了一個七十來歲的姓佟的老頭子。這人駝著背,人稱駝背佟,是京師有名的測字人。駝背佟進了宮,崇禎皇帝賜他坐,問他測字測得準不。駝背佟說,我測了五十年的字,從萬歷爺手里測到如今,攤子一直擺在大柵欄,若測不準,我這口飯還吃得下去嗎?崇禎想想這話也有道理,便說,我召你進宮,要你測字,你可要講真話講直話,不可花言巧語哄騙朕。駝背佟說我這個人最直,向來不講假話,請萬歲爺賜字吧!崇禎想了一下,說測個‘友’字吧,說著用手指在手心上寫了個‘友’字。駝背佟一見忙說,萬歲爺所賜的這個字不好。崇禎心里一驚,說哪里不好。駝背佟說,‘友’乃‘反’字出頭,意謂國家到處都有造反的人在出頭鬧事。這一句話正打中了崇禎的心病,他臉色陡變,改口說,朕說的不是朋友的‘友’,而是有無的‘有’。駝背佟見皇上耍滑頭不認賬,心里冷笑,說,這個有無的‘有’更不好。為何更不好?崇禎此時背上已冒出了冷汗。駝背佟說,這有無的‘有’,拆開來寫,‘大’字少一捺,‘明’字少一‘日’,意味著大明江山將要丟掉一半。崇禎心里咚咚亂跳,又改口說,朕說的不是有無的‘有’,而是酉時的‘酉’。駝背佟聽后皺起了眉頭,說,萬歲爺,這更加不好了,這‘酉’字乃是‘尊’字去頭去腳。尊者,萬歲爺之謂也,去頭去腳者,乃遭人砍殺也。看來萬歲爺要大禍臨頭了。崇禎一聽,癱倒在龍椅上。晳子,你說這測字的本事大不大?”

“大,真是大極了!”楊度發自內心地稱贊。

“王山長,船靠碼頭了!”陳八在窗外喊。

“上岸吧。”王闿運說著起了身。

楊度撐開油紙竹骨傘,緊挨著王闿運走過跳板,踏上了太子碼頭,然后穿過先姬巷,通過吉祥街,再走兩里多路,便到了錢局巷口。進了巷子,沒走幾步,王闿運在一家低矮的舊房子面前站住了,一邊用手叩門,一邊高喊:“胡三爹,開門!”

喊了兩聲后,里面傳出一個嘶啞的聲音:“來啦,來啦!”接著門打開了,露出一個頭發胡須全白的老頭子,滿臉皺紋,身材矮矮小小的。老頭子一見是王闿運,高興得咧嘴笑起來,說:“貴客貴客,下這么大的雨,你還進城到我家來,不敢當。”

王闿運進得門來,向胡三爹介紹:“這是我的學生,楊度楊晳子。”

楊度有禮貌地鞠了一躬:“胡三爹,久仰久仰。”

胡三爹說:“晳子先生客氣了,我一個糟老頭子,哪里值得久仰。”說罷,將王闿運師生帶進屋里。

屋子很矮,只有一扇小窗戶,本來光線就不好,再加上外面下雨,更顯黑暗。王闿運說:“點盞燈吧,你是夜貓子,習慣了,我可不行。”

胡三爹答應一聲,打起麻石頭,把紙捻點燃,然后再點起一盞小小的豆油燈。借著燈光,楊度看清了,原來屋子里簡陋得出奇:一張黑不黑白不白的舊桌子,其中一只腳斷了半截,用幾塊破磚頭墊著,五六塊木板架在兩條長凳上,上面鋪著一張舊草席,就成了床。只有一條方凳,胡三爹讓王闿運坐在上面,自己坐在桌子邊的一個舊木箱上。楊度沒有地方坐,便坐在木板床上。胡三爹張羅著要燒開水,又說要上街去買麻花麻丸,都被王闿運制止了。寒暄幾句后,王闿運說:“你把我召來做什么呀,害得我心思費盡想不出。”

胡三爹嘿嘿笑了兩聲,說:“我請你來看一部書稿。”

“書稿?你寫的?”王闿運頗覺意外。

胡三爹搖搖頭,說:“不是我寫的,是我先祖寫的一部關于吳三桂起事的秘史,胡家代代相傳。我無兒無女,眼看活不了幾天了,你是大學問家,我想趁著在生時托付給你,求你代我胡家保存。倘若今后遇有機會,能付之梨棗,得以在世上流播,那我將銜環結草以報。”

“你還藏著這樣一件寶貝。”王闿運大為興奮,發起感嘆來,“吳三桂建的大周朝,歷時只有三四年,而這幾年實際上也只是在重兵壓境和逃亡途中度過,談不上一個真正的王朝。歷史從來是勝利者的歷史,失敗而又短暫的王朝是沒有自己的歷史可言的。所以人們一提起秦朝,只有壞的,沒有好的,就是因為秦朝前前后后不過十五年,還沒來得及為自己評功擺好便亡了。漢朝人為秦朝修史,哪有好話說?吳三桂的命運連嬴政也不如,真個是席不暇暖。我想,吳三桂其實也是個人物,不然也不會成就一番那樣大的事業。但可惜,關于他的史料太少了。永歷帝的事情多虧了王船山有本《永歷實錄》,還可供今人參考,吳三桂比永歷帝重要多了,卻沒有一本記載他的信史,我一直在遺憾。你家有這樣一本書稿,可真是大周朝的大忠臣。”

王闿運的感嘆,讓胡三爹聽了感激不已。他站起身說:“我這就帶你去取。”

“這么重要的書稿你不藏在自己的家里,又放在哪里呢?”王闿運邊說邊站起來,楊度也離開木板床。

“王夫子,你看我這破屋子還藏得書嗎?又潮濕又多老鼠,我放在馬王廟的涂道士那里。涂道士是我幾十年的棋友了。”

胡三爹領著他們師生倆走出屋子,也不鎖門,穿街串巷,向馬王廟走去。馬王廟是祭祀唐末楚國的開創者馬殷的廟宇,離錢局巷不遠,很快便到了。馬王廟不大,殿堂破落,瓦縫生草,一副衰微的氣象。到了廟門前,忽聽得里面傳出一陣板胡聲來,那聲調高亢凄厲,楊度聽來像是湘中一帶的花鼓變調。轉瞬間板胡聲停了,代之以老年男子渾濁蒼啞的歌聲。胡三爹笑著說:“涂道士又在發酒瘋了。”說罷就要去敲門,王闿運搖了搖手。大家停立廟門外,聽里面唱道:

長鯨吸海波瀾枯,神龍徙宅移其珠。

大千腥垢天凈區,人天殞泣宗社蕪。

昭陵魏侯烈丈夫,古之任俠今則無。

赤手欲將天柱扶,龍泉三尺隨手俱。

酒酣看劍長嘆吁,國仇哪忍忘須臾。

青天朗朗明月孤,行矣努力莫踟躕。

殲除毒虺斬平狐,妖魅閃尸伏其辜。

血腥蕩滌劍不污,成功皈為祖師徒。

老道倚于草團蒲。

歌聲戛然而止。

“好一個血性漢子!”王闿運贊道。

“這老鬼一定是喝醉了,又在這里吵得四鄰不安。”胡三爹用力捶門,喊,“涂瘋子,快開門!”

“去你娘的,老子歌還沒唱完哩!”里面傳來一句粗野的回話,板胡又扯了兩下,看樣子那人又要唱了。

“快開門,快開門,你胡三老哥來了!”胡三爹似被激怒了,用力捶打,震得門上的陳漆都掉了下來。

“來啦,來啦,你胡三老哥又不是當今的皇太后,神氣個屌!”說著門呀的一聲開了,面前站著的竟是一個滿臉通紅、破袍爛鞋的老道士,那一頭苧麻似的長發亂七八糟地在頭上打了一個結。這副模樣,極像傳說中的濟癲和尚蓄了發。楊度看了不覺發笑,心想若不是跟著先生前來,自己哪怕就是在衡州府住上十年八年,也不會跟今天這兩個怪老頭子扯上關系。

“船山書院的山長王壬秋先生來了。”胡三爹介紹。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壬秋先生!失敬,失敬。”涂道士臉上立刻換上親熱的笑容,伸出雙手來,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又望著楊度問,“這位是?”

“這是壬秋先生的高足楊晳子先生。”

“請進,請進。”涂道士說,“難怪我今天高興,原來有貴客光臨。”

跨進大門,就是馬王廟的正殿。那一尊王冕王服、仗劍挺立的馬王塑像,因色彩剝落、黑煙滿身,早已失去了往昔神圣的光輝,猶如一個滑稽的玩偶站在高臺上。四面墻壁上繪著幾幅圖畫,也因年代久遠損壞過多,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殿中有一個大鐵香爐。楊度走近一看,上面有“大楚長興二年鑄造”字樣。長興是馬殷的兒子馬希聲的年號,距今將近千年。楊度在心里說:“馬王廟里只有這個鐵爐子值錢了。”

涂道士帶著大家進了西偏房。這里面的擺設也簡陋陳舊,與胡三爹家差不多,只是多幾條凳子,屋子高大些,光線足些。舊木桌上放著一個缺了口的小泥碗,旁邊躺著一把老得掉牙的木板胡。看來,涂道士剛才就是坐在這里一邊喝酒,一邊自拉自唱的。

剛坐定,涂道士就朝東偏房大喊大叫:“聾崽子,到前街去賒十斤胡子酒、一碗豬腦殼肉來!”喊過后,對王闿運賠笑道:“他是個聾子,聲音不大聽不到。”

果然,從那邊偏房里走出一個十六七歲的小道士來,穿著皺巴巴的黑道袍,臉上脖子上都是污垢,像有十天半個月沒洗臉似的。讓這樣的人去買酒肉,楊度覺得有點惡心,見先生笑嘻嘻的,毫不在意,他也只得忍住。

“道長,我們師生吵煩你了,你也不要去賒了,把這塊銀子拿去,多換點酒肉來,可能有二三分重,都去買了,吃不完,剩下的歸你們老哥倆。”王闿運從衣袖里摸出一小塊碎銀,放到涂道士的手里。涂道士也不推讓,對聾崽說:“提個籃子去,盡銀子買,雞鴨魚肉,都買熟的來。”

聾崽挎了個大籃子出廟門去了。胡三爹說:“涂瘋子,你把我那個寶貝取下來吧,我要把它送給王壬秋先生了。”

“傳了兩百年的寶貝,你舍得送?”涂道士詭詐地笑著。

“不送,今后給我墊棺材板?在壬秋先生手里才真的是寶貝哩,掛在你涂瘋子的廟里,還不是一堆廢紙!”

涂道士也不搭腔,搬來一個竹樓梯,靠在墻壁上。他登上梯子,從梁上取下一個包包來。楊度看那包包,黑乎乎的,上面滿是灰塵。涂道士拿來一塊油晃晃的臟抹布,將灰抹掉,露出來的竟是一個黑黃黑黃的小牛皮包包。胡三爹從門后摸出一把銹菜刀,用力一割,把包包上的粗麻繩割斷。打開牛皮,里面現出一個青布包。再打開青布,突然露出一片黃燦燦的金光來。王闿運、楊度忙彎下腰去看,原來是一塊上等金絲織就的蜀錦小包。雖然歷經兩百年了,那織錦依然色彩如新,上面的花鳥仕女圖案清晰明亮。楊度還似乎嗅到了蜀錦里散發出來的麝香味。胡三爹把手使勁地在長衫上擦了幾下,然后雙手捧起這個錦包,猶如捧出胡家十代單傳的嬰兒似的,顫顫巍巍地來到桌子邊。他把錦包放在桌上,再小心地打開,錦包里跳出一本寸多厚的裝訂得十分精致的書稿來,藍色的綢面上貼了一條約六七分寬兩寸來長的白紙帶,紙帶上端端正正地寫著四個字:“大周秘史”。字體為篆書,端秀厚實,墨色光潤,擅長書法的楊度暗暗叫奇。

王闿運輕輕打開封面,將目次翻了一下。書名題作《大周秘史》,實則從吳三桂鎮守山海關時寫起,直至洪化三年吳世璠被殺時為止。書稿的紙張用墨都不是尋常俗品,字體均為端正的楷書,令人觀之十分悅目。這時,聾崽挎著籃子回廟了。胡三爹將書稿重新用蜀錦包好,外面還加上那塊青布,雙手遞給王闿運,莊嚴地說:“今天,在馬王爺的面前,我將我們胡氏的傳家寶交給您了。”

王闿運鄭重地接過,說:“我一定不負三爹的重托,認真拜讀,妥善保管。只要條件允許,我便設法將它刻印出來。倘若萬一我等不到這一天,還有我的門生楊度在這里,他會實現這個目標的。”

楊度忙說:“學生謹記于心。”

“來來來,坐下喝酒!”涂道士已將酒菜擺滿了一桌子。四個人一人一方,聾崽子依舊進他的東偏房。涂道士說:“不要管他,他要為他娘吃三年齋。我是野碼頭,什么都吃,當了五十多年的道士了,一天也沒斷過酒肉。”

“好,好,吃吧!”王闿運爽快地答應。主人將他推向上席,他也不客氣,楊度挨著老師坐下,胡三爹、涂道士各占一方。四人開懷暢飲起來。別看胡、涂二人都到了耄耋之年,吃起東西來一點也不亞于年輕人。酒過幾巡之后,真情愈加袒露。楊度覺得他們雖地位卑賤,窮困潦倒,卻世情豐富,識見深刻,尤其是那一腔率真之情,士林官場上是絕對看不到的。久處這種環境的楊度今日心情十分舒暢,他突然領悟到,為什么劉邦的父親不愿在長安當太上皇,寧愿回豐沛故邑與斗雞屠狗者為伍,原來此中自有人生真味!他奇怪先生怎么會與衡州府里這班人聯系上的。

“胡老哥,你的那個寶貝我偷看過一次。”在楊度遐想的時候,面孔鼻子重又通紅的涂道士醉醺醺地說。

“什么時候偷看的,你為何不對我說一聲?”胡三爹喝得差不多了,但臉卻青青的。

“我說胡老哥呀,你的那個丞相先祖真是個人才,但可惜是明珠暗投呀!”涂道士又一次端起酒杯,衡州甜蜜蜜的胡子酒就有這樣的魅力:越是喝醉了越是要喝!

“涂老弟,你說的有一半對,有一半不對。我的先祖跟隨吳三桂一輩子,前半生吳三桂對他是言聽計從的,后半生常常自以為是,不大聽了。吳三桂也是人杰。壬秋先生,你是大學問家,你說是嗎?”

“不錯,吳三桂是人杰,令先祖也是人杰。”王闿運接過話頭。他也喝了不少酒,但他酒量大,尚無醉意。楊度一直吃喝得不多,他在專心地聽。

“我最佩服你那丞相先祖的兩處表現,若是吳三桂都照辦了,這天下早就又回到我們漢人手里了,哪有今天割地賠款的奇恥大辱。傷心呀,真把我們中國人的臉丟盡了。”涂道士說到這里,兩眼竟然涌出淚水來。他也不去擦,任其在滿是皺紋的臉上滾著,仿佛一條小溪在坑坑洼洼的坡地上流淌。滿桌啞然。楊度想起進門前道士唱的歌里有“酒酣看劍長嘆吁,國仇哪忍忘須臾”等詞,這樣地位卑賤的老人,居然有如此強烈的愛國之情,楊度不覺感慨起來。“位卑未敢忘憂國”,卑而不忘國事的何止一個陸放翁啊!

