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楊度推開《唐宋八大家文鈔》,喟然嘆息:世無英雄,使豎子成名
這是一個多么使人悲憤、令人詛咒的年代:從去年夏天開始的海上戰事,以一份接一份兵敗將逃、艦毀人亡的喪報,向全世界宣告大清帝國已被日本徹底戰敗的無情事實。朝野恐愕,舉國震驚!到了1894年年初,威海衛港一夜之間丟失,經營了十年之久、耗資數千萬兩白銀的北洋艦隊全軍覆沒。緊接著,《馬關條約》簽訂,中國割讓遼東半島、臺灣全島、澎湖列島,賠償軍費庫平銀二萬萬兩,相當于全國全年財政總收入的兩倍多。有著五千年的悠久文化、曾在幾百年間雄踞世界之首的華夏古國,蒙受了罕見的奇恥大辱。皇上被震動了,文武百官被震動了,士農工商被震動了,連邊徼之地的土著野民也被震動了。從嘉慶以來的百年大夢仿佛初覺,人們都在思索:為什么國家竟會虛弱到如此地步,一個面積不及三十分之一、人口不及十分之一的小國都可以把它打敗?它今后還可以強大嗎?漢唐威儀康乾盛世還可以恢復嗎?它的自救自強之路究竟在哪里?一些有識之士在仇恨之余也能正視現實,冷靜地思考:為何那個與我們一衣帶水、同文同種的島國能有如此強悍的國力,中國能從自己的敵手那里學到些什么嗎?慘敗帶來奇恥,奇恥警醒酣夢,夢醒引起思索,思索孕育巨變。中國近代一場為期半個世紀、劇烈動蕩急速裂變的年代,就從此時開始了。這個跡象,已在京師露出端倪,并且突出地體現在寓居京師的士人身上。
時交仲秋,在北京西山一條僻靜的羊腸小道上,正有一個這樣沉于國事思索的年輕人在踽踽獨行。他才二十一歲,名叫楊度,是今科會試罷第的舉子。巍峨的大山,碧靜的藍天,枯黃的茅草,火紅的櫨葉,正是一幅絢麗與落寞相互交織的闊大背景,將這位青年舉子襯托得分外清晰:個頭偏高,身材單薄,容長臉上眉骨突出,兩只大眼睛精光閃亮,在挺直的鼻梁與輪廓分明的嘴唇之間有一道深深的唇溝,給人以一見即不可忘卻的印象。今天,他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藍布夾長袍,腳穿單梁薄底黑色粗布鞋,頭上沒有戴帽子,腦后垂著一條尺余長的發辮。青年舉子沿著崎嶇的山路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登,終于來到了峰頂。
現在,那座既雄偉壯麗又空虛窳敗的八百年古都,已全方位地出現在他的眼底。他縱目遠眺,神思飛揚。十個月來不平凡的京師生活,給初涉世事的楊度留下了終生難忘的記憶。這真是一段難得一遇的時光啊!
他記得,一住進長郡會館,便被三湘舉子的愛國熱腸所觸動。他們日日留心前方的戰爭,議論國事,指摘時弊,厭惡朝政的腐敗,斥責李鴻章的無能,一個個慷慨激昂,熱血沸騰,盡管春闈在即,詩云子曰卻拋之一旁,毅然置個人前途于不顧,誓與國家共存亡。當北洋艦隊全部被日軍接管時,他們連夜上書禮部,請求投筆從戎,與倭虜決一死戰。瀏陽舉子胡玉階帶頭以指血簽名,五十余名舉子個個仿效。他也一口咬破食指,滴血寫下自己的名字。
他記得,當李鴻章代表朝廷在馬關簽署條約的消息傳來的那天,他們義憤填膺,破口大罵李鴻章是李二漢奸,應當千刀萬剮。正在這時,一個年輕人匆匆跑進來,自稱是廣東來京會試的舉人,名叫梁啟超,奉老師康有為之命前來聯絡聲息。康有為大名鼎鼎,大家一聽,都圍了過來。梁啟超說,廣東舉子明天聯名上折,請求朝廷拒絕承認李鴻章所簽署的條約,到都察院去遞折子,有誰愿意去的,明天可以一起去。他當即表示支持,其他人也都贊同。第二天,廣東、湖南兩省一百多名舉子來到了都察院。后來,各省舉子都步其后塵,紛紛來到都察院,請轉遞聯名奏折。就在這個時候,他結識了康有為和梁啟超。他敬佩康有為淵博的學問,更景仰他心雄萬夫的氣概。此人竟敢直接對太后、皇上大聲疾呼:“今日中國倘若不改弦易轍,將有被外人吞并之禍!”這該要有多大的膽量!懷著對這位康南海先生的極大尊敬,他從一個朋友處借來了康著的《新學偽經考》。這部被朝廷明令銷毀的著作,使他大開眼界。后來,他又讀了康的《孔子改制考》的手抄本,更有振聾發聵之感。他也喜歡梁啟超。這位籍隸廣東新會的青年,雖只比他大兩歲,但對社會的閱歷對世事的洞察,卻比他豐富而深刻得多,且梁啟超性格開朗,舉止大方,也正與他的個性相合。見了幾次面后,他們便成了很投緣的朋友。
尤其不能忘記的是,幾天后康有為發起了一個大集會,邀請十八省舉子共聚一堂,商量聯名上書的大事,地點選在松筠庵。松筠庵是明朝的大忠臣楊繼盛的舊居,他那篇著名的彈劾嚴嵩的奏折《請誅賊臣疏》,就是在這里寫成的。楊繼盛也因此而招來奇禍,最后慘死在刑場上,直到十多年后才得以昭雪,謚為忠愍。后世人景仰他的節操,常來他的舊居憑吊。乾隆年間,松筠庵被改建為楊忠愍公祠堂。前些年,京師清流派首領李鴻藻、張之洞、張佩綸等人常在此聚會議事,以楊繼盛的風骨互相勉勵。他也一向敬佩楊忠愍公,只是還沒有到舊居來過。
這天一早,湘籍舉子結伴來到達智橋胡同,楊度和大家步入松筠庵,來到楊繼盛的塑像前。但見鐵骨錚錚的大忠臣傲然屹立于廳堂正前方,左右兩邊懸掛著一副字句鏗鏘的對聯:不與炎黃同一輩,獨留青白永千年。上面的匾額上題著四個莊重的顏體字:正氣鋤奸。他不禁肅然起敬,隱然覺得自己正在繼承楊繼盛的事業,要以憂國愛民的正氣鋤掉當今的嚴嵩。各省舉子絡繹不絕地涌進松筠庵,人數竟達一千三百人之多,幾乎所有參加乙未科會試的舉子都來了。
會議開始了。白白胖胖的康有為發表激情澎湃的演說,從庚子年的鴉片戰爭說到甲午年的海戰,從古代的改制說到今日的變法,說到動情處,聲淚俱下,哽咽不能成語。楊度和一千三百名舉子斂容聆聽,時而狂呼,時而跺足,時而鼓掌,時而悲號。接著,瘦瘦精精的梁啟超宣讀了康有為用一日兩夜草就的萬言書。這篇以忠誠和血淚組織的文章,字字句句在他的心里激起強烈的震蕩。特別是其中所列的四項國策更是銘刻在他的心頭:下詔鼓天下之氣,遷都定天下之本,練兵強天下之勢,變法成天下之治。
萬言書被全體舉子一致通過。大家排著長隊走向都察院。全國會試舉子聯名上書,這可是亙古未有的奇聞,京都沸騰了。一路上,行人為之讓路,車馬為之駐足,店鋪為之鳴炮,觀者為之喝彩,連都察院的都御史大人也為之感動得流淚。但條約已用寶,他們無力回天。這次行動雖未取得直接效果,但其影響之大卻無法估計。自從那一天之后,“公車上書”一詞,便成為京都乃至全國官場、民間的流行口語,作為國魂民氣的象征,激勵著一切有良知的中國人去救亡圖存。身為上書公車之一的楊度,這一天于他來說,自然銘心刻骨,終生不忘!
會試發榜了,楊度名落孫山,但卻沒有失意感。他參與了康有為的強學會,如饑似渴地閱讀強學會創辦的《中外紀聞》。不少落第的年輕舉子和他一樣,并不急著回家,而是待在北京,一方面欲為維新變法做點事情,另一方面也借此歷練才干。這群幼稚的愛國青年,天天沉浸在一片自我營造的喜悅中。剛開始還好,各部都有些官員名列強學會,朝中大老如李鴻藻等人都表示支持,剛從朝鮮回國的浙江溫處道道員袁世凱更是積極參與。但不久風向便不對了。有人攻訐強學會是結黨謀亂,也有人攻擊《中外紀聞》造謠惑眾,不時傳出要解散強學會,查封《中外紀聞》的消息來。大多數留京舉子見勢頭不妙,都打點書箱回家了。康有為也離開了北京,去上海創辦強學會分會,梁啟超也有赴上海的打算。長郡會館變得冷冷落落,幾個月前的熱鬧景象風流云散,只剩下三四個人還在觀望著。
楊度面臨著幾種選擇:一是繼續留在京都;二是去歸德鎮伯父家;三是兩種都不取,回故鄉去。他一時拿不定主意,心情有點煩亂。今天一大早他就起來了,練完早拳回房間時,同住的益陽舉子酈川已起床外出了。酈川家里貧困,無回家的路費,想在北京覓一塾師的位置,一邊教書糊口,一邊溫習功課,下科再試。楊度無心做事,見酈川枕邊擺著一本書,便順手拿過來翻看。
原來這是明代茅坤編的《唐宋八大家文鈔》。這是一本很有名氣的唐宋文選本。正是因為有了茅坤這個選本,才使得韓愈、柳宗元、三蘇、歐陽修、王安石、曾鞏成了著名的唐宋八大家。楊度早聞這本書,但他一直沒有機會拜讀。
他隨手翻開一頁,見是韓愈的《與陳給事書》,輕輕地念道:
愈再拜:愈之獲見于閣下有年矣。始者亦嘗辱一言之譽。貧賤也,衣食于奔走,不得朝夕繼見。其后,閣下位益尊,伺候于門墻者日益進。夫位益尊,則賤者日隔;伺候于門墻者日益進,則愛博而情不專。
楊度讀著讀著,不覺眉頭皺了起來,嘴里嘀咕道:“這哪里是士人給官長寫的信,分明是妾婦向男人的乞愛!”