“老弟,你說的是哪兩處?”胡三爹的聲音出奇的溫和,顯然老頭子也動了感情。

“一處是順治剛死,康熙登位的時候,那是一個好時機。康熙那時只是一個八歲的小毛孩,一點人事不懂,國政掌握在其祖母孝莊太皇太后手里。孝莊雖號稱厲害,但畢竟是個婦人。那時候滿人入關只有十多年,還沒有站穩腳跟,朝廷又群龍無首,的確是個難逢難遇的好機會,吳三桂若接受你那個丞相先祖的建議,趁機在云南起兵,打著驅趕滿人恢復漢家江山的旗號,必定可得到大多數人的擁護,成就大事。但吳三桂卻說順治于他有大恩,不能欺負人家孤兒寡婦。他對滿人抱著這個感情,真是無大英雄的眼光。”

“令先祖真的有這個建議?”王闿運不知道這段史實,聽了涂道士的話,不覺對胡三爹也生出敬意來。

胡三爹點點頭說:“書稿里有記載。”

“令先祖見事之明,不在蒯通之下。”王闿運以手指頭點著桌子,從心里發出贊賞。

為了不至于醉倒而在大學問家面前說胡話,涂道士克制自己不再喝酒了,他從一個破水缸里舀出一瓢冷水,咕嚕咕嚕地喝了幾大口,再用瓢里的剩水洗了洗臉,撩起道袍將水擦干。他覺得頭腦清醒多了,重新坐到桌子邊,說:“第二處更可以看出你先祖的過人本事。吳三桂起兵后,開頭戰事十分順利,貴州、四川的文武官員都響應,西南河山盡屬吳氏。此時,你先祖向吳三桂提出,宜出巴蜀,據關中塞殽函以自固,待后方布置停當,再率兵由宛、洛入北京。”

“這是效漢高祖故事,是個好計策!”王闿運說。

“可惜,吳三桂沒有聽家先祖的話。”胡三爹嘆息了。

“吳三桂的軍隊打下長沙后,那位老先生又建議立即渡江,全師北上,取幽燕腹中之地。吳三桂又不同意。”

“太可惜了!”楊度禁不住插嘴。

“后來,朝廷調集各方兵力,將湖南團團圍住。老先生又急言,滿人弱于水戰,不如大擄民船,火速浮江東下,占領金陵,憑借長江天塹,與滿人劃江而治。”

“這是后來洪秀全的路子,已落下招了。”王闿運評道。

“就是這樣不得已的下招,吳三桂仍舊沒聽,終于將自己困死在湖南。”涂道士邊說邊不知不覺地又端起了酒杯。

“所以說,令先祖是明珠暗投。”涂道士繞了半天圈子,又回到開頭的結論上來。

“這大概是滿人的氣數那時還正在興旺時期吧!”胡三爹無可奈何地自圓其說。

酒吃得差不多了,聾崽過來收拾殘菜剩湯,隨后又端來幾杯熱茶。王闿運喝著茶,對胡三爹說:“我這個門生對測字有興趣,你給他測個字玩玩吧!”

胡三爹尚未開口,楊度忙說:“胡三爹,你給我測一個字吧!”

涂道士也在一旁助興:“老哥,好久沒有聽你瞎扯了。你再胡亂扯一通,也讓我醒醒酒。”

“測字是真學問,哪里可以胡亂瞎扯的。”胡三爹笑著說,“晳子先生,你就隨便報一個字吧!”

楊度略想了一下,說:“胡三爹你老住錢局巷,就測個錢字吧!”

胡三爹摸摸下巴上幾根稀疏的白胡子,思忖了一會兒說:“‘錢’,乃三個字組成,右邊兩個‘戈’字,南戈北戈相斗;左邊一個‘金’字。金者,貴也。干戈相斗之際,有貴人出來。目前人心浮動,四海不寧,內憂外患,隨時可起大規模的刀兵相爭。可以預測,晳子先生將在爭斗中贏得貴重的身份。”

“真的嗎?”楊度大喜,想起先生在船上給他講過的測字故事,也想借此試探一下這位測字老人的本事,于是說:“胡三爹,我不用錢局巷的‘錢’,我用乾坤的‘乾’。”

“‘乾’字也是好兆頭。”胡三爹說,“‘乾’之左邊,雙十拱日,說不定哪年逢雙十的時候,中國就會出現大變,乃拱出來一個新朝代新天子。右邊為乞,乞者,求也,得也。晳子先生將在新朝中得大貴。”

“有這樣好的事?”楊度歡喜過望,進一步試探,“胡三爹,我也不用乾坤的‘乾’,我用的是漢代博望侯張騫的‘騫’。”

“恭喜先生。”胡三爹起身,滿臉堆笑,“‘騫’乃宰相頭,千里馬之尾,晳子先生正是一匹千里馬,將來必定在新朝中得宰相之位。”

“胡三爹取笑了。”楊度忙站起還禮,心里早已喜氣洋洋了。

涂道士說:“楊先生,我與胡老哥相交五十年,聽他講測字也講了五十年,從來沒有聽到他講過連測三字,三字都說到一個點子上的事。老道不會測字,但會觀國運,會看人相。依老道看來,中國大亂就在眼前,滿人氣數也到了盡頭。楊先生儀表非俗,又能得到壬秋先生的栽培,前途不可限量。我實話告訴你吧,胡老哥這本祖傳的《大周秘史》,集中了中國兩千多年來的縱橫之術。讀通了它,自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愿楊先生好自為之,在不久的大變局中一顯身手。”

涂道士說完后,王闿運微笑著對學生說:“晳子,聽清楚了嗎?這本《大周秘史》先由你讀三年,三年后再還給我。”

“謝先生和二位老伯的厚愛。”楊度深深一鞠躬。

此時,外面的細雨早已停止,王闿運師生告辭出了馬王廟。在回東洲的船上,楊度迫不及待地打開蜀錦,偷偷地看了幾頁。誰知這一看,他便再也不能丟開了。

三 新政給古城長沙帶來了生機

回到東洲后,楊度一頭栽進《大周秘史》中。由于吳永楨三十多年間一直參與吳三桂機密,對于吳三桂及其部屬如何與滿洲聯絡導致了清兵順利入關,如何為清廷開拓西南疆域,逼殺永歷帝,撲滅南明王朝,又如何處心積慮地密謀造反叛亂以及如何策劃用兵打仗,攻城略地,到最后如何應付危局,又如何兒戲般的登基稱帝,安排后事等,他都寫得十分細致生動。且因為這已是完全失敗后的閉門著述,從下筆那天起,他就抱著藏之名山、傳諸其人的宗旨,故這部書稿沒有所有公開刻印的那些正史野史的通病:為尊者諱、為賢者諱,以及其他種種原因而有意無意地篡改歷史。

吳永楨以對天地神明負責的悲壯情懷,秉筆直書,不作任何掩飾。一部三十多萬言的稿本,把兩百多年前那樁移鼎之變記錄得再真實不過了,其中尤以滿洲皇室與吳三桂之間或公開、或隱蔽的互相利用互相猜忌勾心斗角傾軋詭秘的活動寫得更為豐富,超過了歷代任何一部史書。楊度從《大周秘史》中所獲得的帝王之學、縱橫之術,也遠遠超過了從經史典籍、稗官野史里所獲得的這方面的知識。從那以后,明杏齋逢五之夜的特殊課程,基本上是師生二人對這部奇書的研討。王闿運憑著淵博的學問,并結合己身的實踐經驗,往往又能對該書及吳三桂事件發出許多楊度想不到的宏論,時常給他以深刻的啟迪。春花開,秋月落,一年又過去了,懷抱壯志的年輕舉人于帝王之學打下了牢固的基礎。

這期間,康有為和他的弟子梁啟超已把維新啟蒙運動推行得紅紅火火轟轟烈烈,北京、上海、廣東、江蘇、福建、廣西等省都出現了新氣象,其中尤以湖南的新政最為引人注目。

正當《馬關條約》簽訂的時候,江西義寧人陳寶箴由直隸布政使任上升調湖南巡撫。陳寶箴學問優長,為官干練明識有膽魄,是晚清極有作為的官吏,只因出身乙榜,故而一直沉淪下僚。直到五十多歲才為朝廷看中,擢升浙江按察使,又調湖北按察使,再升為直隸布政使。海戰失敗,屈辱條約的簽訂,強烈地刺激了陳寶箴的愛國之心。久處官場,他對于國家的弊病也看得很清楚,深知大清要從衰敗中走出來,非大變祖宗成法不可。為此他十分欣賞康有為的維新學說,認定康的一系列變法措施是救國良方。他上疏光緒帝,稱贊康有為和他的弟子梁啟超博學多才,議論宏通,言人之所不敢言,為人之所不敢為,實大清朝的忠臣,請皇上破格提拔,委以重任。上疏不久,就奉旨調任湖南巡撫。他心里很清楚,這說明皇上賞識他的這番見解,賦予他方面之權,鼓勵他在所轄之境實行新政。六十四歲的陳寶箴感激皇上的信任,決心在須發皆白的垂暮之年好好地干一番實事。

布政使俞廉三體弱多病,不大多管事。署按察使黃遵憲四十多歲,是個頗有名氣的學者詩人。他多年來出任海外,在日本、美國、英國做過參贊、總領事等職,熟悉西方各國情況,尤其對日本的明治維新素有研究,急切盼望自己的國家也能像日本一樣,通過變法而迅速地富強起來。學政江標還只有三十多歲,功名順遂,年紀輕輕便中進士點翰林。他器識明遠,雄心勃勃,目睹國家現狀,慨然有矯世變俗之志。

陳寶箴、黃遵憲、江標志同道合,一腔熱血,遂精誠團結,和衷共濟,在湖南率先推行維新事業。陳寶箴年輕有為的兒子陳三立前年中的進士,如今在吏部任主事,常常把京師的動向通報給老父,為湖南的變革出謀劃策。在這場震古爍今的變革中,陳寶箴還得力于一個著名人物的襄助。此人即中國近代史上最為壯烈的英雄譚嗣同。

譚嗣同字復生,號壯飛,其父譚繼恂官居湖北巡撫。譚嗣同博覽群書,識見高遠,鄙視科舉,好經世致用之學。他只身游歷大半個中國,觀察風土人情,結交名士豪杰,常發“風景不殊,山河頓異,城郭猶是,人民復非”的感嘆。他憤而著《仁學》,發揮王船山的道器觀念,認為“器既變,道安得獨不變”,力倡變法,尖銳抨擊綱常名教,發誓要沖絕一切羅網,并決心為此而獻身。譚嗣同不僅思想深刻,更兼武功高強,慷慨豪放,是當時聲動朝野的名公子,有很大的號召力。

陳寶箴得天時、地利、人和之助,兩年多時間里,在三湘四水大力推行新政。設礦務局、官錢局、鑄造局,又設電報局、輪船公司,修筑湘粵鐵路,創辦南學會、算學館、湘報館、時務學堂、武備學堂、制造公司,發行《湘學報》《湘學新報》,又專從上海購進維新派的重要刊物《時務報》,免費分發至各州縣。盡管遭到了以王先謙、葉德輝為代表的頑固守舊派的反對、詆毀,但維新運動仍在全省各地廣泛開展,取得了令人欣喜的成效。湖南所有新政中,辦得最為出色的便是時務學堂。

陳寶箴任命熊希齡為時務學堂的提調。熊希齡還只有二十七歲,湘西鳳凰人,與陳三立同年中進士,他有幸被選為翰林院庶吉士,這時正在湖南。陳寶箴接受兒子的建議,禮聘梁啟超任中文總教習。譚嗣同又薦舉自己的摯友唐才常任中文分教習。熊、梁、唐均一時人杰,更兼梁啟超名滿天下,遂把一個臨時搭起來的時務學堂辦得有聲有色,引得一批熱血熱腸的湖湘子弟紛紛投奔,還有不少湖北、江西、廣西的年輕士子也慕名前來。

船山書院有個熱血沸騰的青年,也是湘潭人,名叫劉揆一,字霖生。其父劉方峣早年也是湘軍中的小頭目,后因仗義放走了太平軍的一個總制,怕上司追查,便離開湘軍回到湘潭老家躲了起來,直到金陵打下后再出來辦事,經朋友介紹在湘潭縣衙門做了一名小小的衙吏。劉方峣慕王闿運的大名,送已中秀才的長子揆一拜在王氏門下。王闿運到東洲任教,身邊的一群弟子也追隨來到東洲,劉揆一即為其中之一。劉揆一不僅書讀得好,而且辦事能干,在士子中頗有威信。他對時務學堂的教學甚是仰慕,認為國亂民危之際不是潛心故紙堆的時候,要的是能夠拯救社會的真才實學,而時務學堂恰是培養如此人才的搖籃。他在士子中一宣傳,便有一批人都聽他的。終于有一天,他領著幾個最為知心的朋友,悄悄地在渡口邊坐上一艘小火輪,鳴笛鼓浪奔向長沙,臨走前托門房轉交一封信給老師。

王闿運看了這封信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并沒有指責劉揆一。過了幾天,又有幾個士子走了。王代懿也有點坐不住了,常常對楊度和夏壽田嘀咕,埋怨老父親主持下的船山書院沒有生氣,總是老一套,跟不上時代的步伐。夏壽田是一心一意遵父教,要在明春名登金榜,不管外面鬧得如何轟轟烈烈,時務學堂如何名震海內,王代懿如何嘀咕,他都雷打不動,天天焚膏繼晷,孜孜不倦地埋首于四書文試帖詩中。楊度本是一個熱衷于時務的人,也早就想去長沙看看了,何況梁啟超又是故人!

“先生,我想日內到長沙去一趟。”楊度和代懿商量了兩天,作出了決定。代懿怕父親罵他,不敢出面,慫恿楊度先去探探口風。

“晳子,你是不是也要去投奔時務學堂?”王闿運停住手中的筆,頗為驚訝地問。王闿運自己有一門特殊的功課——抄書。從十六七歲開始,他便立志將所有他認為值得反復誦讀的書,不論經史子集,不論厚薄,也不論家中是否有以及今后買不買得起,他都手抄一部。他認為經自己手抄后能記得更牢,領會更深。近五十年來,寒冬不停,酷暑不輟,閑時多抄,忙時少抄,憑著堅強的毅力,他抄了將近三千萬字的書,僅這一點,王闿運也堪稱當時學界一絕,令天下讀書人傾倒。到了船山書院后,他又開始了《二十四史》中的最后一部《明史》的抄寫。此刻,正在抄《張居正列傳》。他放下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媽為他泡好的冰糖紅棗茶。

“不是。”楊度趕忙回答,“到長沙去,一來是想見見梁啟超。那年在北京時,我和他交了朋友,他來長沙好幾個月了,我不去看看他,心中不安。二來我也想勸勸劉霖生他們,想讓他們早點回到先生身邊來。”

“哦,是這樣的!”王闿運放下茶杯,臉上露出淺淺的笑容,說,“梁啟超是個難得的人才。我雖然不贊同他的所謂民主民權,但我佩服他的文章寫得好,很有煽動性,此人是一個很好的鼓動家。你有這樣一個朋友,理應去會會。至于劉揆一等人,你大可不必勸說,人各有志嘛,我王某人難道還缺弟子嗎?”

王闿運把左手邊一疊已抄好的紙攏了下,順手拿起一塊龜形黑色大理石鎮紙壓在上面,問楊度:“幾時啟程,一個人去嗎?”

“先生既然同意了,我明天就動身,代懿和我一道去。”楊度見書桌上硯臺里的墨汁干了,便從旁邊一個精致的小瓷瓶里倒出一匙清水來,拿起那支徑長一寸粗的徽墨,為先生輕輕地磨起墨來。

“代懿也去,他為什么不自己來跟我說?”

“他怕先生不準他去,罵他。”

王闿運望著楊度手中慢慢轉動的墨柱,心中陡然沉重起來。兒子想出遠門,竟然自己都不敢說,要托別人來講,已過花甲的老父親心里很是難過。代懿是他四個兒子中最小的一個,人長得跟父親年輕時一樣的風度翩翩,但意志較脆弱,讀書不用功,心思不沉靜,至今還只是個秀才,王闿運不大喜歡他。前些年蔡夫人在,代懿尚不覺什么。蔡夫人死后,王闿運跟周媽關系親密,代懿和他的哥哥姐姐妹妹們一樣,腹中有非議,加之父親又不太關心,他雖也來到東洲,但平時很少去明杏齋,父子感情越來越疏淡了。王闿運想起了夫人臨死時的情形。那一刻,夫人從昏迷中醒過來,死死地握著他的手,反反復復地說:“我所生的四子四女,只有代懿未成親了,你一定要為他找一個賢惠的姑娘。”王闿運盡管娶了莫六云為妾,但對夫人的摯愛并未少衰。他始終感激夫人在他貧賤時所奉獻的純潔愛情。

四十年前,王闿運還只是一個窮秀才,城南書院的山長丁取忠賞識他的才華,欲把亡友的女兒蔡藝生許配給他。丁把此意跟蔡母商量。蔡母說:“把王生帶到我家里來看看。”王闿運來了,蔡母仔細審看了小伙子,又和他談了一席話。王闿運走后,丁取忠問:“這后生子如何?”蔡母說:“王生長相談吐都不錯,就是家里太貧寒了。”丁取忠尚未來得及勸說,蔡藝生從屏風后面走了出來,紅著臉對母親說:“貧寒要么子緊!”說罷羞得趕緊躲進閨房。丁取忠大笑道:“小姐自己都同意了,你還怕她吃苦哩!”蔡母本來就對王闿運滿意,見女兒不嫌他窮,就定下了這門親事。洞房花燭之夜,王闿運笑著對妻子說:“見你的前夜,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了漢代的大孝女緹縈,這是一個好夢。我以后就叫你夢緹吧!”妻子含笑點頭。四十年恩恩愛愛、苦樂與共的歲月一溜煙過去了,莫六云先走,夢緹也跟著走了,如今只剩下自己一個孤老頭子。此刻,夫人臨終前的囑托又浮起,他深為自己這兩年對代懿關心不夠而負疚,決心要盡快地為兒子尋一門好親。

“你要代懿到我這里來一下,我給他五十兩銀子,你幫他在長沙買一套像樣的衣帽,過兩年做新郎官時好穿。”

“好!”楊度十分高興,看看墨也磨好了,便說:“我這便去告訴代懿。”

“慢點。”王闿運從博古架上取出一函書稿來,說,“這是葉德輝撰寫的《經學通詁》,上個月打發仆人送來,要我給他做篇序。葉德輝這人雖然脾氣古怪,人也長得丑,滿臉鐵絲麻,但做學問卻肯下功夫。這部《經學通詁》的確不是覆瓿之作,你在路上可以翻翻。”

“是。”楊度答。

“我叫你送書給葉德輝,還有一層用意,你知道嗎?”王闿運捧著書稿,不忙交出來。

“知道。”楊度答,“先生是要我借這個機會認識葉先生,日后好向他請教。”

“正是,正是。”王闿運高興地直點頭,“老杜說轉益多師是吾師,這話是很有道理的。葉德輝精于版本目錄之學,這方面的學問,我便不及他,他也可在這點上充當你的老師。他住在賜閑湖,早幾年代懿跟著我到他家去過,代懿找得到。”

王闿運說著把書稿遞了過來,楊度雙手接過。

“先生,我去了。”

“去吧,路上多注意安全,代懿不懂事,你多留點心。葉德輝講過這篇序言,他要送我二百兩銀子,你叫代懿收下莫講客氣。葉麻子的老子做過大生意,家里有的是冤枉錢。”

楊度和王代懿一到長沙,就為江面上興旺的內河航運業所吸引。碼頭上人聲鼎沸,裝貨的、卸貨的、上船的、登岸的,把個零亂的河岸鬧得熱火朝天。時序雖是初冬,那情景讓人看得似要熱出汗來。他們在小西門碼頭上了岸,穿過下河街,從南正街進入鬧市區。

街市上各色各樣的公司、廠礦、局所招牌照得行人眼花繚亂,商店里貨物充塞。往年冬季長沙城里所缺乏的香菇、玉蘭片、紅薯粉,現在填滿了市場。平素稀罕的魚翅、鮑魚、干墨魚、對蝦等海味,也能在尋常南貨店里見到。尤其是煤炭,以往一到冬季便令長沙市民發愁,煤炭既少又差且貴。此時楊度在南正街上看到兩家煤炭店,堆得小山似的煤炭烏黑發亮。店門豎著黑漆大牌子,用白粉寫著“耒陽白煤”四個大字,買煤的人也不擁擠。他們試探著問了幾家伙鋪,店家都搖頭說客滿。問哪來的這么多客人,回答說讓各地來省城辦礦產議修鐵路的人包了。楊度感觸極深地對代懿說:“想不到右銘中丞的新政給長沙帶來如此生機!”

走完了南正街就到了又一村,又一村乃巡撫衙門所在地。過去,這里的氣象嚴肅陰冷,老百姓寧肯繞道走,也不愿意通過衙門前那塊空蕩的大坪,唯恐遇到什么倒霉的事。今天楊度看到這里的行人不少,臉上并無懼色。高大儀門兩旁的木柵欄上,掛上了四塊五尺見方的大木牌,上面用紅漆刷上四個宋體巨字“有恥立志”。楊度早就聽說,這是撫臺大人為時務學堂創辦典禮的題詞,不料竟以這樣隆重的規格移到巡撫衙門的前門。這四個大字猶如四把烈火,日日夜夜在長沙城里燃燒,象征著愛國復仇之火永不熄滅;這四個大字又如四道警鐘,早早晚晚在官吏縉紳士農工商心里長鳴不止,警告大家莫忘國恥,立志興邦。楊度又在心中感嘆:“倘若十八省的巡撫都像右銘中丞這樣,大清帝國的中興真正是指日可待了。”

正在這時,他看見大坪的一角圍了一堆人。有一個人站在人堆中間,高出大家一個頭,像是站在凳子上,正不時地把手臂揮舞著。楊度和代懿都是好熱鬧的人,便朝人堆走去。

“晳子你看,那不正是劉霖生嗎?”王代懿驚奇地指著人堆中高出眾人的那個人說。

楊度一看,不錯,那正是他們要找的同窗劉揆一!只見他站在一條長凳上,往日胖胖的孩子臉上流露著嚴肅的神色,此刻正彎腰與旁邊一個年輕人在說話。

“我們叫他一聲吧!”王代懿說著便要喊。

“慢點,看霖生說些什么。”楊度制止王代懿,牽著他的手擠進人圈中。

“父老鄉親們!”劉揆一昂起頭來,響起洪亮激越的湘潭官話,“我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剛才李君對我說,江學臺已奉調即將進京,皇上要與他商議全國變法大計。”

“江學臺一定要高升了。”

“皇上英明!”

一旁聽演講的人紛紛議論著。

“江學臺是個大有作為的好官,此番進京,皇上必定會有大的委任。百年大計,人才第一。江學臺在我們湖南辦起了時務學堂,為湖南的教育事業打開了新路子。我和李君進時務學堂還只有幾天,就學到了許多有用的新知識。我希望有志報國的年輕兄弟們,都到時務學堂去聽聽課。”

“請問,去時務學堂聽課要交學費嗎?”聽眾中有個十八九歲的后生子發問。

“只要不住學堂里,旁聽不交學費。”站在劉揆一身邊的李君回答。

“時務學堂收學生有什么要求嗎?童生收不收?”又一個青年提問。

“收。時務學堂收學生不論出身,只要有志向學,一概收。”李君又答,“秀才、舉人編高班,童生編低班。”

楊度拉著代懿的手說:“我們走吧!”

“霖生就在這里,我們跟他說幾句話吧!問問他是不是還回東洲。”代懿急著說。

“還問他做什么?”楊度淺淺一笑,“他正在為時務學堂做宣傳拉學生,自己還會回東洲嗎?我們還是先到時務學堂去吧,晚上再去見他。”

四 一方菊花硯,凝結了維新志士的友誼

位于貢院大街的時務學堂,從早到晚,門前車水馬龍,冠蓋如云,撫臺臬臺學臺時常前來學堂授課,南來北往路過長沙的官員士子、關心國事的商賈們紛紛前來參觀,本來應是安靜的求學之地,實際上成了政治活動的中心所在,這正符合中文總教習梁啟超的心愿。他主持時務學堂,并不是要把它辦成一個純粹的讀書講學的書院,而是把它作為宣傳維新思想,發現并培育維新人才的重要陣地。他的教學方式與眾不同,正正規規的講課時間不多,演說才是他的主要內容。對于每一個學員來說,他主要是通過批閱其札記來啟發思維,傳播新知。梁啟超今年還只有二十六歲,熱情高漲,精力飽滿。他要求學員每五天交一份札記。札記內容不限,大至對朝廷舉措的議論,小至關于身邊瑣事的記載。他對每個學員的每篇札記都悉心批閱,動輒數百上千言,常常是他的批語比札記本身還長。他很嫻熟地將札記所寫的內容引導到維新變法的大主題上。昨夜有個名叫蔡艮寅的邵陽籍學員交來一篇論重建海軍的札記,梁啟超看后大加贊賞。

蔡艮寅字松坡,出身貧寒而異常聰慧。十三歲那年,學政江標到邵陽主持歲試,蔡艮寅的史學、詞章答卷出奇的優秀,江標親拔為秀才,又勉勵他以鄉先賢魏源為榜樣,講求經世之學,不可埋頭試帖之中,功名不在科舉。兩個月前,他應考時務學堂,在高班中名列第三。梁啟超認定蔡艮寅是大器之才,著意培植。他用一個通宵為蔡艮寅的札記寫了一篇三千五百字的批語,超過札記一倍多。快要天亮的時候才擱筆,和衣在床上躺下。開早飯時仆役叫醒他,不到一個時辰的睡眠,他的精神就完全恢復過來了。吃過早飯后,他把蔡艮寅叫到自己的備課室兼臥室里來。

蔡艮寅瘦瘦小小的,個頭不及梁啟超的耳根,但舉止莊重,沒有通常未成年孩子的羞怯感,使人覺得他有一種既聰明又穩健的稟賦。梁啟超十分喜愛這個年輕的學生,熱情地招呼他坐下,說:“你這篇札記寫得很好,不過也有不少不妥之處,我為你寫了一段長批,你回去好好看看,有不同的意見,盡可以提出來和我爭辯。《中庸》提倡博學審問慎思明辨,又說辨之弗明,弗措也。時務學堂要貫徹這種學風,師生之間要有爭辯,多爭辯,則必然豁朗。”

蔡艮寅接過梁啟超遞過來的札記簿,說:“梁先生的批改,我一定認真研讀,若有不明之處,我也會再來向先生請教。今天我想趁這個機會向先生討教幾個問題,行嗎?”

梁啟超說:“當然行,你說吧!”

蔡艮寅撲閃著黑亮的眼睛說:“孔夫子主張大一統,因為大一統可以泯殺機,而現在朝廷卻要官員們督其督、郡其郡、邑其邑,請問梁先生,這不是與孔夫子相違背嗎?”

梁啟超說:“你這個問題提得對。古今萬國所以強盛,莫不是由眾小國而合為大國,見之美國、英國、意大利、奧斯馬加、日本、瑞士都是這樣。孔子大一統之義,正是為此而發。泰西各國,其大政皆為政府辦理,如海軍陸軍交涉之類,其余地方各公事,則歸地方自理,政府不干預,這是最善之法。而中國卻相反,大事如海軍,則南北洋各自為政,一小小的盜案卻要送到朝廷去審定,這真是笑話。中國的法律若不整頓,不徒復為十八國,甚至有可能變成四萬萬國,國家權力之失,莫過于此。朝廷對此也沒有辦法,只好責之于督撫州縣,希望一省一縣自己去治理。”

蔡艮寅點頭說:“梁先生是說這是朝廷無奈之法,我懂了。我還想提一個問題。孔子譏世卿制,以為它導致民權不伸,君權不伸。自秦以后廢世卿而行選舉之制,二權略伸,這是孔子的功勞,但流弊無窮,假使易之以泰西議院之制,則可能盡善盡美。請問梁先生,是這樣的嗎?”

梁啟超微笑說:“你說得有道理,但不完全對。首先,說孔子譏世卿主選舉,使君權民權略伸,但有流弊,這話就不對。凡行一制度,必須全盤實行才可,僅取其一二則不可。孔子選舉之制,一出學校六經,遺規粲然具見,后世僅用其選舉,不用其學校,徒有取士之政,而無教士之政,怎么可以得到人才呢?至于議院之法,不必盡向西方求教,孔子在當時便已深知其意而屢言之,見之于《春秋》者指不勝屈,你可將《春秋》好好讀通。”

蔡艮寅說:“梁先生的指教我明白了。還有一事我想請問。《春秋》一書非改制之書,而是用制之書。如視其書為改制之書,視其人為改制之人,則孔子不能逃僭越之罪。孔子修《春秋》乃為鑒于亂世,不得已而為之。故孔子說,知我者其唯《春秋》乎?罪我者其唯《春秋》乎?知我者,是知其為用制非改制,知其不得已之苦心,非自好自用之人。罪我者,是罪其為改制非用制,為自用自專之人。梁先生,學生對《春秋》的理解,是對還是不對?”

梁啟超略作思考后說:“你的這番議論似是而非。大約《春秋》所說的制度有四種:一為周之舊制,一為三代之制,一為當時列國所沿用之舊制,一為孔子自制之制。就拿你剛才提出的譏世卿一條來說,內有伊尹尹陟是三代,乃世卿也。周有尹氏、劉氏等,是周世卿。晉有六卿,魯有三桓,鄭有七穆,是當時列國世卿。至于譏世卿而主選舉,乃孔子所改之制。光從這個例子來看,就不能說孔子非改制之人。按照你的認識,似乎改制為可罪,這是極守舊的觀念。凡制度,無所謂不能改變的。泰西人時時改制,故而強盛,中國人則終古不改,故而弱弊。本來一時之天下,有一時之治法,欲以數千年蚩蚩之舊法,處數千年以后之天下,一日之安寧都不可得。因時改制,正是孔子的功德之處,也是《春秋》一書的精義所在。你可再讀讀南海先生的《孔子改制考》。”

師生二人說得正興濃,仆役進來報告:“學臺大人來訪。”

梁啟超起身說:“松坡,你今天提的這幾個問題都很有意思,孔子說學而不思則罔,好學深思,乃是求取真知的好途徑。今天就說到這里吧!你有什么疑問,隨時來找我討論。”

“謝謝梁先生。”蔡艮寅恭恭敬敬地向他最為敬慕的老師鞠了一躬,捧著札記簿出了門。

江標奉調進京在總署章京任上行走,特為來時務學堂向大家告別。熊希齡、譚嗣同、唐才常等人陪著他進了大門,正好與梁啟超碰上,便一起走進了梁啟超的備課室。

江標深情地望著梁啟超說:“卓如先生,我真不愿意離開長沙,離開你們和時務學堂,這幾個月是我三十七年生涯中最值得紀念的歲月。”

梁啟超也動情地說:“來長沙這段日子,得到學臺大人的處處照顧,感激之情,難以言表。”

熊希齡也說:“時務學堂能有今天的興旺,多虧了江學臺和陳撫臺等人的大力支助。”

江標說:“維新事業還才剛剛發軔,你們都只有二十幾歲,真正是少年英才,振興大清的偉業,就寄托在你們的身上。”

熊希齡說:“我們尚年輕不更世事,大人正當盛年,圣眷優渥,此去京師位居要津,大人一定會為維新變法事業作出更大的貢獻。”

江標笑著說:“我們一起為國家出力吧!”

仆役進獻香茶,大家邊喝茶邊閑聊。江標看到梁啟超桌上擺著一個一尺余長六寸余寬的大菊花石硯,雙手托起,但見淺灰色的石硯里清晰地現出一朵大如繡球的菊花,花朵怒放,花瓣嬌美,不覺脫口贊道:“好一塊難得的菊花石!”

信手翻看背面,只見上面用紅漆題了一首硯銘:“空華了無真實相,用造莂偈起眾信。任公之硯佛塵贈,兩公石交我作證。”銘文后面有一行小字:“譚嗣同丁酉冬于長沙時務學堂。”

江標哈哈笑道:“原來這方菊花硯如此不平常,把當今維新三子聯結在一起了。”

唐才常說:“卓如天天寫字,苦無好硯臺,正好我的一位朋友近來訪得一枚少見的好菊花石,便央求一個雕了六十年菊花石的老匠人琢成了這方石硯。復生知道了,說我來寫幾句話放在上面吧,作為你們二人以石訂交的見證。”

譚嗣同說:“銘文是寫了,還沒有一個好石工鐫刻。”

江標忙說:“豈能找尋常石工,此事非我莫屬。”

梁啟超驚道:“江大人還會這門子手藝?”

江標喜道:“我正愁擠不進維新三子之列,天賜我良機,三五百年后,后人看到這方菊花硯,也知道江某人曾與大名鼎鼎的復生、卓如、佛塵為過朋友。”

一句話,說得三人大為感動。梁啟超忙打開屜子,找出幾把大大小小的刻刀來說:“這刀雖不太好,還勉強用得,大人快一展絕技。”

“刀子只要銳利就行,其他都可不論。”江標從中選了一把小的,用手指試了試刀口,點點頭說:“就這把吧!”

說完捧起硯臺就往袍服上一放,慌得熊希齡忙說:“莫弄臟了衣服,我去找一個圍裙來。”

一會兒工夫,熊希齡從廚房借來一件干凈布圍裙,幫江標系好。江標將硯臺夾在兩腿之間,順著譚嗣同的筆跡刻了起來。

江標從小跟著父親學治印,練就了一手好刀法。只見他奏刀砉然,石灰驟起,不到半個鐘頭硯背上的朱漆全部不見了,代之以深淺粗細均為適度的一片陰文,大家都叫好。江標停刀,上下看了看,又在硯背左下側上加刻四個字:江標鐫刻。

“好!”熊希齡贊道,“石頭絕,銘文絕,刀工絕,可謂三絕硯了!”