他繼續讀:
今則釋然悟,幡然悔曰:其邈也,乃所以怒其來之不繼也;其悄也,乃所以示其意也。不敏之誅,無所逃避。
“這就是文起八代之衰的韓文公的大作嗎?何自輕自賤、搖尾乞憐至此!”楊度怒道。
他跳過《昌黎文鈔》不讀,翻到了柳宗元的《愚溪詩序》,拿眼睛掃了開頭幾行:
灌水之陽有溪焉,東流入于瀟水。或曰:冉氏嘗居也,故姓是溪為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謂之染溪。予以愚觸罪,謫瀟水上,愛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絕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予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猶龂龂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為愚溪。
楊度心想,這文章怎么寫得這樣啰唆?又冷笑道:“你以愚謫居此地,就改名為愚溪,別人或有因智巧而遷居此溪邊者,豈不要改名為智溪?真正武斷荒唐!”
號稱一代文宗的韓、柳,其文亦不過如此,他人的大可不必看下去了。楊度推開《唐宋八大家文鈔》,喟然嘆息:“世無英雄,使豎子成名。如此文章,亦可以傳世乎?”心里尋思:倘若自己一意做學問的話,定可寫出超過他們十倍的文章來!
他起身走到窗戶邊。空曠的庭院里,滿是白楊樹的落葉。一陣秋風吹過,又是十多片枯葉被卷得飄落下來。“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他輕輕地吟誦唐人的名句,心里驀地生出一絲悲秋的情緒來。
“楊孝廉,昨天湯孝廉從西山回來,說那里的櫨葉全紅了。西山紅葉,可是北京一大景致,您不想去看看嗎?”給會館看門的景大爺扛著一把大掃帚過來,見楊度出神地站在窗邊,便笑瞇瞇地與他打招呼。
真的,西山櫨葉現在正是紅的時候,何不去欣賞欣賞!一向愛游山玩水的青年舉子,被西山紅葉的美妙吸引,剛才的憤懣不平立時被沖得無影無蹤。說去就去,楊度匆匆出了會館,雇了一輛騾車,就這樣一人來到了西山。
西山的紅葉,粗粗地看,正如杜牧那首名詩中所說的,紅得好比二月的花一樣:一樹一樹的紅,一片一片的紅,一坡一坡的紅,漫山遍野,仿佛開出了紅彤彤的杜鵑花。細細地看又有不同:有的紅得鮮亮,如同燒旺了的烈火;有的紅得深沉,如同一盆積淀下來的朱砂;有的紅得斑斑駁駁,如同千年古寺外的那道赤墻。這是造化給人類創設的一種浩大壯觀的美景,但它畢竟又與二月鮮花不是一回事,它在壯美的同時又悄悄地帶給游人一股美人遲暮、烈士晚年的沉重感覺!
楊度就是在這樣一種復雜的心情下欣賞西山紅葉的。他從一個山頭走向另一個山頭,流連在自然界的秋景之中,徜徉于前人遺留下來的古跡之間,一面咀嚼著已逝去的那段不平凡的歲月,一面又思考今后的道路應當如何去走。
山坡樹林里傳出幾聲母牛低沉的鳴叫。一會兒,從灌木叢中鉆出一只小牛犢,用稚嫩的叫聲應答著,并向母牛的方向歡快地奔走。母牛也從林子間出來迎上前,小牛來到母牛身邊,親昵地晃頭搖尾。母牛伸出舌尖,愛撫地在小牛的頭臉上舔著。楊度被這一幅情景迷住了,癡癡地望著。他的腦子里漸漸浮現出了母親的形象,浮現出了家鄉的山水田園。
那是湖南省湘潭縣一個偏僻的山鄉,地名叫作石塘鋪。石塘鋪里住著一戶楊姓人家。據家譜記載,先世自明洪武年間由金陵上元遷衡山,天啟年間再由衡山遷湘潭。五百年來,楊家也曾出過幾個低級官員,但一直沒有大發過。四十多年前,中國南方突然風云巨變。揭竿于廣西金田村的太平軍,在天王洪秀全、東王楊秀清的統率下,很快把廣西鬧得天翻地覆。隨后又進軍湖南,一路攻城略地,斬關奪隘,地方文武抱頭鼠竄,八旗綠營潰不成軍。太平軍圍困長沙八十余天后,又突然改變戰略方針,揮師北上,過洞庭湖,入長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武昌漢陽,水陸兩路百萬雄師浩浩蕩蕩地沿江東下,闖武穴,取黃州,克九江,復安慶,最后一舉攻下江寧,遂將它更名天京,建太平天國都城于此。那時天國勢如旭日東升,直欲指日之間推翻清廷兩百年的統治,從愛新覺羅氏的手中奪走錦繡江山。
就在這時,一個名叫曾國藩的人在籍禮部侍郎,奉旨在湖南辦起了團練。這個姓曾的雖也是腐敗官場中的一員,但比他的同事們都要精明能干。他白手起家創建的湘軍,在幾經挫敗之后,終于為朝廷收回了武昌、漢陽、田家鎮等軍事要地,頓時聲名鵲起。湘軍中不少人升了官,沒升官的也發了財,于是在湘鄉、湘潭、寶慶一帶興起了一股投軍熱。無權無勢、受饑受寒的種田人,有幾個不想升官發財?楊度的祖父楊禮堂當時正當壯年,在那股投軍熱的影響下也告別妻兒,投入了湘軍大將李續賓的麾下。沒有多久,他果然做了個哨長,朝廷賞他一套正四品都司銜的蟒爪袍服。一個先前低眉彎腰的農夫,僅僅因為打了幾場大仗,就成了四品大員,楊禮堂真是嘗足了投軍的甜頭。他請人寫了封家書,叫在家的大兒子楊瑞生也到前線來。
這兩年,靠父親在外面的戰利品,楊家的四個兒子都發蒙讀了書。十五歲的楊瑞生接到父親的信后,立即放下書本飛奔江西,在父親的哨里當了一名親兵。一年后,李續賓、曾國華率領的賓字營、華字營在安徽三河鎮中了陳玉成、李秀成的埋伏,全軍覆沒,楊禮堂也死在戰場。只有兩三百人僥幸逃了出來,楊瑞生是其中之一,被收編在鮑超的霆字營,幾個月后便升為什長。以后他又改投曾國荃的吉字營,跟著曾老九收復了幾座城池,升為守備銜哨長。到了打下金陵的時候,他做到了參將銜的哨官。湘軍大裁軍時,他沒有被裁掉,編入了張詩日部,同治四年北上與捻軍作戰。到了捻軍平定后,楊瑞生實授參將,以后又升副將,不久奉旨調河南歸德鎮總兵,成為鎮守一方的高級武官。世代貧寒的楊家,終于出了個光宗耀祖的大人物。
楊瑞生雖然官運亨通,但他的三個弟弟的命運都不濟。老二老三未成年便早逝,老四懿生天資聰穎,但體質羸弱,不能外出做事,只得在家鄉亦耕亦讀,冬閑時則參加鄉民的木偶戲班,在里面吹吹嗩吶,敲敲鑼鼓。懿生娶妻李氏,生下二子一女。不幸天不假壽,三十歲那年便去世了。那時大兒子才十歲。瑞生手足情深,對亡弟留下的寡婦孤子照顧周到,常常寄些錢來接濟,使他們一家衣食無慮。兩個兒子均能上私塾念書,女兒也能在家識字做女紅。三兄妹都聰明穎秀,資質遠在一般少兒之上。尤其老大楊承瓚不僅詩文卓異,更兼志向遠大,抱負宏偉,從小聽得大人們說當年湘軍的事,對曾、左、彭、胡等一班由書生而建大業的鄉賢景仰不已。十六歲那年,他把自己的名字改作度,字晳子,又將弟弟改名為鈞,字重子。母親問他為何要這樣改,他回答說改名乃為立志,兄弟倆立志做稱量天下的人。母親聽了欣慰不已。伯父也來信贊賞,并要他們到歸德府來讀書。于是他和妹妹楊莊一起離開家鄉去了歸德府。
歸德府三年,楊度在良師的指點下,學業進步更快。無論三墳五典、九丘八索、四書五經、諸子百家、稗官野史,他見書就讀,一讀就通。晨昏課余,又遵伯父之教,練拳習劍,騎馬射箭。伯父外出時,又有意帶著他和諸位堂兄弟同行。楊度得以游嵩山,登岱岳,觀黃河之雄奇,覽汴京之遺跡,心胸愈加開闊,氣宇愈加軒朗。去年秋季,他一舉高中順天鄉試舉人。喜訊傳到石塘鋪,李氏高興得熱淚直流。弟弟楊鈞和剛從歸德府回家不久的妹妹楊莊,都以伯兄的才華得意自豪。李氏要小兒子寫信給哥哥,會試過后,無論連捷中進士點翰林,抑或是暫屈未第,都一定要回家里來一趟。分別三四年之久的母親,渴望見到已成人才的兒子的心情,真個是湘水不足以喻其長,洞庭不足以喻其深。自小失去父親,在艱難家境中長大的兒子,又何嘗不思念把全部心血都交給了兒女們的母親呢?當目睹老黃牛舐犢情深的那一瞬間,久別母親的青年學子,再也不能抑制住滿腔濃烈的鄉情,他決計先回石塘鋪,與母親弟妹們住一段時間后再定去向。
太陽漸漸西下,向晚的夕陽,以它血色的光焰將西山紅葉映照得光彩奪目,連枯黃的茅草也鑲上了耀眼的金邊。極目遠望,群山起伏,長城連綿,蒼穹寥廓,古都森嚴。這一幅山河圖畫,在此刻楊度的心中激起的卻是一種悲壯之感。一股山風吹來,他感到一絲涼意。是的,應該下山了。
二 碧云寺的泥塑羅漢預卜落第舉子的命運
“晳子,你來西山,為何不邀我們?”