大家都笑起來。江標將菊花硯放到書桌上,邊解圍裙邊說:“我這就算辭行了,還有許多地方都要去走走,就不坐了,后會有期。”

眾人說:“大人啟程那天,我們都會來碼頭送行的。”

眾人簇擁著江標來到大門口,彼此拱手相別。正要轉身回屋的時候,梁啟超突然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他十分驚喜,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五 譚嗣同舉杯:我們對著蒼天神明起誓

“晳子,你什么時候來的?”梁啟超高聲喊著,同時伸出了一雙大手。

楊度把手伸過去,笑著說:“我在這里等了好長時間了。來得不湊巧,剛到門房便遇到了學臺大人,沒法子,平頭百姓只有讓當官的。”

“什么話?”梁啟超咧開大嘴,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與黝黑的皮膚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門房不曉事,豈能讓晳子你老兄在這里枯坐。其時建霞先生辭行,你進來,我們正好一起說話。”

梁啟超松開手:“我來介紹一下。”指著楊度對身旁的人說:“這位是貴省湘潭舉人楊晳子先生。”又把熊希齡、譚嗣同、唐才常三人也向楊度作了介紹。大家都抱拳,連聲說:“久仰,久仰!”楊度指著站在身后的王代懿說:“這位是壬秋先生的四公子季果。”

代懿向梁、熊、唐鞠了一躬。梁啟超慌忙回禮,深深一彎腰說:“豈敢豈敢。壬秋先生是廖季平先生的老師,廖季平先生又是康南海的老師,康南海是我的老師。壬秋先生應該是我的太太老師,只有我向季果先生鞠躬的禮數,哪有季果先生向我彎腰的道理!”

這番話說得大家哈哈大笑,弄得代懿臉紅紅的,又開心又不好意思。

“兩位先生請進學堂說話。”熊希齡以主人的身份伸出左手,指向大門內。

楊度也不推讓,拉著代懿走在前面,大家都一起走進布置整潔的會客室,工役給各人泡好了茶。譚嗣同首先開了腔:“久聞晳子先生參加了乙未年的公車上書,嗣同佩服不已,今日能在時務學堂仰見,真是幸會。”

望著這位身材雖瘦小卻粗眉凹眼豪氣四溢的名公子,楊度也說出了自己的心里話:“譚公子名播海內,早有平原、信陵之譽,楊度傾慕已久,能在此處不期相遇,真乃天公作合。”說罷,爽朗一笑。

梁啟超高興地說:“你們是惺惺惜惺惺,英雄慕豪杰,先喝喝茶,過會兒我做東,就在這會客室里,我們痛痛快快地喝幾杯。”

熊希齡忙說:“卓如先生是客人,怎么能讓你破費,這次東由我來做。”

唐才常笑著說:“什么這次,你做了幾個月的東家了。”

“佛塵取笑了!”圓圓胖胖一臉福相的熊希齡笑起來,兩眼瞇成一條縫,“要說時務學堂的東家不是我這個提調,而是陳撫臺,我這次只做東請晳子、季果兩位貴客。”

梁啟超擺擺手說:“平素都吃你們的,這次我還一次禮,不僅是請兩位客人,還有一層意思。”

“什么意思?”熊希齡問。

“等下再說吧!”

譚嗣同最是爽快,說:“卓如要做東,就讓他做東吧!”又對著門口喊,“老余頭!”

剛才倒茶的那位工役進來了。

譚嗣同吩咐他:“你去曲原酒家訂一桌菜,一個小時后要他們送到學堂里來。”

老余頭答應一聲出去了。

代懿說:“真不好意思,一來就打擾你們。”

梁啟超說:“招待太太老師的公子,這是應該的。晳子,我前幾天才從劉霖生那里知道你在衡州府跟隨壬秋老先生讀書,我到長沙三四個月了,你也不來看看我,也太不夠朋友了吧!”

“我在東洲很閉塞。”楊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也是上個月才知道時務學堂的中文總教習就是梁兄你。你看,我這不是從幾百里外專程來看你了嗎?”

大家又都快樂地笑起來。

楊度對熊希齡說:“秉三先生,你們時務學堂也真厲害,把我們船山書院學生的大頭領都招來了。”

熊希齡問:“誰呀,誰是船山書院的學生大頭領?”

“劉揆一呀!”代懿說,“我們今天在又一村見到他,沒來幾天,就幫你們向市民鼓吹了。”

“是嗎?”梁啟超咧開他的大嘴巴,笑著說,“那個劉霖生呀,他比我還激進。我說大清可以通過維新變法而富強,他說什么,你們猜!”

“他說什么?”楊度、王代懿不約而同地問。

“他說修修補補可能解決不了根本,最好是一鍋端,學美國、法國和意大利。”

“劉霖生吃豹子膽了!”代懿大覺意外。

“他這個想法其實也不怎么可怕。”梁啟超收起笑容,“時務學堂兩百多號學生,并不是劉霖生一個人有這個想法。你們二位是不是奉了壬秋先生的鈞命,要把劉霖生鎖拿回東洲呀!”

代懿看了楊度一眼,楊度忙說:“沒有這回事,壬秋先生很大度。他對我說人各有志,不必勉強,還說要我們多看看、多問問,把時務學堂的長處學過去。”

“壬秋先生真開明!”熊希齡為王闿運的寬闊胸懷而感動。

唐才常對熊、梁等人說:“既然二位想多看看時務學堂,趁著曲原的菜未到,我就陪他們各處走走,你們都很忙,過會兒再敘談吧!”

梁、譚、熊一齊說:“那好,就偏勞你了。”

唐才常陪著楊度、王代懿先去看課堂。四個教室,有的在上課,有的在自修。一間有五六十個座位的教室里坐滿了人,后面還站著十來個,一個藍眼高鼻的外國人正在教授英文。代懿甚覺新鮮,在窗外佇立了好幾分鐘,又問唐才常:“時務學堂都學洋話嗎?”

唐才常點頭:“都要學的。要學習西方的好經驗,不懂英文怎么行!”

看過課堂后,唐才常又帶著他們看了看飯堂和寢室。飯堂里架著十幾條長木板,木板兩邊是簡陋的凳子。唐才常告訴他們,時務學堂里不論提調、總教習和分教習,一天三餐都跟學生們一道吃飯,吃一樣的飯菜。楊度聽了,連連稱贊:“真正是師生平等!”

“師生平等還體現在課后的操場上。”唐才常指著身旁的大土坪說。

楊度、代懿開始注意這塊空坪,見前面有一個可容納十多個人的沙坑,沙坑里鋪著平平展展的沙子,豎著高高低低幾個木柱框架。沙坑那邊還有兩個相距十多丈遠的木框架,框架上釘著一個大木板,木板上只有一個鐵圈圈。王代懿指著問:“那是些什么?”

“那些都是學生們課后操練身體用的,名叫高低杠,人在上面翻上翻下,身體就強健靈活了。那兩個釘著大木板的框框是籃球架。大家抱一個球,把它投進鐵圈圈里,投中就算贏了,既練了身體,又培養了爭上進的心思。”

楊度、代懿興趣濃厚地聽著。

“這些都是在學堂里任教的洋人教給大家的。一下課就沒有師生之分了,大家一起玩,一起抱球,嘻嘻哈哈,快快活活的。”

“真有趣!”代懿從心里發出羨慕。

“時務學堂是真正的師生平等,不僅體現在同吃同玩上,更主要的是師生可以平起平坐地討論學問,學生可以反駁先生。”

“有這樣好?”楊度、代懿興奮地叫起來。

所有的書院都維護著嚴格的師道尊嚴的古訓,絕沒有先生與學生同吃同玩的道理,更不容許學生反駁先生的怪事出現。王闿運課余和學生們一起散步聊天,已被視為最為開明最為平易的先生了,與這里相比,仍有十萬八千里之差,怪不得不少年輕人愿意到這里來。楊度和王代懿都在心里這樣想著。老余頭走過來說,飯菜已到了。

“好,我們去吃飯吧!”唐才常對客人們說。

會客室里那張簡陋的木桌上鋪了一條干凈的白布,上面擺滿了曲原酒家送來的十多碗精美可口的菜肴。為了照顧梁啟超,菜都沒有放辣椒,于是酒家另炒了一份湘味特重的豆豉老姜干辣椒。梁啟超笑著對大家說:“湘菜樣樣好吃,唯獨這盤家伙不能下咽。”

譚嗣同也笑著說:“湘菜若缺了這盤家伙,樣樣菜都不好吃了。”

楊度注意到酒席上又增加了一個清清秀秀的半大小伙子,梁啟超忙介紹:“這位是我在時務學堂里最得意的一個學生,名叫蔡艮寅,字松坡,別看他年紀小,氣魄卻大得很。我特地叫他來陪二位。”

楊度向蔡艮寅致意,蔡艮寅也站起來喊了一聲“楊先生、王先生”。

大家分賓主坐好后,譚嗣同說:“八仙桌坐了七人,唯缺一方。”

梁啟超看著門外走過一個人,忙說:“這空缺一方,非此人補不可!”

說著走出門外拉進一個人來,對楊度說:“你看他是誰?”

“霖生!”代懿先喊了起來,接著楊度也叫了一聲。

劉揆一高興地說:“梁先生說你們二位在這里,我還不相信,果然來了。”

熊希齡說:“坐吧,就等你一人了。”

劉揆一大大方方地坐上空缺的一方。

還未吃飯,時務學堂的風氣又使楊、王看到一件新鮮事:先生請客,居然還邀來學生作陪,哪個書院都不會有這等事!

梁啟超舉起酒杯說:“今天借招待晳子、季果兩先生之便,大家能在一起喝幾杯,是件很開心的事。在座的諸位都是湘中名士,劉霖生、蔡松坡雖是學生輩,但英氣勃發,今后也都有可能成為國家的棟梁,今天也算個小小的群英會吧。來,為我們的聚會干一杯!”

梁啟超說完站起,大家都跟著起身,互相碰了一下杯子,一飲而盡。席上唯譚嗣同年紀最長,三十三歲,蔡艮寅年紀最小,十六歲,其余六人全是二十多歲,都是熱血青年,都是飽學之士,今日聚首,相談十分投機。大家不拘形跡,不避忌諱,敞開心扉,袒露肺腑,酒席上一片肝膽相照熱情激昂的氣氛。

“卓如兄,你方才說這次由你做東,還有一層意思,是什么意思?”熊希齡問梁啟超。他不大會喝酒,剛喝了兩杯,臉便紅了。

梁啟超則是海量,他喝得最多,依然若無其事。他放下筷子,身子靠緊椅背,說:“我打算不久就離開長沙了。”

“什么?你要離開長沙,到哪里去?”熊希齡大感意外,全桌人也都感到意外,都一齊把身子傾向梁啟超,認真聽他的下文。

“南海先生有信來,要我明春到京城去。”

“是去會試?”楊度問,他已和夏壽田作好準備,參加明年戊戌科會試。

“不是的。”梁啟超微微一笑,“我成天忙于教學,哪有工夫作八股文,考也是白考。我現在越加看清楚了,以八股取士必定會遺漏許多有真才實學的人才。我這次準備再聯合一批志同道合之舉子,上書請求廢八股文試帖詩,專考經史策論。”

“這可是一件驚天動地的事。”譚嗣同雙目炯炯地注視著中文總教習。

楊度說:“不考八股文也不是憑空臆造的,康熙年間就一度廢八股專考策論,不少國士就在那時應運而出。”

“晳子說得對。”梁啟超很佩服楊度對掌故的熟悉。“當前國家多事,急需治兵御侮、實業理財之人,但朝廷卻以詩文楷法取士,怎能得到應變救時之才呢?同時,朝廷取士,乃為萬民立人才之標準,若不改變取士途徑,天下讀書人仍像過去一樣以記誦圣人片言只語為手段,以空虛無用之起承轉合為要務,對外不知兵事,對內不察民情,強國無方,富民無術,面對著虎視眈眈的強鄰,便只有割地賠款的能耐,再無臣服夷狄的本事了,這國家不就亡在眼前嗎?”

眾皆點頭,面容肅然。

“南海先生將于明春在京師成立保國會,向京師官紳士民大聲疾呼亡國亡種之危險迫在眉睫,非群起而保衛不可。”

“這是愛國的壯舉,最好邀請一些王公大臣參加,作用就更大。”熊希齡插話。他是新翰林,已進入官場,考慮問題的角度容易轉向上層。

“我看不必要。”出身下層的劉揆一說,“那些王公大臣都是些昏庸無用之輩,國家強不強,他們從不去考慮,只要自己的官位爵位能保住就行了。我看關鍵是要動員一批有志氣的年輕士人,國家的前途在他們的身上。”

“秉三和霖生的話都有道理。我為南海先生當助手,既去聯絡王公大臣,也去動員年輕士子,只要這兩部分人感奮起來,中國就可以保了。”梁啟超說話之間,頗有點躊躇滿志的味道。

“梁先生,時務學堂剛搭起個架子,你就要離開湖南,真可惜,能不能晚點去呢?”唐才常伸開雙臂,做了一個挽留的姿態。

“本來可以晚一點離湘,但我還要到上海去一趟。夏天在上海與汪康年辦時務報,里面還有一點小糾紛,我得去料理下。”梁啟超又喝了一口酒,接著說,“時務學堂,賴諸君的努力,已打開局面,我離開后不會有太大的影響。龔瑟人說過,但開風氣不為師。風氣已打開,我的事情便基本完成。依我看,湖南今后應辦的事情主要有三件。”

“哪三件?”譚嗣同問。

“一曰開民智,二曰開紳智,三曰開官智,此三者乃一切之根本。三者皆舉,則于全省之事譬若握裘挈領了。”

大家都點頭。

梁啟超繼續說:“開此三智,在朝廷而言,則為大變科舉,廢八股而專試策論。在地方上則為大辦學堂,不但省城辦,州縣也要辦,都要辦成我們時務學堂這個樣子。過兩天我要向撫臺大人建議,從各州各縣挑選三至五個有學問有維新思想的愛國士人,分批來時務學堂。時務學堂專設一個這樣的班對他們加以培訓,培訓半年,讓他們回去在自己的州縣也辦個小時務學堂。貴省的大政治家曾文正公生前曾有志培養一批好官種子,撒到各地去,讓他們在各地培養好的風氣。曾文正公的眼光很遠大,可惜天不假年,沒有辦成功。我希望在座的各位曾氏鄉人,在培養創辦開明學堂種子這件事上,實現文正公的遺愿。”

眾皆報之以掌聲。

梁啟超說得更起勁:“貴省是一個文化淵源長遠,人才層出不窮的地方。周濂溪創立的理學,惠澤我中華民族達千年之久;王船山博大精深,船山學說實為集儒家學說之大成;更兼以曾、左、彭、胡為代表的一批三湘子弟,經世致用,拯危扶難,為天下讀書人掙足了風采。啟超自懂事起,就向往這塊地靈人杰之鄉,這次能在長沙住三個月,結識了在座諸位,實為三生有幸。”

譚嗣同起身舉杯,說:“卓如先生說得好,我們為他的這番深情浮一大白。”

“好!”眾人均一飲而盡。

熊希齡說:“貴省地處海疆,得風氣之先,哺育了南海先生這位當今圣人,也造就了卓如先生這樣的大才。”

“稱我為大才不敢當,南海先生倒的確是個圣人。”梁啟超面色莊重地說,“南海先生學貫中西,識通古今,最了不起的是他能從《春秋公羊傳》中悟出了孔夫子原來是個最早、最偉大的改革家。孔夫子的通三統、張三世的思想,兩千年來一直如寶珠沉沙,不為世人所識,南海先生重新把這顆明珠挖出來,告訴國人,據亂之世已到尾聲,升平之世即將來臨,太平之世也將為期不遠了。”

梁啟超說到這里,心情十分激動,他揮起右手,儼然公車上書時涕泣演說的模樣。

大家都靜靜地聽著,楊度卻提出了不同的見解:“康南海學問淵博,的確令我輩佩服,不過,通三統,張三世,乃東漢人何休的觀點,并不是孔夫子提出的,為什么康南海硬要把它扯到孔子的身上呢?”

代懿也說:“是的,家父也就此事多次批評過南海先生。”

梁啟超笑了笑,說:“孔子雖然沒有明說過三統三世的話,但他的實質正是何休所解釋的。南海先生指出這是孔子的思想,并不錯,何必要拘泥于字面呢?”