楊度剛走下幾十丈遠,迎面碰上了兩位老朋友。說話的這位走在前面,名叫夏壽田,字午詒,湖南桂陽人,父親夏時官居江西巡撫。夏壽田比楊度大五歲,長得身材頎長,眉清目秀,穿得也闊綽,一看便知道是個聰明俊秀的貴家公子。他這次會試亦未第,先前也住長郡會館,前些時候搬到一個做京官的遠房親戚家去了。
“晳子,你私自出城,是不是有個相好的在西山等你呀!”后面一位哈哈取笑道。
這一位可不是尋常人物,他乃赫赫有名的曾文正公的嫡長孫曾廣鈞,字重伯,今年雖只二十九歲,卻已做了六年翰林。他七八歲時便被目為神童,現在已是京都士林中人人欽佩的學士詩人。曾家到廣鈞這一代,已是連續三代后繼有人了,這是咸同年間的中興名將中所僅見的,也為歷代官場所少有。正是因為他的伯父、父親和他本人的卓越表現,使得一部《曾文正公家書》更添魅力,成為曾國藩家教有方的得力證據。無論是面孔,還是身材,老輩人都說,曾廣鈞酷肖文正公。只是他的性格與乃祖大不相同。他穿著豪華,喜講排場,極好玩樂,經常出現在八大胡同的花酒席上,至于京師文人雅士的集會中,如果缺少了曾重伯,似乎低了一個檔次。他風流倜儻,文思敏捷,正是中國舊式才人的典型代表。
“原來是午詒兄和重伯兄,你們是怎么湊到一起來的?”在西山不期而遇這兩位好友,楊度十分高興。
“重伯兄一早來邀我,說戶部盧老爺娶妾,在正陽樓請吃烤羊肉,要我們一起去湊個熱鬧。我就去會館邀你。景大爺說你出城上西山了。我就勸重伯兄,不吃喜酒了,干脆我們也上西山,和晳子一起賞秋看紅葉。”
“晳子,為了和你一起游西山,我們連正陽樓的烤羊肉都不吃了,夠朋友吧!”曾廣鈞說著,已走到面前來了。和乃祖一個樣,他也長著一雙掃帚眉,但他的掃帚眉卻沒有祖父那種沉悶苦澀的氣象,卻帶有點滑稽的味道。
“好,夠朋友,夠朋友!”楊度十分快活。
舍掉正陽樓的烤羊肉不吃,專來西山尋他,的確是夠朋友的舉動。正陽樓的烤羊肉在京師飲食中名冠一時,一年四季食客不斷。眼下正是秋高草深牛羊肥的時候,正陽樓的這道菜更是興旺季節。食客一登樓,殷勤的店小二便端來一個炭盆,盆中是一堆燒得熾熱的炭火,火上罩一個鐵絲網。再捧出大碟鮮嫩的羊肉片,那肉片切得紙一樣的薄,附帶幾個調好醯醬芥末的小碗,接著搬出一壇老酒來。最后,給每位食客送來一個矮腳小木幾。小木幾做什么用?原來,這正是正陽樓吃烤羊肉的與眾不同處。食客并不坐在凳子上,而是站著,一足立地,另一足踏在木幾上,右手用筷子夾著蘸上佐料的羊肉片,左手端著酒杯,一片羊肉只要略微在鐵絲網上放一放就可以吃。正陽樓的食客便都這樣,腳踏木幾,且炙且啖且飲,那模樣很是豪放倜儻,極受年輕人的喜愛。
“正陽樓的烤羊肉,過幾天由我來給二位補!”楊度最是一位好朋友的人,他很向往孔北海“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的氣派,只不過他現在還是一個靠伯父接濟的窮書生,擺不起這種闊綽。他對二位好友說:“天已黃昏,我們不如先下山,找個店住一夜,明天再上山來游一天如何?”
“你這就外行了,投店還要下山嗎?”曾廣鈞久住北京,西山來過許多趟,對這里很熟悉。“隨我來,今晚就住碧云寺。”
楊度說:“碧云寺我中午去過。寺里今天做佛事,不接待俗客。”
曾廣鈞笑著說:“不要緊,只要我去,再忙的佛事,他們也要接待。”
“你和他們很熟?”楊度來了興致。
“寺里的方丈演珠上人是我的詩友,不但接待,今晚還要他做東,請二位吃一頓頂好的齋宴。”
“我早就知道,跟重伯走有得吃。今天不來西山,就有喜酒吃,來西山就有齋酒吃。”夏壽田笑著對楊度說,“我們今夜飲他個通宵酒,讓演珠心疼得咒罵重伯不是好東西。”
“演珠不是那類小氣人。你們喝得越多,他越高興,我帶去的人越多,他也越高興,他還會說我曾廣鈞是他的真心朋友。”曾廣鈞樂道,“不過有一點,若是文人去喝酒的話,臨走時必須要贈他一首詩。否則,他真的要咒罵了。他不是心疼酒被喝了,而是心疼酒被灌進狗肚子里去了。”
“好,好。”楊度馬上答應,“這個不難,我們每人送他一首。”
“晳子,你今天怎么一個人游起西山來了?”夏壽田知楊度不是那種內向孤獨的人,對他今天的反常舉止很不理解。
“我今天是憋著一肚子氣來的。”
“什么氣?”夏、曾一齊問。
楊度笑著說:“你們看氣人不氣人!韓愈、柳宗元那樣的文章都可以流傳千年,我和午詒卻連進士都未考上,這世道還有什么公理呢?”
夏、曾聽了這話,都摸不著頭腦。楊度將今天早上所發的那通“世無英雄,使豎子成名”的感嘆說了一遍。
夏壽田哈哈大笑:“你可真是天低吳楚,眼空無物啊!連韓、柳之文都不屑一顧,也不怕別人說你狂妄。”
曾廣鈞說:“怪不得你中不了進士!我看你下科即使中了進士,也點不上翰林。”
“這是為何?”楊度問。
“因為翰苑門口有昌黎廟呀!凡初進翰林者,都要向老人家燒三炷高香,磕三個響頭。”曾廣鈞說,“瞧你這個樣子,是絕對不肯向韓文公低頭的,他又何能準許你進去呢?”
楊度大笑了起來:“到那時,他不準我進去,我就邀幾個人一起來拆了他的廟,讓他老先生無家可歸!”