譚嗣同接言:“南海先生的學說遭人詰難的不少,其實許多人并沒有仔細讀過他的書,只因他的書名起得詭異,便競相指責。好比《新學偽經考》,若改名為《舊學真經考》,則人將傾服唯恐不及,哪里還敢詆毀。”

眼見楊度還想據理辯駁,熊希齡忙岔開話題:“卓如先生剛才說的辦學堂開智識,的確是很有見地的主張。我再請問一下卓如先生,你認為當前中國最大的弊病在哪里?”

“中國最大的弊病在君權盛而民權衰。”梁啟超不假思考地回答。

楊度覺得這個問題很重大,但他素日思考得并不多,便說:“請言其詳。”

梁啟超侃侃而談:“中國歷來只有君主而無民主。君主者何,私而已矣。所為者一家一姓;民主者何,公而已矣,所為者民眾百姓也。從秦漢以來,都把江山社稷看成是皇帝一家的私產。這樣的皇帝,說穿了,不是圣上,而是民賊!真正的圣上,在中國沒有,全世界也很少,近世只有美利堅合眾國的第一任總統華盛頓,那才是真正有高尚品德的君主。國家事,本是眾人之事,國家要強盛,就非要眾人共負起責任不可,而責任與權利是密切聯系的。眼下君權日益尊,民權日益衰,實為中國致弱之根源。故爭民權、行民主,乃今時救國之善圖,而欲達此目的,非維新變法不可!”

“卓如這話說得好!”譚嗣同放下酒杯,從容地說,“中國政治之壞,根本一點就是顛倒了君民之間的關系。其實生民之初,并無君,皆為民,后世舉一民為君,才有君產生,故君為末,民為本。孔夫子一生黜古學,改今制、廢君位、倡民主、變不平等為平等,他著《春秋》,主要是為了反對君本位而倡民本位的。孔子死后,其學分為兩支:一支由曾子傳子思而至孟子。孟子暢言民主之理論以繼孔子之志;另一支由子夏傳田子方而至莊子,莊子痛詆君主否定君權。但后來這兩支都失傳了,荀況乘機而起,鼓吹法后王尊君位,遂使秦以后歷代君主用這種假冒的孔學去行其奸。南海先生的功德,就在于恢復孔學的本來面目。”

“復生兄剛才這番追根尋源最是有道理。”唐才常說,“總之一句話,今日救中國,舍維新變法,則別無出路!”

劉揆一也說:“各位先生都說得很對,中國只有變法才能圖存,而且要大變,小變還不起作用。”

“諸位仁兄!”譚嗣同解開皮袍,卷起袖管,霍地站起,朗聲說,“中國若不維新變法,外則亡于強虜,內則亡于奸吏,亡國滅種,只在旦夕之間耳。我堂堂炎黃子孫,凜凜七尺男兒,眼見國家處于危亡之際,能袖手旁觀嗎?能只為妻子兒女茍全一身嗎?能不奮發而起,拼卻一死救亡圖存嗎?”

“不能!”七個熱血男兒一齊霍然站起。

“卓如,你到京師后,立即襄助南海先生把保國會建起來,只要北京的保國會一成立,我立即變賣瀏陽老家的五百畝良田,在湖南成立保國分會,與你們遙相呼應!”

梁啟超緊緊握住譚嗣同的手,激動地說:“謝謝你,復生兄!”

譚嗣同舉起酒杯,大聲說:“天下者,民眾之天下;國家者,民眾之國家。諸君,別看我們今天只是時務學堂的一群書生,來日我們都要成為國家的主人。我們對著蒼天神明起誓:我們八個人,不論日后抱何種政治觀念,也不論從政、治軍,還是為學,一,要為中國的富強而奮斗不息;二,無論是誰,只要他的行為利國利民,其他人都要盡力支持;三,需要的時候,不惜為我們的事業而獻身。是真正的男子漢,請干了這一杯!”

說罷,將酒杯舉到桌子上空。大家都為譚嗣同的凜然正氣所懾服,人人仿佛皆平添了十分勇氣,一齊把杯子舉起,哐啷一聲碰了杯,烈酒灌進了喉嚨。

六 王闿運妙解《楓橋夜泊》

第二天晚上,楊度和代懿到了賜閑湖,將《經學通詁》稿本還給了葉德輝。次日,二人到市中心八角亭成衣店轉了轉。王代懿挑了一身滿意的衣帽,楊度也給妹妹買了條鑲有孔雀毛的紅呢披肩。當晚,他們乘小火輪離開了長沙。

這一夜,楊度在小火輪上輾轉難寐,他的內心很矛盾。湖南實行新政兩年來,長沙市面上出現了興旺景象,這說明新政是順潮流、得人心的。不過,除開長沙外,湘江上的各大口岸如衡州府、衡山縣、湘潭縣都沒有多大的起色,至于沿途所見到的鄉村,則依然是往昔的凋敝、閉塞、落后,看來新政的推行將是一件十分艱難的事情。時務學堂很有生氣,梁、譚、熊、唐這些人,也的確是一批有才華的愛國志士。聽他們的談話,楊度很容易受感染,與他們相處,楊度覺得心胸很開敞,但放眼四望,士人中像他們這樣的人畢竟太少了,廢八股,倡民權,詆名教,能得到多數人的贊同嗎?尤其是昨夜葉德輝那一番激憤的言辭,簡直欲拍案而起赤膊上陣,與梁啟超、譚嗣同決一生死。葉德輝是名士,學問淵博,聲望很高,湘綺師也稱贊他校勘古書態度認真。究竟是誰更有道理呢?楊度一時把握不住,他要好好聽聽先生的意見。

“四少爺回來了!”當楊度和代懿走進明杏齋書房時,周媽滿臉堆笑地招呼穿戴一新的代懿,對楊度則只是隨便地點了一下頭。前兩天,老頭子很有感觸地說起這兩年對代懿關心不夠,應該馬上給他娶親的事,周媽突然覺得把女兒嫁到王家來的事已有了八成把握。她格外殷勤地對老頭子說:“代懿這孩子忠厚本分,他娘沒來得及為他定下親事,我早就跟你說了,要為他定親了。二十二三歲的男子漢了,還沒有一個老婆,他心里能不孤單嗎?你要教書做學問,哪有太多的時間照顧他呢?把他交給他的老婆,你就放心了,安安閑閑地多幾個孫子叫爺爺吧!”說得老頭子對她更添了一分感情。周媽又進一步:“我說老頭子呀,代懿體質單薄,從長沙回來后,他跟你一塊兒吃算了,不要再吃大伙房了,大不了我多辛苦一點就是了。”

這時,周媽便拉著代懿到里面房子里,把代懿從頭到腳仔細端詳了一番,連聲說:“四少爺穿上新衣后更體面了。”又說肩膀上的線縫得不勻稱,要代懿脫下,讓她扯掉再縫。代懿一向不喜歡周媽,見她異乎尋常的熱情,心里反感,看在老父親的面上,又不好意思一口拒絕,只得把衣服脫下,讓她去縫,隨手拿起父親的一本書翻看,長沙之行,且由晳子去稟報吧!

書房里,楊度將這次在長沙所看到的新鮮事,選幾件主要的說給王闿運聽。王闿運左手拿起銅水煙壺,不時抽幾口煙,間或也插幾句話。楊度極善言辭,把時務學堂的辦學方針以及梁啟超、譚嗣同等人的愛國情操敘述得娓娓動聽。

“先生,這是葉吏部送給你的二百兩潤筆費。”楊度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張日升昌票號的銀票。

王闿運接過,仔細地看了看,然后又用食指彈了彈紙面,把它收了起來,問:“葉煥彬近來在做什么事?有人告發他,說他私刻《雙梅景暗叢書》,賺了不少昧良心的錢。”

“可能有這事,我在他的書房里親眼見過一本嶄新的《玉房秘訣》。”

“這個缺德的麻子,將來怕不得好死!”王闿運笑罵道。“葉吏部告訴我,他現正在編一部大書,取名叫《翼教叢編》,是為了翼護名教、抵制邪說而編輯的。”

“抵制邪說,是不是指梁啟超、譚嗣同等人所倡導的維新改革呢?”王闿運放下水煙壺,神情似乎變得比剛才專注些了。

“正是的。我和代懿去見他,他問我們白天到了哪里。聽說我們到了時務學堂,他就拍案大罵起梁啟超來,并要我們再不要去了。”

“他罵梁啟超些什么?”

“他罵梁和他的老師康有為一樣居心叵測,以所謂維新學說來蠱惑湘人,致使無識之徒翕然從之。還說其實他們的學說不外乎推崇泰西,主張民權,效耶穌紀年,言素王改制,又倡君民平權,攻擊三綱五常,其學乃擾亂社會之邪說,其人乃無父無君之亂黨。”

王闿運聽著,輕輕地點了點頭,沒有作聲。

楊度繼續說下去:“葉吏部說,今日學術潰裂已甚。戰國之世患在楊墨,孟子辟之;八代以降患在佛老,韓朱辟之。今日之世患在泰西,而無人辟之,并隨聲附和,以致異說橫流,謬論蜂起,使我衣冠世族之禮義廉恥喪失殆盡。還說他一日在湖南,一日必拒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王闿運微微一笑,插話道:“好個鐵肩擔道義的麻子,他想以吳客執湘人之牛耳,未免狂了點!”

楊度弄不清先生這句話是褒還是貶,于是盡快回到《翼教叢編》這套書上來:“葉吏部說,他是激于義憤,聯絡幾個同志編了這部《翼教叢編》,旨在尊圣教,辟異端、正心術、核名實、辨文體、端士習。”

王闿運又拿起了水煙壺,依然含著笑意說:“他還真有雄心大志哩!”

“學生這次到長沙,聽梁啟超等人所說,心情激奮,聽葉吏部之言,也覺得有道理。先生,您老認為維新變法有指望嗎?抑或葉吏部捍衛名教的精神應值得欽佩?”

王闿運含著煙壺嘴,好一陣子不作聲,也不點火抽煙,半瞇著眼睛,縮緊兩道長長的濃眉凝思著。

“晳子,你這趟長沙去得及時。”王闿運終于開口了,“從我幾十年的為學來說,我是絕對不能同意梁啟超的君民平權的怪論的,這正是葉煥彬所斥責的無父無君之邪說。你想想看,中國將近四萬萬人口,滿漢蒙藏回多族共處,若沒有一個神圣不可侵犯的君主統御,人人都來做主人,都來管國事,那豈不亂得一團糟!哪還有什么體統,還有什么禮儀,還有什么國家?晳子,不管今后是康有為、梁啟超,還是其他比康梁更厲害的口吐蓮花之輩對你說,中國不要君主,要實行民主,你都千萬不要相信。現在有些人動不動就說什么美利堅呀,法蘭西呀,英吉利呀,這些國家我沒有去過,也沒有讀過他們的書,他們或許可以實行共和制,實行民主制,但對于我們中國,我是研究了一輩子的,一部《二十四史》,我比誰都讀得多。我從中悟出了一個深刻的道理,那就是,中國要富強,必須依靠英明的君主,國家大權集中在一個英明有作為的君王的手里,國家就強盛,百姓的日子就安定,反之,國家之權分散在諸侯、藩鎮、地方大吏手中,國家就亂、就衰弱,百姓也就會飽嘗戰亂離散之苦。”

楊度心里想:先生這段話太精辟了。是的,周武王強悍,諸侯皆俯首聽命,國家安定強盛,到了末期,王室衰微,諸侯各自為政,國則無寧日。漢武帝雄霸,以武力征服四夷,大漢王朝的威名播于絕域。到了東漢末年,各州刺史紛紛自成勢力,結果國家四分五裂,百姓苦不堪言。唐太宗英武,貞觀之治彪炳史冊,而后來的藩鎮割據則把國家推向水深火熱之中。慘痛的歷史教訓不能淡忘!看來是要聽先生的話,中國只能行君主制,不能行民主制。

“不過,我也不像葉煥彬那樣,對梁啟超、譚嗣同如此深惡痛絕,勢不兩立。”王闿運又轉過頭來,“雖然康有為把何休的話強加在孔子的頭上,倡言所謂通三統、張三世,我歷來不同意,也因此而不認康是我的再傳弟子。但他們想通過維新,通過變法來使國家強大,用心也未必很壞。三代不同法,五世不同制,窮則變,變則通,這是自古以來傳下來的真言。你所看到的長沙市面上的興旺,也證明了只有變革才有生機。這些我早就有所預見。至于梁啟超所說的廢八股,專以策論取士的見解,我更加賞識。”

王闿運說到這里站起身來,在書房里踱了幾步,引起了對往事的回首。這時代懿已穿上周媽重新縫好的馬褂,悄悄地走到楊度的身旁,挨著他坐下。王闿運突然慷慨高談起來:“歷來治國大才都有自己一番真學問真本事,并非簡單地模擬圣人,斷章取義。其于科舉考試則常常長于策論。借古人之舊題,融今天之時事,抒胸中之識見,畫治國之策略,其人之才學器識究竟如何,讀罷其一篇策論,大抵可見。所以當年歐陽修讀了蘇東坡的《刑賞忠厚之至論》時,說老夫要讓此人出人頭地。歐陽公就憑那一篇策論看出了東坡是個大才。中興名臣中,除曾文正、胡文忠和李少荃外,其他人大多數不是進士翰林,羅澤南、王璞山、李續賓、李續宜、劉蓉這些人連舉人都不是。他們一旦帶兵,就可以與古之名將相比;一旦治民,就可以擔負一省之重任。至于左文襄,那就更不要說了,以一舉人平發捻復西陲,出則將,入則相,古往今來少有幾個人比得上,而他這個舉人,也是搜羅遺卷才僥幸得到的,倘若不是徐法績的求才苦心,他連個舉人都中不到,可見這四書文是選拔不出杰出人才的。另有不少讀書人以四書文取得科第后,則追逐祿利,不再讀書,故早在明末顧炎武就說八股之害甚于焚書,這話并非偏激之辭。”

楊度知道先生這番話其實是在發泄,發泄自己對沒有中進士點翰林的委屈。他只是聽著,不作聲。代懿卻從中獲得了啟發,高興地說:“爹,這以四書文取士的方法的確不好,今后等廢除了我再去鄉試。”

“這是什么話?”王闿運瞪了兒子一眼,“十年不廢除,你十年不鄉試?二十年不廢除,你二十年不鄉試?”

代懿見父親發起脾氣來,便低頭不作聲了,心里想:原來老頭子說的和做的不是一碼事!

“我的話還沒說完。”王闿運態度平和下來,“以四書文取士是要廢除,這是一回事,但能不能廢除,又是一回事。他梁啟超想廢除就廢除?我王某人想廢除就廢除?這還得要皇上的口諭允準才行得通。你們想想,皇上身邊決策的,都是兩榜出身的人,他們能同意廢除嗎?再說,全國數十萬讀書人成年累月在練四書文,作試帖詩,他們又何嘗愿意廢除呢?以此推開去看,康有為、梁啟超等人的維新變法中的其他條文也都難以行得通,因為他們要砸掉許多人的飯碗,這些人能甘心讓他們去砸嗎?所以古人說利不什者不變法,他們是汲取了許多教訓的。”

王闿運停止了他的議論,楊度、王代懿瞪起眼睛望著,一時不知說什么好。明杏齋里寂靜無聲,只有偶爾傳來廚房里周媽輕微的響動聲。

王闿運重新坐在藤椅上,抱起了銅水煙壺,咕嚕咕嚕地吸了兩口,對他的長篇議論作了總結:“所以,我勸你們不要對維新變法抱過大的希望。晳子好好溫習功課,按原來的主意,過了年后就起程進京。到京師后,一心應試,少參加康有為的保國會為好。”

“晳子,你不是說令妹寄來了兩首詩,想請我爹指教嗎?拿出來看看吧!”見父親的議論發完了,王代懿提醒楊度。

“哦,真的,我差點忘記了。”楊度從另一個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條來,雙手向先生遞過去。

“你的妹子也能作詩?”王闿運眼中射出欣喜的光芒。他平生最喜歡會作詩的人,尤其喜歡會作詩的女孩子。蔡夫人出身書香門第,在娘家就會作詩,結縭之后夫妻時常互相酬答。王闿運將此視為最美好的琴瑟之樂。莫六云原本不認字,嫁給王闿運后,他教她認字,到后來,六云居然也能作詩了。他的十個女兒自小便讀《唐詩三百首》,個個都能吟詩。現在聽說楊度的妹子也能作詩,他怎么不高興!

“我這妹子從小于詩文上就比較靈泛。她從來沒有正正經經地上過學。母親給她發的蒙,我有時給她講解點古詩詞,就這樣自己把詩文的路子摸上了。不怕先生笑話,小時候我貪玩,她時常代我作詩文,竟瞞過了塾師。”

“哈哈哈!”王闿運快活地大笑起來,說,“歷來閨閣中多穎才,湘潭更有女子作詩的好傳統。我看看令妹的詩寫得如何!”

說罷展開詩箋,只見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兩首七絕:

宜春小苑雨絲絲,腸斷秋風為柳枝。

縱使春歸能再綠,也應憔悴幾多時。

燕子飛飛繞玉池,上林花事少人知。

陽枝陰蕊皆無力,一任東風左右吹。

“作得好!”王闿運脫口稱贊,又輕輕地拖長聲調再念了一遍。“好詩,真正是好詩。有景有情,融情于景,言近而旨遠,意顯而寄深,難得,難得呀!”

見先生對妹子的詩評價得這樣高,楊度心中歡喜,說:“先生如此表揚,舍妹知道后將感激涕零,今后吟詩作文會更用功了。”

王闿運的眼睛仍留在詩箋上,過了一會兒,慢慢地說:“詩誠然寫得好,但略嫌蒼涼了些。令妹乃一年輕女子,正處在如花似玉的歲月,對人世應抱歡愉憧憬的態度。王少伯說得好: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少女、少婦應多有這種心態才好,若人未老而詩作得過于蒼涼,就詩來說固然是佳作,但對人來說,總嫌太世故了些。”

“先生指教得是。”王闿運這幾句淡淡說出的話,對楊度很有啟發,他似乎覺得此中大有可發掘之處,遂央求道:“先生,您能將舍妹的詩改一下嗎?”

“好,我想想,令妹的詩是值得一改的。”王闿運輕輕地撫弄著稀疏花白的胡須,沉吟片刻,然后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玉管狼毫來,在詩箋上略微改了幾個字。代懿性急,走了過去,見父親已收筆了,便把改動后的詩大聲吟誦起來:

宜春小苑雨絲絲,腸斷秋風為柳枝。

莫說玉容已憔悴,來年婀娜待春時。

燕子飛飛繞玉池,上林花事少人知。

陽枝陰蕊皆顏色,最喜東風左右吹。

代懿驚喜地說:“這兩首詩的意境全變了!”

楊度的感覺與代懿一樣,也高興地說:“先生真是妙手回春。”

王闿運抬頭微笑,說:“七絕最是難作,費工夫,少大成。全詩僅二十八個字,一字無力,即不成高調,既不能有斧鑿而顯得做作,又不能過于流暢以涉滑調,意不新穎,則更無詩可看,故此雖小構,實難于巨制。我素來作得少,前人出色的七絕也不太多。唐人號稱精于此體,王少伯被譽為第一。少伯七絕的確寫得神,如《芙蓉樓送辛漸》《閨怨》《春宮怨》等大聲如鐘,小聲如磬,神完氣足,一字千金,堪稱絕唱。但也不是篇篇皆佳,字字皆佳。例如,‘奉帚平明金殿開,且將團扇暫徘徊。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一篇雖是名作,但在我看來,有想入牛角尖的味道。細細地推敲,‘色’字終嫌未穩,只可以承上之‘玉顏’而不可容下之‘帶’字。我為它想了很久,思量著換一字,但苦于找不出更好的字來代替。你們看看,這就是作七絕的難處。一字略輸文采,則全篇大受影響,連挽救都難于著手。”

王闿運松開撫須之手,作出一副無可奈何之態,仿佛名醫遇到難癥,大匠碰見絕活似的。

楊度專注地聽著,把先生的每一個字都記在心里。想不到妹妹這兩首平平常常的詩,竟然引來了先生論絕句的珠玉之言。以詩人自況的楊晳子,深感今日獲益良多。

“剛才說七絕難作,因其字少之故;而正因其字少,讀來理解亦不易。”王闿運今天說詩說得興起,略停一會兒,又暢談起來,“好比張繼的《楓橋夜泊》,人人都說是一首好詩,千載以還,有名的詮者釋者不下幾百、幾千,在我看來都未得其意。”

楊度覺得奇怪,《楓橋夜泊》這首詩并不難解,為何先生說大家都未得其意,難道那二十八個字里面還藏有什么別的深意嗎?“《楓橋夜泊》的深意是什么,請先生詳言。”

王闿運緩緩地說:“這首七絕是寫一個癡人在久盼友人時的心情。”

“哦,是這樣的!”代懿也覺得有趣。他從沒有想到張繼的這首唯一傳世之作竟是癡人盼友!

王闿運淺淺地笑道:“作客他鄉,無人理會,只得自己一人沒趣地離開姑蘇城。到了城外,他還在望有朋友前來送行。一直盼到夜半,望穿雙眼,還是沒有人來,遠遠地看到寒山寺的大鐘,竟也不肯移動一步,只是把聲音送到他的耳中。你們看,這個羈旅之人苦悶無聊到了何等地步!”

楊度、王代懿都睜大了雙眼!

“千余年來張繼沒有知音,到了大清朝才遇到王某人知道他的苦惱,我看他應知足了,誰要他只寫二十八個字的絕句呢?”王闿運說到這里,開懷大笑起來,楊度和代懿也跟著笑了。楊度走到書案邊,說:“先生,這張詩箋我拿去,我要把它寄給舍妹,讓她看到先生的墨寶,她會更高興。”

“拿去吧!”王闿運拿起詩箋遞給學生,隨口問:“令妹多大了,嫁人了嗎?”

“舍妹今年二十了,只因眼界太高,至今仍待字閨中。”

王闿運望了一眼兒子,突然發現兒子在長沙買的這套新袍褂十分得體,人也顯得比往日精神多了。這女才子二十歲,尚未嫁人,與代懿不正好是一對嗎?他想起那年在石塘鋪匆匆見過的一面,雖未看得仔細,但大致輪廓是不錯的。不如叫她到東洲來一趟,讓代懿看看她,也讓她看看代懿。主意打定了,他笑著對學生說:“晳子,你寫封信去,叫令妹到衡州來一下,讓你的弟弟作陪,路費由我出。”

“好,我這就去寫信!”楊度對老師的盛情邀請十分感激,忙把詩箋折好放進口袋里,急忙告辭出了明杏齋。

七 叔姬將初戀珍藏在心靈最深處

石塘鋪遠遠近近的人都說,楊家的小姐楊莊與一般人大不相同。到了出閣年齡的女孩子,哪個不是大紅大綠、花花朵朵地打扮自己,可楊小姐卻從來只愛素色的衣裙,不擦粉,不戴花;別的女孩子成天在繡樓里趕制嫁衣,可楊小姐針線活一竅不通,卻日夜書不離手,苦讀詩文;別的女孩子到了十七八尚無婆家,便心神不安,變著法子暗示母親替她尋覓。可楊小姐二十歲了,登門的媒人少說也有數十上百個,她卻一個不答應,仿佛下定決心要當一世老閨女似的。這楊小姐真正是個怪人!話傳到楊莊的耳里,她倒并不太介意。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并不怪。

表字叔姬的楊小姐的確不太愛濃妝艷抹,花花綠綠的衣服很少,但她絕不是不愛美,只不過她喜愛的是淡雅素凈的美。她的服裝并非一概素色,有幾種小花小格面料的衣裙她也很喜歡。她的確醉心詩文,自負甚高,甚至幻想做當代的易安居士,至于說她對女紅一竅不通,那真是大錯了。

叔姬心靈手巧,針黹剪裁,描龍繡鳳,樣樣拿得起,做得好。她還偷偷地做了一個鴛鴦荷包珍藏在箱子底層,只不過還沒有人可送罷了。叔姬謝絕了一切媒人,固然是因為她的眼界高,看不起一般的男人,但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那是一個少女心中最深處的秘密,它只會永遠埋藏著,絕不可能坦露給世人。

三年多前,十七歲的叔姬與哥哥一起在歸德鎮伯父家做客。一天,伯父家里突然來了一個陌生的青年男子,說是專程從開封府來到歸德鎮拜訪楊度。楊度生性好客,見此人老遠趕來,便很熱情地接待他,留他在總兵衙門里住下。原來,那人就是夏壽田。他這次漫游中原,住在父親的朋友開封知府陳老爺的家里。陳老爺告訴他,歸德鎮楊鎮臺也是湖南人,他的侄子是個才子,于是慕名前來拜訪,愿意交個朋友。夏壽田在歸德鎮一住半個月,天天與楊度談學問,談詩文,談國事,叔姬也不回避這位同鄉夏公子。半個月來,夏壽田豐神俊逸的儀表,超群出眾的才華,謙恭誠懇的態度,在情竇初開的少女心池中蕩漾起甜美的漣漪。她喜歡接近他。哥哥和他談話的時候,她總是靜靜地坐在一旁聽,聽著聽著,眼角便不自覺地轉到夏壽田身上去了。

叔姬永遠記得那一天。

那是一個九九艷陽高照的日子。上午,夏壽田對楊度說:“天氣這樣好,我們到城外去走走吧!”楊度同意了。

叔姬說:“哥,我跟你們一起去。”

楊度說:“城外路不好走,你一個女孩子,就別去了。”

叔姬心里很委屈,噘起了嘴巴。

夏壽田說:“她天天在屋子里也悶得慌,難得有機會去一次城外。你做哥哥的不帶她去,她跟誰去?”又對叔姬說,“走吧,我們一起去!”

叔姬聽了,進屋換了件好看的衣服,又匆匆把頭發梳理了一下,跟著哥哥和夏公子一起出了城門。

喲,城外多美呀!野草泛青了,山花開放了,溪水歡暢了,鳥兒展翅了,這一派春光太迷人了。十七歲的閨中少女恍若八九歲的小女孩,喜滋滋,樂融融,她再也不像往常一樣一心聽哥哥與夏公子的談古論今了,她離開他們,投身到大自然的懷抱。她一會兒到小溪邊洗手洗臉,忘情地觀看溪水中那墨點似的成群的小蝌蚪;一會兒凝神諦聽小樹上雛鳥清脆的鳴叫聲,這叫聲是如此的稚氣十足,如此的清亮悅耳,她覺得再美妙的弦歌也沒有這樣動聽。她采摘了許許多多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紅的、黃的、淡紫的、雪白的,她捧了滿滿的一懷抱。突然,她看到一只極大的蝴蝶正貼近一朵花蕊上。那蝴蝶翅膀一動一動的,黑黑的質地上分布著一個個大大小小湛藍色的圓圈。陽光照耀下,那些藍圈圈放出透亮透亮的光彩來。叔姬從來沒有看見過這么美麗的蝴蝶,她想把它捉住,于是扔下花,屏住氣,躡手躡腳地一步一步靠近。眼看可以捉住了,但她的手剛一伸出,那蝴蝶便飛了。叔姬不甘心,跟在蝴蝶后面追著跑著,那蝴蝶被嚇得一直向前飛,再也不敢停下來。

“叔姬,你追什么?”楊度見妹妹向前跑,在后面喊著。

“蝴蝶,蝴蝶!”叔姬邊跑邊答。

“算了吧,一只蝴蝶,緊追它干什么?”

就在楊度試圖制止妹妹的時候,夏壽田從后面趕上來,高聲叫:“叔姬,先別跑,停下!”

叔姬止住腳步。夏壽田走近她的身旁,說:“你這樣死勁追,它怎么會停呢?你應該站在這里不動,待它停住后再捉。你站好,我替你捉。”

“你替我捉?”叔姬看了看夏壽田,又看了看遠遠地袖手不動的哥哥,一時心頭對這位巡撫衙門里的大公子充滿了感激。

這只蝴蝶終于又在一朵野花上停住了,夏壽田摘下頭頂上的黑緞帽子,輕手輕腳地走上前。看看靠近了,他猛力拿帽子蓋過去,一不小心倒在草叢中。叔姬驚叫:“夏公子,你跌著了嗎?”

不料夏壽田卻興奮地說:“罩住了,蝴蝶罩住了!”

叔姬走上前去,只見夏壽田趴在地上,死死地壓住黑緞帽子:“小心,不要讓它跑了!”

叔姬小心地從夏壽田手中取出帽子,慢慢地打開一點。果然抓住了!蝴蝶正在那里扇動兩只大翅膀,她忙用手指夾住它。

“真好看,真是一只少見的蝴蝶!”夏壽田已從地上爬起,站在叔姬的身邊,與她一起欣賞那只布滿藍圈圈的黑蝴蝶。

“血!”叔姬突然看見夏壽田的手臂上滿是鮮血,再看看草叢,原來那里正有幾塊尖利的石頭,一塊石頭上也沾滿了血。

“不要緊!”夏壽田毫不在意地笑笑,從口袋里掏出手絹來擦著。

“痛嗎?”叔姬心疼地問。

“不痛!”夏壽田搖搖頭說,“這算得了什么!”

“噢,把帽子戴上吧!”叔姬懷著疚意將帽子遞過去。

夏壽田接過帽子,把它戴在頭上。叔姬癡癡地看了一眼。她驀地發現夏公子的發辮特別烏亮,男子漢的氣概特別足!

日子過得很快。夏壽田要離開歸德鎮了,他與楊度相約明春京師再見。楊度高興地與他拱手相別,卻沒有想到,站在一旁的叔姬心里正冒出一股強烈的失落感。夏壽田剛走的那幾天,叔姬像丟了魂似的,坐臥不安,茶飯不思,原本平平靜靜宛如一池秋水似的少女的心,突然失去了平衡。她常常不自覺地向哥哥說起夏公子,而楊度又總是稱贊午詒學問好、人品好,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聽了這些話,姑娘的心中似乎有著某種滿足。兩個月過去了,楊度收到了夏壽田從江西的來信,他看完后滿懷喜悅地送給妹子看,但只看了兩行,叔姬的頭開始暈起來,心突突地亂跳。原來,夏壽田的信一開頭便以極其興奮的口氣告訴好朋友,他漂亮賢惠的妻子最近生了一個男孩,夏家添了長孫,闔府喜氣洋洋。

這一夜,叔姬失眠了,淚水悄悄地流了一整夜。她此時才明白,自己已深深地陷入了一條不該陷入的愛河,兩個多月來竟然生活在一個荒唐的夢中!

一個莊重而有才華的少女的初戀是那樣的純潔、癡迷、專注、一往情深。三年多了,叔姬始終不能抹去那半個月的情意,她偷偷地寫過上百首無題詩。她只有借著紙筆,借著奇妙的文字組合來抒發自己心靈深處那一縷情思。可惜,這些無題詩無一首保留下來,她隨寫隨毀,不愿意讓別人看到。

歲月匆匆,叔姬已足足二十歲了。二十歲的姑娘尚未定婆家是極少見的,母親李氏心里犯愁,哥哥也在替妹子留意,叔姬自己也開始正視這件事了。她有時想,這一輩子怕是再難遇到夏郎那樣的人了,難道遇不到就不嫁人了嗎?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女孩子好比一朵花,而現在正處在鮮花盛開的時候,再過幾年就會凋謝成空枝了。那時即使遇到了夏郎那樣的人,你看上了他,他會看上你嗎?心里雖這樣想,但媒人每提起一個人,她就會下意識地與夏郎相對照,總覺得相差太遠了。一輩子的大事,太委曲求全了,心性高傲的姑娘總不情愿。

前幾天,哥哥來了家信,王闿運親筆改定的詩箋也寄了回來。哥哥信中轉述了王老先生對兩首詩的稱贊,還說老先生盛情相邀,并叮囑妹子一定要來,絕不能拂逆了王老先生的好意。捧著這封信,叔姬心里很激動。王老先生詩名滿天下,能得到他的稱贊,真正是無上的光榮。

她想起唐朝詩壇上的佳話:張籍揄揚朱慶余,陸贄稱頌韓退之;王老先生便是今日的張籍、陸贄。倘若自己今后能通過王老先生的揄揚,將詩名傳播開去的話,那真是幸事。一心想做易安居士的叔姬姑娘,心中燃起了一簇幻想的火焰。再看看經王老先生修改后的兩首詩,不但拓寬了原詩的意境,且練字功夫也遠非自己可比。詩壇泰斗之稱,果然不虛!現在老先生居然邀請自己去船山書院,這是一個多么難得的當面求教的好機會!