三個年輕人一路上談談笑笑,斷黑時分來到了碧云寺。碧云寺始建于元至正二十六年,原是個小小的佛寺。到了明正德年間,于經大加擴建。天啟三年,魏忠賢又予以重修。這兩個權閹都看中了此地風水好,想死后葬在這里,結果又都得不到善終,未能如愿,卻給后世僧人們留下一座極好的誦經拜佛的場所。碧云寺是西山眾多庵寺中最龐大的建筑群。它的殿堂依山而建,隨山勢而層層升高,直至山頂。每進院落各具特色,給人以層出不窮之感。金剛寶座塔精巧秀美,別具風格。天王殿宏偉壯觀,羅漢堂內的五百羅漢,更是國內僅有的四處羅漢群雕之一。方丈演珠近五十歲,有詩僧之稱。演珠敬慕曾廣鈞的詩才,更想攀附他的崇高門第,一向與他多有往來。今見曾廣鈞親自陪同兩位會試舉子前來,喜得連聲念阿彌陀佛,猶如迎接金身菩薩的降臨。演珠一面吩咐安排上等齋席,一面叫小沙彌獻上最好的香茶,又親自動手整理房間,請客人坐下休息。當知道楊度、夏壽田都是第一次來碧云寺時,演珠又殷勤地說:“等會兒吃完飯后,貧僧陪諸位施主到羅漢堂瞧瞧。”
楊度的母親一向禮佛,家中供奉著一尊觀音菩薩。每逢初一、十五則吃齋。每年二月十九、六月十九、九月十九三個觀音節,都要帶著楊度兄妹去附近的法華庵燒香磕頭,故而楊度從小對庵寺菩薩便有好感。他生來性子急,忙說:“吃飯還要過一下子,法師先領我們去看看吧!”
“也好!先把燈點著,一會兒就去。”演珠忙命幾個小沙彌去羅漢堂點燈。
大家隨便喝了兩口茶后,便隨演珠來到羅漢堂。這是一個很大的四方形殿堂,中間隔出四個小天井采光,整個殿堂的結構像個“田”字。緊靠四面墻壁邊,羅列著整整五百個羅漢,各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每兩個羅漢共一盞油燈,二百五十盞油燈一齊點著了,恰如滿天繁星降落,甚是璀璨。星光閃爍中,他們或站或坐,或蹲或臥,或清秀慈祥,或猙獰可怖,或瘦如干柴,或胖如水缸;頭上戴的,手中拿的,腰中纏的,腳下踩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有樹枝,有袋囊,有蛇蟲,有魑魅。真個是五百羅漢,不僅面目各異,形態不同,就連渾身上下的裝束都無一相似之處,且個個塑造得形神逼真,栩栩如生。
小小的油燈在夜風吹拂下,跳躍不停,空闊的羅漢堂半明半暗,時顯時隱。若是毫無準備驟然間來到這里,膽大的仿佛覺得到了西方極樂世界,膽小的則如同跌入了閻羅王殿。碧云寺的羅漢堂,真是一個充滿著幻怪、極富刺激的所在。
見他們看得入迷了,演珠說:“碧云寺的羅漢可預卜人的一生,極靈驗的,你們試一試吧!”
夏壽田很有興趣,問:“如何試法?”
演珠說:“隨便走到哪位羅漢的面前,心里想好一個數字,或是自己的歲數,或是父母兄弟的歲數,或是別的什么數字都行,想定后再不能改,依著這個數字數下去,碰著哪個羅漢,那個羅漢就是你一生的命運。”
“我先來試。”夏壽田興致濃烈地走到一個羅漢面前,說,“我今年二十六歲,就用二十六這個數字吧!”
曾廣鈞說:“我們一起替你數。”
于是大家都在油燈前面移動著,手指點著羅漢,口里不停地數著:“一、二、三……”
數到二十六,都停了下來,對面的羅漢名叫廣福尊者,燈火照耀著這個羅漢怪模怪樣的造型:雙眼如銅鈴,口張得可以放得進一只拳頭,臉又長又窄,上下都尖尖的,極像小河小港中的魚劃子,兩肩又格外的寬,一邊肩上跳躍著一只白額猛虎,另一邊肩上盤旋著一條青龍。
眾人都不知這位廣福尊者表示著一種什么樣的命運,正要問時,只見演珠笑容可掬地對夏壽田說:“夏施主,你是大大的好命,龍虎相聚,好比龍虎榜高懸,下科會試,夏施主一定高中頭名狀元。”
大家都向夏壽田賀喜。夏壽田快活地說:“真的中了頭名狀元,我捐一千兩銀子給碧云寺。”
演珠忙合十,連聲說:“多謝,多謝!”
楊度說:“我也來試試!”
他也走到一個羅漢面前,說:“母親今年四十整壽,就以四十為數吧!”
“好一份孝心!”演珠稱贊,“楊施主,貧僧替你來數。”
演珠一二三四地數著,大家的腳步也跟著移動,數到甘耳尊者面前,正好是四十,都停下來。只見這位尊者又與剛才的那位大不相同:頭大如笆斗,眼陷如古井,鼻高如山丘,耳長如瀑布,青灰灰的面皮,白森森的獠牙,望之甚是可怕。甘耳尊者左手托起一棵桃樹,右手掌中有一只鼓起的圓眼睛,正斜倚在一朵白云邊。
“楊施主,你的命上上的好!”演珠不待問便大聲地說。
“何以見得?”楊度把甘耳尊者細細地端詳了一番,卻不明白好在何處。
“施主你看。”演珠指著怪羅漢,“甘耳尊者左手中的桃樹,是一個‘木’字,右手掌上的眼睛,是一個‘目’字,‘木’‘目’合起來是一個‘相’字。楊施主,你日后要當宰相的。貧僧預賀你了!”
“真的嗎?”楊度非常興奮。
“這是絕不會錯的。”演珠極為認真地說,“看施主這種氣宇,今后一定有宰相的福分。”
夏壽田說“:晳子,你若真的做了宰相,一定要重修碧云寺酬謝佛祖才是。”
“一定,一定!”楊度高興地說。
曾廣鈞看著甘耳尊者身后有一片白云,心想:常言只說是靠山,再也沒有靠云的。俗話說風吹云散,云若是散了,這尊者不就沒有依靠了嗎?心里這樣想著,覺得有點不大吉利。
“重伯兄,你也來試一試吧!”夏壽田慫恿。
曾廣鈞說:“我早就數過了,數到頭來,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妻妾成群的享福尊者!”
眾人聽了,都哈哈大笑起來。一個小沙彌進來,說齋飯已準備好了,演珠把大家請入飯堂。飯桌四周各點起一盞洋油燈,雪亮的燈光照出一桌豐盛的齋席來。這齋席也有魚肉,也有雞鴨,但都是用豆腐干、筍干做成,卻又比真的大魚大肉更清爽可口。也有酒,那是用西山泉水釀成的素酒,清清的,甜甜的,十分對文人的胃口。演珠頻頻遞菜,殷勤相勸,三個年輕人不拘形式大飲大嚼,一頓齋酒席,吃得比城里八大居的葷菜有味多了。
飯后,演珠把他們送到客房,東拉西扯地閑聊了半個時辰,他明天還得早起,安排一個小和尚照料后,便告辭了。而此刻,這三個才子的談興才剛剛開始。
三 青年王闿運的風流韻事
“你們聽說了嗎?皇上近來為割地賠款的事情暗自哭過幾場,對康有為的變法方略動了心。”演珠剛走,夏壽田便把話題引向了國事。
“真有這事?”楊度表示出很大的興趣,“只要皇上動了心,這變法維新就一定可以興起來。”
“人家日本,就是因為明治天皇下決心維新,還不到三十年,國家就強盛到這等地步。我們只要變法維新了,有十年時間就可以報這個仇。我們地大物博,人又多,蕞爾小國日本哪里是我們的敵手。”夏壽田長期生活在書齋中,腦子里滿是天朝大邦的歷史概念,眼下自己的國家究竟貧困虛弱到了怎樣的地步,他知道得并不多。
“十年時間就可以強盛起來嗎?”楊度表示懷疑。他在鄉間長大,對種田人的貧苦生活印象極深。
“君臣齊心,百姓努力,有什么辦不到的?打敗仗也是好事。當年越王勾踐臥薪嘗膽,十年生聚,十年教訓,二十年后不是把吳國滅了嗎?”夏壽田對國事似乎很樂觀。
曾廣鈞冷笑:“臥薪嘗膽,談何容易!去年,致遠號壯烈殉國、三千海軍一敗涂地的時候,老佛爺還在頤和園大肆慶賀六十大壽哩!”
楊度說:“聽說去年太后的壽慶辦得很奢華,老百姓很氣憤。不過,太后歸太后,只要皇上能不忘國恥就行了。”
“你們不在京師不清楚,國家的大權并不在皇上的手中,老佛爺還死死抓住沒放哩!”
“太后歸政皇上,不是有好幾年了嗎?”楊度驚問,“六十歲的老太太,不去享清福,還要死死抓住國家大權做什么?”
“你們不知道,就是老佛爺自己不想抓,她手下的人也要她抓呀!你們想想,皇上的人掌了大權,對他們會有什么好處呢?”曾廣鈞喝了一口茶,輕輕地搖了搖二郎腿。
楊度說:“聽重伯這口氣,朝廷里有兩派人,太后的人和皇上的人。”
“重伯,你當了多年的翰林,對朝廷里的事最清楚。你跟我們說說吧,也讓我們有點底,看看這變法維新到底有點指望沒有。”夏壽田畢竟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公子,對民間疾苦了解不多,對官場的鉤心斗角卻聽得熟了。他知道官場上的事,說到底就是人事之間的糾葛。
“皇上的確是想變法維新的,但依我看,”曾廣鈞放下茶杯,臉朝夏、楊二人湊過去,嗓門稍微降低了,“這變法維新的指望不大。”
“為何?”夏、楊不約而同地問。
“你們知道,這變法維新的矛頭首先是指向誰的嗎?”
“誰?”夏壽田問。
“李中堂!”