叔姬把自己這幾年的存詩都翻了出來,一首一首地吟誦著,慎重地選出十首自己認為滿意的,又再將這十首詩逐句地推敲。良工不示人以樸。自尊心極強的才女一再告誡自己:千萬不能在詩翁面前出丑。詩選好后,她又把文章找了出來,從中挑選了三篇。這樣一個好機會不能錯過,要多方面地向老先生請教。一切都準備好之后,她猛然想起,夏公子不也在船山書院嗎?分別三年多了,她真想見見他。叔姬打開衣柜,將伯母送的那件黃底起小紅花的洋布罩衫取出,套在棉衣上。她對著鏡子照了照,覺得鏡中的少女很美。過一會兒,她又把哥哥送的那條鑲著孔雀毛的紅呢披肩拿出來,披在洋布罩衫上。鏡中的少女,更加光彩奪目了。

“姐姐,明天走得成吧?”正在叔姬對鏡自我欣賞的時候,弟弟楊鈞進來問。

楊鈞今年十七歲,個頭比哥哥略矮一點。他和哥哥姐姐一樣的清秀聰慧,不過他的性格中秉承母親的成分較多,溫和恬適,不喜競爭,對國事興趣不大,好的是書畫金石之類的純文人的雅事。前些年,哥哥姐姐去歸德鎮,他還小,母親不放心讓他出遠門,他只好留在家里。楊鈞沒有出過遠門,連縣城也只去過兩次,這次到衡州府去,對他來說是生平第一次遠行。接到哥哥信的這幾天里,他一直處在興奮中,天天催問姐姐什么時候走。

“明天走。”叔姬離開鏡子,對弟弟說,“你告訴娘,我們明天一早動身,趕中午的小火輪,斷黑之前一定可以到衡州府。你去幫娘把給大哥的干魚、干泥鰍包好。另外,我送王老先生的兩只臘兔子肉放在碗柜里,已包好了,你也一起放到袋子里去。”

“明天一定走?”楊鈞大喜,又不放心地補問了一句。

“一定走。”望著弟弟這副天真的模樣,叔姬笑著點頭肯定。

“好!”楊鈞樂得手舞足蹈起來,忙向后面廚房奔去。

八 一闋《玉漏遲》,閨閣壓倒須眉

黃昏時小火輪將楊家兩姐弟送到了東洲碼頭。叔姬想起馬上就要見到自己曾刻骨單相思的戀人,一顆心不覺怦怦地跳了起來,臉上滾燙燙的。按照楊度提供的線路,姐弟倆很快找到了哥哥。出乎叔姬的意料,與哥哥同住一間房子的不是夏公子,卻是另一位身材高挑五官端正的年輕人。楊度對姐弟倆介紹說:“這是王老先生的四少爺代懿,表字季果。午詒也和我們住一間房,他下午進城去了,要明天才回來。”

聽說夏公子不在,叔姬心里頗覺遺憾,但同時緊張的心也便松弛了下來。代懿站起來,靦腆地說:“歡迎楊小姐和重子弟,我父親今上午還在問你們什么時候到東洲。”

可能是壬秋先生的兒子的緣故,也可能是本人的儀表態度的緣故,叔姬對代懿的第一眼印象十分好。她覺得他靦腆的笑容里包含著孩子似的羞澀,對于一個已成年的男子來說,這份羞澀顯得珍貴。叔姬本能地意識到,站在面前的這個學子是個聰明而又本分的人。

這個時候,代懿也以一種好奇的眼光打量著叔姬。這個被父親贊揚的才女很像她的哥哥,尤其那道深深的唇溝和棱角分明的嘴唇,簡直與乃兄一模一樣。修長的眉毛,閃亮的眼睛,顯得比乃兄似乎還要機靈。眼皮底下和兩側鼻翼上長著疏疏朗朗的雀斑,不僅不難看,反而更添幾分俏麗。在王家四少爺看來,這個才女雖說不上美貌嬌媚,卻自有一種吸引人的風韻。他的心頭忽然飄過一絲異樣的感覺。代懿很客氣地為姐弟倆倒水洗臉,又到廚房去張羅飯菜。

叔姬當晚在書院客房安歇。次日上午,楊度領著弟妹去拜謁壬秋先生,代懿搶先給父親報信。王闿運竟然走出明杏齋,在銀杏樹下親迎楊莊姐弟。這次他認真地端詳了楊莊一番。叔姬端莊秀麗的儀容、樸素大方的裝束,使詩翁甚是滿意。王闿運見楊鈞也長得清秀斯文,心里歡喜。來到書房,代懿又代替周媽,親自為客人斟茶。楊度將妹子帶來的兩只臘兔子奉上。王闿運高興地笑起來,爽快地收下了,說:“還沒有行拜師禮哩,你倒先遞交了束脩。”

叔姬乖覺,忙恭恭敬敬地向王闿運鞠了一躬,笑吟吟地說:“先生若不嫌棄,女弟子有禮了。”說著就要下跪,行拜師大禮。

王闿運趕緊離開藤椅,雙手把叔姬扶起,笑呵呵地說:“鞠了一躬就行了,不必跪拜,我收下你這個女弟子了。”

重新坐好后,王闿運習慣地捧起銅水煙壺,慈祥地對叔姬說:“我們湘潭歷來出女才子。左文襄的外姑和夫人的詩詞,須眉男子也趕不上。前幾天看了你的兩首七絕,含蓄蘊藉,又勝過周氏母女。湘潭代代有才女,真令老夫高興。”

叔姬說:“先生夸獎了,小女子從來未好好地讀過書,偶爾的涂鴉之作,哪里敢望前人的項背。”

楊度也說:“湘潭真正的女詩人,首先當屬師母,幾位師姐、師妹的詩也作得好。”

王闿運說:“要說讀書,代懿的母親和姐妹們書倒是讀得不少,在詩詞上的確也下過功夫。但說句實在話,她們都缺乏叔姬的靈氣。古人說得好,詩詞別是一格,不關乎學問。當然啰,在靈氣的基礎上再輔以學問,詩詞自然會更進一步。”

“先生,小女子這次來東洲,一則謝先生的獎掖關懷,二來還帶了幾篇詩文,想請先生再給我修改一下。剛才先生說得好,學問也是很重要的,小女子從小缺乏良師指教,書讀得很少,今后該讀哪些書,也請先生指點。”

叔姬口齒清楚,態度大方,令坐在一旁的代懿愛慕不止。

“好哇,你先把帶來的詩文放在我這里,我給你看看,你不要急著回去,在東洲多住些日子,讓你哥哥這幾天陪你們姐弟到城里各處走走看看。初七初八兩天,我要講兩次《楚辭》,你也不妨去聽聽。”

叔姬連連答應。

“代懿,你去吩咐小廚房做幾樣好菜來,我今天要請遠客吃餐飯。順便告訴陳八,船這幾天歸晳子掌管。”

楊莊姐弟受此殊遇,有點受寵若驚。

到了吃中飯的時候,周媽也不回避,徑直坐在王闿運的身邊。王闿運對楊莊、楊鈞介紹:“這是周媽,她很厲害,凡求我的人都要先討好她。”

周媽咧開大嘴笑了一下,楊莊、楊鈞忙起身致意。楊度偷眼看代懿,發覺代懿臉上頗不自在。

吃完飯閑聊一陣后,楊度帶著弟妹告辭了。代懿也要與他們一道走,王闿運留住了兒子。

“老四,你認為晳子的妹妹如何?”王闿運略帶笑意地問。

叔姬的兩首感事詩早已讓代懿折服,現在又親眼見姑娘端莊靈秀,更令他愛慕,聽父親這一問,已知用意,心里又驚又喜,吞吞吐吐地說:“她很好,的確很好!”

見父親笑得怡然慈祥,代懿漲紅著面孔,鼓足勇氣請求:“爹,你跟晳子說說,要他同意把叔姬嫁給我吧!”

王闿運見兒子急得這份窘相,不覺笑了起來。正在廚房里洗碗碟的周媽,從老頭子問兒子第一句話時便意識到不妙,她放下手中的活,尖起耳朵聽書房里父子倆的對話。聽到這里,她心里猛地一驚,再也顧不得自己的身份,沖出廚房,對代懿大聲說:“四少爺,你怎么能娶剛才那妹子,她臉上盡是鳥屎,難看得不得了。周媽我替你找個好妹子,又白凈又標致,保險比她要強百倍!”

代懿正在興頭上,被周媽這么一攪,又氣又惱,一反平素表面客氣的態度,吼道:“你曉得什么,我的事你有什么資格管!”

周媽很覺沒趣,愣了一下,滿臉換上笑容,走前幾步,溫溫和和地勸道:“四少爺,你不要著急,天底下好看的妹子多得很,你是大名士的公子,自己又是秀才,長得又體體面面,哪個妹子不喜歡你?實話告訴你吧,你父親正在替你找一個絕色的妹子哩!”

說著,向王闿運遞了一個眼色。王闿運完全不明白周媽肚子里的鬼胎,對她說:“你去洗你的碗吧,這事不要你答言。我給老四找的,正是今天這個叔姬。”

周媽一聽臉都白了,精心籌劃多時的宏偉計劃頓時破滅,她真想跺起腳把老頭子數落一頓,但她人不蠢,知道自己到底只是一個下人,不是代懿的后娘,滿肚子的不快只得強咽下去,于是閉住嘴,縮手縮腳地退回廚房。

代懿聽了父親剛才那句話興奮至極,激動萬分地問:“爹,你跟晳子說了沒有?”

王闿運搖搖頭,代懿心里一緊。

“晳子那里倒不要緊。”過了一會兒,王闿運慢慢地說:“叔姬是個有才華的女子,心里有自己的主見,眼角子也高。這樣的女子,她的婚姻大事,做兄長的怕當不了全家,大主意還得要她自己拿,我擔心的是她看不上你。二十出頭的人了,舉人也沒中,詩詞文章也只平平,你滿意她,曉得她滿意你嗎?”

代懿垂手恭聽著,覺得父親的話有道理,心里涼了許多,嘴巴輕輕地翕動著,囁嚅了半天,終于硬著頭皮求道:“爹,您老想個法子幫幫兒子吧!”

王闿運見兒子這副可憐相,甚是同情。知子莫若父。他深知兒子資質僅屬中等,學問文章一般,又加之言辭較木訥,而楊莊天資很高,思維敏捷,能言善語,他真的既擔心楊莊不同意這門親事,又擔心即使結合了,今后兒子也可能會受媳婦的欺負。轉念一想,代懿畢竟是個秀才,好好再讀幾年書,中個舉人也有希望,且人也還忠厚,大事做不成,保一身和妻兒應不成問題。何況叔姬的詩文的確勝過他的十個女兒,也勝過許多所謂的才女,他很喜歡她。他希望她能做他的兒媳婦,他甚至做過這樣的準備,萬一叔姬看不上代懿,不同意這門親事,他也要說服她做自己的女弟子。他的桃李滿天下,做大官的,做大學問的人都不少,但他們盡是男子,倘若能培養一個當代的李清照出來,對以育人才為后半生大業的王闿運來說,該是一個多么值得欣慰、自豪的成就!壬秋老先生決定在這件大事上幫兒子一把。

下午,夏壽田從城里回來,一見到楊莊,便如同見到親妹妹似的,問這問那,關懷備至,又把剛買回來的上等宣紙拿出一半來送給楊鈞。夏壽田的熱情使叔姬既感溫暖,又自嘆命薄。當夏壽田以兄長的身份直接問她定沒定婆家的時候,一片真誠無邪的赤子之心,終于使感情深沉的姑娘徹底醒悟過來:這一切都是命里注定的,她今生與夏郎無緣又有緣,無緣做白頭偕老的夫妻,卻有緣做互相敬慕的兄妹。這畢竟也是人生一件幸運的事,值得慶賀,應當知足。她決心終生將以對待自己親哥哥的那份感情來對待夏郎,關心他、體貼他,以此來酬答自己最美好、最純潔的少女初戀。

一連幾天,夏壽田陪著楊家兄妹游覽衡州府的名勝。他們憑吊了理學鼻祖濂溪先生講學之處蓮湖書院,參謁一代大儒王船山的故居王衙坪,登石鼓嘴之巔一睹蒸湘交匯的壯觀,攀回雁峰之頂飽覽湘南山川之秀美。在青草橋頭,當四人撫欄遠眺的時候,夏壽田獨自吟誦了當年秦少游作于此處的《阮郎歸》:

湘天風雨破寒初,深沉庭院虛。麗譙吹罷小單于,迢迢清夜徂。

鄉夢斷,旅魂孤,崢嶸歲又除。衡陽猶有雁傳書,郴陽和雁無。

“淮海居士這首詞,一如他的其他羈旅詞作一樣,婉約清麗,幽怨多情。多虧夏公子記得這樣清楚,我記性不好,記不全。”叔姬靜靜地聽完全詞,由衷地發出贊嘆。

“要說記誦功夫,午詒兄當數船山書院第一號。”楊度接過妹子的話稱贊。

“你們莫打岔,聽我說。”夏壽田望著楊氏兄妹說,“我由秦少游想到蘇小妹,由蘇小妹想到他的哥哥、弟弟,又由他們蘇氏一家,想到你們楊氏一家。你們兄妹恰好也是三人,又個個都是俊才,將來一定不會讓蘇氏一家專美于前。”

楊鈞拍著手掌笑道:“午詒哥哥說得真有趣,好像偷聽了我哥哥的話似的。去年我哥哥回來,對我和姐姐說,我們發憤努力,要學蘇氏兄妹,還要立志超過蘇氏兄妹,不要讓后人一說起來就是蘇家的兄妹如何如何,也要讓他們說楊家的兄妹如何如何。”

楊度笑著說:“真個是童言無忌!幸好我們說的是古人,沒有礙著今人的事。倘若私下說的是今日的名人,小三子這么一兜出來,那就惹麻煩了。”

大家都愉快地笑起來。

夏壽田說:“叔姬,今后若有幸遇到秦少游這樣的夫君,你也要難他一下喲!”

說得楊莊臉紅起來,無話可答。

楊度說:“只是叔姬至今尚未遇到秦觀式的郎君,午詒,你要為叔姬留意才是。”

楊莊拉著楊鈞的手背過臉去,指著遠處的一座寶塔,對弟弟說:“那就是哥哥常說的珠輝塔。”

楊鈞向遠處望去。他們的背后,響起夏壽田的聲音:“你剛才說的事,使我倒想到一個人來。此人雖不及秦少游的風流才華,卻也長得一表人才,能詩善文,勉勉強強可以配得上叔姬。”

“誰?”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夏壽田故意大聲地說,“你看代懿如何?”

一聽說“代懿”二字,叔姬一顆芳心怦怦跳起來。

“代懿?那當然很不錯。”經夏壽田這一提醒,楊度也覺得王代懿的確跟妹妹是很好的一對。

“有四個字,加之于代懿的頭上,他可以當之無愧。”夏壽田接著說。

“哪四個字?”

“誠實君子。”

遠望佛塔的叔姬一直在傾聽夏公子和哥哥的對話,“誠實君子”四個字,牢牢地記在她的心里。她相信夏郎識人的眼光,更相信夏郎為自己好的一片真心,但是,她沒有嫁給王代懿的想法,因為她對他的才學并無所知。何況,曾經滄海難為水,這個世界上,除開自己的親哥哥,還有哪個男子能比得上夏郎的才氣和風度!

叔姬沒有料到,第二天上午哥哥就把這個問題明白地提了出來。

楊度告訴妹妹:“昨天夜晚,王先生親自對我說,他很喜歡你,有你這個女弟子,他很高興。”

叔姬滿心歡喜說:“王先生這樣看得起我,我卻還沒給他行正式的拜師大禮哩,我這就去如何?”

楊度看著妹子這副虔誠神態,會心地笑了。叔姬轉念一想,產生了顧慮:“我這個女弟子當不成了。”

“為何?”楊度覺得奇怪。

“王先生在這里做山長,我給他做女弟子,難道也能像男人一樣離家住書院嗎?”叔姬說到這里,撲哧笑了一聲。

楊度說:“看你急得這副樣子,我還沒說完哩!王先生說,他希望你做他的女弟子,更希望你做他的兒媳婦。”

叔姬的臉唰地紅了,頭低了下來。

楊度繼續說:“王先生有四個兒子,都是蔡夫人所生。長子代功、次子代豐、三子代輿均為秀才出身,學有所成,只可惜代豐在那年由四川回湖南的途中得急病去世了。現在只剩下老四代懿未成家。代懿在兄弟中最得父親的寵愛。我和午詒與他同住一個房間也將近兩年了,對他很了解。人雖不及王先生那樣聰明絕頂,但也有中上之資,今后中進士是很有希望的。最為難得的是代懿誠實忠厚,這點午詒的看法和我一致。所以他昨天當著你的面提出了代懿,雖有點笑笑你的味道,但我想,午詒還是把它當作一件事的。”

叔姬仍然低頭默默地聽著,不作聲。

“叔姬,你今年二十歲了,早就到了說婆家的時候。”楊度知道妹子難為情,并不催她表態,又自個兒說下去,“父親早逝,母親足不出戶,你的終身大事,自然是要做哥哥的我來幫你考慮。”

一股暖流在叔姬的身上滾過,她感激地望了哥哥一眼,很快又把目光收回到自己那雙沒有繡花的鞋尖上。雖然父親去世的時候楊度只有十歲,但全家包括母親在內都自然而然地把他當作家庭的主心骨,叔姬更是習慣性地聽哥哥的話。王先生親口提出,夏郎也有這個意思,哥哥也完全贊同,代懿又一表人才,況且成就了這樁事后將可以天天聆聽到王先生的教誨,詩詞文章必然會大有進步。答應吧,還有什么可猶豫的呢?今生與夏郎既不能圓夫妻夢,難道真的一世不嫁人嗎?二十歲了,二十歲的姑娘真的早到了講婆家的時候了。

叔姬獨自默默地在心里思索著,一則出于少女的羞澀矜持,一則對代懿的學問文章究竟沒有底,她始終不說一句話,上牙咬著下嘴唇,有時又換過來,下牙咬著上嘴唇。像是猜出了妹子的心思,楊度說:“我曉得你不作聲,是不知代懿的肚子里究竟有幾多卷詩書。你是個心高眼高的人,怕將來夫君不爭氣,自己在人前人后抬不起頭來。”

叔姬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這點你要放心。你想想看,父親文壇盟主,母親能文善詩,舅父供職翰苑,這樣的血脈下來的人還會蠢嗎?”

哥哥的話的確有道理。常言說,龍生龍,鳳生鳳,虎父無犬子。代懿縱然再不濟,也不會蠢到哪里去,叔姬的心放寬了一大步。

“我想,你是沒有親眼見到代懿作的詩文,不踏實。王先生昨夜說,要代懿把自己平時的習作拿出來,請你來修改修改。”

叔姬聽哥哥說了半天的話,直到這時才抿著嘴唇甜甜地笑了一下。

下午,楊度從代懿手里取來一部詩文稿送給妹妹。叔姬接過文稿,見封面上題著兩個端秀的楷書:音,心里說,這兩個字用得好。音,即剛出殼的小鳥的鳴叫聲,典出于《莊子·齊物論》。將自己的詩文比作音,這是很雅的謙虛。翻開封面,里面夾了一張窄長的紙條,紙條上有兩行字。上行寫著:叔姬學姐雅正。下行是:學弟代懿敬呈。姑娘心里又說了一句:好個謙謙有禮的學弟!

這里端端正正地抄錄了代懿所作的二十多篇古風、律詩和絕句,外加五篇古代人物論:《子產論》《蘇秦論》《樂毅論》《晏嬰論》《趙括論》。叔姬以審閱者的眼光將每篇詩文都仔仔細細地讀了一遍,最后她掩卷嘆息:自己不過才作了幾首小詩,寫了幾篇短文,便自封才女,看不起別人,真個是“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代懿所作的詩文在自己的數倍之上,卻謙稱音,相比起來,豈不狂妄了嗎?她提起筆來,也寫了一個短箋:“古人云,不臨江海,不知水之深也;不登岱岳,不知山之高也。今日讀《音》,乃知學兄之高明也。”

楊度看了這張短箋,知妹妹已應允,這兩年來壓在他心頭的一樁大事總算了卻了。一旦定下這門親事,他與先生之間,便由師生之誼進到姻戚之親,先生的滿腹學問,尤其是他獨得驪珠的帝王之學,將會更加毫無保留地傳授給自己。想起妹妹今后的家庭幸福,想起自己今后的前途輝煌,楊度心里甚是得意。王闿運知道后很欣慰,至于代懿,則更是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了。

又過了幾天,楊莊和弟弟要離開東洲回湘潭了。先一天下午,夏壽田做東,邀請王闿運父子為叔姬、重子餞行。王闿運示意夏壽田也請周媽,周媽心里很不舒服,找個托詞推掉了。席上,王闿運很興奮,連連飲酒,談笑風生,不斷地夸獎叔姬送來的詩文寫得好,詩有靈氣,文有識見,要不了幾年,便可以成為閨閣中獨步天下的人物,說得叔姬心花怒放。老先生又告訴女弟子,送來的每首詩,他都對個別字作了改動,要她將改動前后的字認真對照比較一下。他捋了捋花白胡須,笑著說:“叔姬送來的十首詩中,要數《詠菊》那首寫得最好。”又轉過臉望著叔姬說:“你把《詠菊》背給大家聽聽。”

叔姬紅著臉說:“這里都坐著高手,我哪里敢賣弄。”

“我來背!”楊鈞搶著說。

“你能背得出?”王闿運覺得挺有趣。

“背得出!”楊鈞頗為自豪地說,“姐姐這十首詩,在船上我看過,隨便背背就背出來了。”

見姐姐不反對,楊鈞朗朗背道:“百卉俱搖落,孤芳判獨奇。不因春竟艷,桃李非曾疑。寂寂出崖側,寒飆日夜吹。莫驚霜露冷,自有九秋姿。”

“果然好得很!”代懿首先唱頌歌。

“叔姬的詩的確比在歸德府時又長進多了。”夏壽田說,說后又含笑望了一眼叔姬。

不料這一眼,卻把叔姬的臉羞得通紅通紅的,她趕緊低下頭去。

王闿運說:“這首《詠菊》好就好在有風致,把菊花孤芳自賞的神態寫活了,有陸放翁詠梅詞的韻味,卻又比放翁更曠達。放翁說‘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風格自是高,但顯得凄涼,哪有叔姬‘莫驚霜露冷,自有九秋姿’的境界!”

“先生過獎了。”叔姬很高興,這兩句詩正是受了王先生的啟迪而修改的。

“文章詩詞,既是言志抒情的工具,又是文字的藝術。”老頭子今天興致極高,不覺滔滔大論起來,“這些年一班淺薄子弟迷信泰西,說泰西這好那好,連文字也比我們中國的好。其實,這班數典忘祖的后生子,對祖宗所留下的文字奧妙一丁點兒也沒探到。我給你們講個小故事吧!”

“好!”全桌后生子一齊歡呼起來。夏壽田滿斟一杯酒遞了過去,說:“為先生的故事,我再敬一杯!”

王闿運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抹了抹嘴巴說:“蘇州的園林甲天下,其中有個園子更是建得好,亭閣樓臺,山石流水,一一布置得十分得體。園子剛建好,正遇上了乾隆爺第四次下江南。前三次乾隆爺來蘇州,看了拙政園、留園、西園,對蘇州園林之美贊嘆不已。蘇州知府想,這次要讓萬歲爺看個新園子才好。得知這個園子就要建好了,便傳令園子的主人,要他準備接駕。這家主人便日夜趕修,終于在圣駕來蘇州的前夕將園子建好了。但有一件事卻一直定不下,那就是園子該取個什么名字為好。請宿學高才擬了幾十個,主人都不太滿意。于是有一個人便說了,何必搜腸刮肚呢,不如請萬歲爺題個名字,御筆生輝,隨便題兩個字都是好的。大家都說這是個好主意。過幾天,乾隆爺御駕親臨園子,主人竭盡全力殷勤接待。皇上在園子里游了一整天,為其清幽別致的美景所陶醉,真有點樂不思歸了。趁著這時,主人捧了一張紙、一支筆跪在皇上面前說,萬歲爺,此園剛建好,尚無園名,求萬歲爺賜一個名字。乾隆爺說行呀,提起筆就在紙上寫了三個字。大家滿懷喜悅湊過臉去看,誰知這一看,都啞了口,作不了聲。”

“寫了三個什么字呀?”楊鈞到底是小孩子,沉不住氣,急著問。

王闿運微笑著說:“原來乾隆爺寫的三個字是:真有趣。”

“這怎么可以做園子的名字呢?”代懿也忍不住了,說,“叫皇上再題一個吧!”

“誰敢這么說?皇上若是生氣了怎么辦?”王闿運瞟了兒子一眼,說,“正在眾人都為這三個字犯難的時候,大學士紀曉嵐想了一個好主意。他笑著對乾隆爺說,萬歲爺這園名題得好極了,只是這園子的主人家財萬貫,什么都有,而臣卻兩袖清風,缺的是一個‘有’字。萬歲爺把這個‘有’賞給臣吧!乾隆爺哈哈笑了起來,說,想不到你還這么貪心,好吧,這個‘有’就給你吧!后來,當園主人將乾隆爺御筆‘真趣’二字制成金匾高掛園門口時,蘇州滿城文士才子莫不一致稱贊皇上這兩個字真是題得含意深遠,韻味悠長。”

楊度說:“比起‘真有趣’三字來說,這‘真趣’二字完全是另一番境界了。”

夏壽田說:“紀曉嵐真有點石成金的功夫。”

王闿運笑著說:“你們看看,這便是中國文字之妙。把三個字合在一起,便是一句最淺最俗的話;把它分成兩處,一則涵蓋宇宙,包羅萬象,一則趣味蘊藉,古樸典雅。泰西文字能有這個長處嗎?”

眾人都說:“那絕對沒有!”

叔姬忙斟滿一杯酒,說:“先生這個故事又好聽又有教益,女弟子敬您老一杯!”

王闿運樂呵呵地接住,說:“我今天喝得太多了,這杯酒若是別人敬,我一定不喝了,但這是叔姬姑娘敬的,我非喝不可。”

說罷一飲而盡,大家都叫好。王闿運醉意蒙眬地對代懿說:“你代我向叔姬姑娘回敬一杯。”

當叔姬連說不敢當的時候,代懿已把她面前的酒杯斟滿了,雙手舉起說:“請叔姬學姐喝了這杯酒。”

叔姬看著代懿脈脈含情的雙眼,臉輕輕地紅了,忙接過杯子,低頭淺淺地抿了一口。

這時酒保端來一大碗雞腿紅棗黃豆湯。王闿運見了這碗湯,想起一件事來,說:“今年初夏蠶豆熟的時候,錦同親手摘了一筐蠶豆,托人送到東洲來,同時附著一闋《玉漏遲》,要我步她的韻填一闋給她。我一直欠了這筆債未還。今日在座的都是才男才女,又在酒酣耳熱之時,除重子年幼豁免外,每人都代我填一闋《玉漏遲》回贈錦同如何?”

話剛落,代懿便高聲附和,又問:“錦同用的是哪個韻?”

王闿運說:“她用的是蕭豪韻,韻腳依次為早、了、小、調、好、到、惱、掃、曉、老十個字。你們都要步她的韻。”

“行!”代懿答得很爽快。

夏壽田心想,他一向不大填詞,今日為何這般踴躍?見老師興致高,便也不去多想,忙答:“遵命。”

楊度最愛作詩填詞,酒過三巡后,早已詩興大發,恨不得借酒家的白壁粉墻來逞才使氣,聽先生這么一說,正中下懷,說:“我還補充一點,以半個鐘點為限,超過了罰酒三杯,作好后請先生評個高下,得魁首者,各人都向他鞠一躬。”

眾人都說好。叔姬也很快活,她暗自下定決心要奪個魁首,在這群須眉男子面前顯一顯巾幗手段。

見弟子們都很踴躍,老先生很高興,笑著說:“《玉漏遲》本是十韻,按理,你們只要十個韻腳相同就行了。但錦同下片第六句結尾一字為‘笑’,今天大家都很愉快,于是我再加一個規矩:每人下片第六句最末一字都要來個‘笑’。”

眾人都笑起來說:“好!”

楊鈞機靈,很快從賬房里借來四支筆、四個硯臺、四張白紙,一人分發了一份。他站在這個后面看看,又跑到那個后面瞧瞧,看他們如何構思,如何落筆。王闿運一言不發,端坐在上席,猶如平日在講臺上監視學生作文一樣。

夏壽田掏出懷表交給楊鈞,讓他負責看時間。楊鈞剛報“一刻鐘過去了”,楊度便交了頭卷:

好春蠶事早,竹外籬邊,豆花香了。自挈筠籠,摘得綠珠圓小。城里新開菜市,應不比家園風調。攖筍較甘芳,略勝點鹽剛好。

曾聞峽口逢仙,說姊妹相攜,世塵難到。今日相煎,怕被豆根詩惱。寄與嘗新一笑,想念我晨妝眉掃。風露曉,園中芥荃將老。

王闿運看后微笑不語。這時夏壽田也寫好了:

飛鴻來不早,碧池新漲,綠荷開了。消夏閑吟,正拂浣花箋小。軍將打門傳送,剛譜得紅閨新調。誰唱定風波,墨向盾頭研好。

堪憐十四瓊枝,似四摘瓜稀,仙凡顛倒。且向深山,聊避六根煩惱。偶得開顏一笑,便一抖胸中塵掃。清鏡曉,提防玉關人老。

王闿運看后也只是笑笑,沒有作聲。

見哥哥和夏郎都交了卷,叔姬有點急了,便不再多斟酌潤飾,也交了上去。王闿運連忙放下夏壽田的詞看叔姬的:

湘城花事早,杜宇聲聲,又春歸了。一水迢遙,還憶凌波纖小。畦畔盈盈細覓,想當日尋梅風調。翠袖弄芳菲,旖旎春園興好。

依依湘綺樓邊,似五府元都,俗塵難到。豆蔻新詞,卻被曹家妹惱。對月嫦娥應笑,空佇望碧天如掃。情未曉,天若有情將老。

“好詞,好詞。”王闿運連連稱贊,又以手指叩擊桌面,抑揚頓挫地再吟誦了一遍,點頭感嘆,“朱淑真、李清照一流也。”

代懿早就寫好了,他有意不搶先,在父親稱贊叔姬的時候,他也把詞遞了上去。楊鈞看了看懷表,說:“好險,再晚交一分鐘,就要罰你三大杯!”

代懿對楊鈞扮了個鬼臉。

春城花事早,摘豆條桑,筠籃編了。對使傾筐,翡翠瓊珠圓小。詠絮才高七步,更譜出清新詞調。堂上旨甘余,佐我盤飧尤好。

當年艷說逢仙,嘆蘭蕙凋零,仙山難到。護惜同根,泣釜燃萁休惱。投筆書生可笑,悵滿地塵氛難掃。春露曉,莫道倚欄人老。

王闿運只略微瀏覽了一下,便把它和其他三張合在一起。夏壽田問:“先生已看了答卷,高下已分出來了,今日會盟,執牛耳者為誰?”

王闿運摸著胡須說:“我先不說,你們各自交換著看看,看你們的眼力如何。”

說完把四張紙一齊交給夏壽田,夏壽田又分給眾人。叔姬先看的一闋正是代懿的,打頭一句便讓她吃了一驚,心里想:這不有緣嗎?五個字竟有四個字相同。再讀下去,覺得代懿的詞寫得真是不錯,尤其是“春露曉,莫道倚欄人老”,很有點宋人的風致,于是對代懿的好感又添了一些。而代懿看的,又恰好是叔姬的,不待看完,便鼓掌高叫:“我不再看別人的了,今日的盟主就是這位巾幗英豪!”

說得夏壽田、楊度忙湊過來。夏壽田邊看邊說:“我同意代懿的評判,我們都認輸!”

楊度看后,也覺得妹妹的這闋的確寫得纏綿婉轉,置于南宋婉約派詞中,定可以今混古,自己的比不上,嘴上卻說:“你們別把叔姬抬得太高了,我看還是午詒的格調高朗些。”

叔姬聽他們評來評去,自己一直不作聲。楊鈞說話了:“還是請王先生裁定吧!”

王闿運停止撫須,笑微微地說:“要我說嘛,你們這三個須眉男子都齊齊地站到那邊去,向叔姬鞠一躬吧!”

代懿一聽,忙站起,不等楊度、夏壽田開腔,便向叔姬深深一鞠躬,說:“叔姬學姐,學弟代懿甘拜下風。”

眾人哄堂大笑起來。叔姬紅著臉說:“快不要這樣,折殺我了!”

夏壽田笑著說:“世上沒有兄長向妹妹鞠躬的道理,我比叔姬大了七八歲,也不宜向她行禮。代懿,你就代替我們,再向她鞠兩個躬吧!”

代懿巴不得多獻點殷勤,便毫不含糊又行了兩個禮。楊鈞在一旁,快活得直跳。叔姬心里樂融融喜滋滋的,她覺得出生二十年來,今天是最得意最快活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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