“誰叫他辦海軍無能,又去馬關簽訂和約,指向他也是對的。”楊度說,長郡會館罵李二漢奸的場面,又在他的腦子里浮起了。
“可是李中堂是太后最親信的人呀,是后黨的首領。”曾廣鈞又端起茶杯,身子仰向椅子的靠背,“皇上也有一班子人馬,朝中稱他們為帝黨。帝黨的首領是皇上的師傅翁中堂。”
“翁中堂是個很有學問的人。”夏壽田脫口稱贊。
翁中堂便是翁同龢,狀元出身,又是帝師,身處古今讀書人所企求的最高境遇。
“李中堂和翁中堂是生死對頭。”
“這話怎講?”曾廣鈞隨隨便便拋出的一句話,引起楊度和夏壽田的驚訝,他們頓增十分精神。這種秘聞,最讓關心國事的人感興趣,但一般人又如何曉得,也只有曾廣鈞這樣的人才知底細。
“李、翁的結仇,起源在三十多年前。”曾廣鈞擺出一副翻古的派頭,楊、夏洗耳恭聽。“那時,李中堂還在先祖父幕府中做幕僚,翁中堂的父親翁心存在朝中做大學士,哥哥翁同書在安徽做巡撫,先祖父做兩江總督。其時金陵還在長毛手里,先祖父駐節安慶。湘軍除先九叔親率領的吉字營圍金陵外,大部分也在安徽與長毛周旋。翁同書那時住在定遠。長毛攻陷定遠,文武官紳殉難者甚多,翁卻逃往壽州。身為巡撫,不能與城共存亡,應為可恥。但翁不僅不覺得可恥,反而想依靠苗霈霖辦事,屢疏保薦苗逆。終于養癰遺患,使苗逆坐大,攻陷壽州,反叛朝廷。先祖父身為江督,如何能容得下如此皖撫?有心參劾,又顧慮到翁心存圣眷正厚,普通參折上去不起作用。尋思要遞一份厲害的折子。幕僚多人起草,但先祖父看后都不滿意。后來李中堂起草的那份,先祖父接受了。尤其有兩句話,先祖父擊節贊嘆。”
“兩句什么話?”夏壽田看過父親的幕僚所起草的奏章,自己也學著寫過,故對奏章有興趣。
“我老家八本堂里保留了這份奏折的底稿,先祖父在那上面畫了十多個圈圈。那兩句話是:臣職分所在,例應糾參,不敢以翁同書之門第鼎盛瞻顧遷就。”
夏壽田聽后點頭說:“這兩句話是厲害。”
“的確厲害。”曾廣鈞接著說,“它的厲害,就在起草者深得參劾折的‘辣’字要訣上。什么叫‘辣’?就是說,一句話說出來,令你無法反對,盡管你心里老大不愿意,你也得照他的去辦。果然,這份折子送到太后的手里,她想看在翁心存的面子上保翁同書都保不了。因為這一保,顯然就是因為他的門第鼎盛而瞻顧遷就。其他想保的大臣也一樣被將死了,只得干瞪眼而不能置一辭。翁同書終于被革職充軍。李中堂也因此奏而深得先祖父的賞識。先祖父稱贊他天資于公牘最相近,所擬奏咨函批,皆有大過人處,將來建樹非凡,或竟青出于藍亦未可知。所以后來叫他辦淮軍,又密保他為蘇撫。”
“哦!”楊度感慨起來,“原來李鴻章就是這樣發跡的。”
“李中堂發跡是發跡了,但從此也與翁家結下了深仇。”曾廣鈞喝了一口茶,接著說,“翁心存、翁同書先后死了,卻不料翁同龢點狀元后又封帝師,地位比他的父兄還要高。他不敢記先祖父的仇,則把仇恨集中到李中堂的身上,這些年來總與李中堂唱對臺戲。這次讓他抓到好把柄了,他要借皇上的力量將李中堂弄得身敗名裂,遺臭萬年。”
“李鴻章不是好對付的人,他的門徒遍于朝野。”夏壽田插話。
“正是這話。”曾廣鈞點頭,“翁同龢雖為帝師,但論功勞,論實力,他遠不如李中堂,也遠不是李中堂的對手。翁靠的是皇上的力量,李當然斗不過皇上,于是他就要搬出太后來。李是絕不能讓皇上得勢的,皇上既然得不了勢,變法維新也就沒有指望了。”
盼望著能變法維新的夏壽田、楊度一時都啞了口,照這樣說來,變法維新的確沒有多少指望。夏壽田嘆了一口氣說:“家父來信也說康有為成不了氣候,要我回湖南去讀書,不要留在京師久了。家父信上沒說什么原因,聽重伯兄這樣說,我也是要離開京師這個是非之地了。”
“你也要回湖南?”楊度正愁找不到好伴,能與夏壽田同行,豈不甚好!轉念又問,“你為何不去南昌,一定要回湖南讀書呢?”
“我先到南昌住兩個月,然后再回湖南投王湘綺先生門下。”夏壽田說,“家父說湘綺先生是當今天下第一師。”
湘綺先生即王闿運,字壬秋。他為自己所建的樓房取名為湘綺樓,又作了一篇《湘綺樓記》道出取名的緣由:“家臨湘濱,而性不喜儒,擬曹子桓詩曰:‘高文一何綺,小儒安足為!’綺雖不能,是吾志也。”于是世人皆尊稱他為湘綺先生。這位先生設帳授徒四十年,有一代文宗之稱,加之他青壯年時期與肅順、曾國藩、左宗棠、郭嵩燾等人的特殊關系,使得他在當代士林中有泰山北斗之威望。作為湘綺先生的同鄉,楊度早在發蒙之初,便已仰聞其大名了,只是離湘潭時年紀尚小,未曾拜識,這幾年客居歸德府,對他的近況不太清楚。楊度問夏壽田:“湘綺先生怕已有六十歲了吧!聽說他長年在外講學,現在回湖南了?”
夏壽田答:“湘綺先生今年六十三歲了,他前幾年從四川回來,又在南昌教了一年書,此后就再也沒有離開過湖南,先在長沙主持思賢講舍,去年秋上去了衡州,直到現在仍在主持船山書院。晳子,你作何打算,是繼續留京師,還是回歸德?”
“我和你一起結伴回湖南。”
“那太好了。”夏壽田很高興,“回家以后呢?”
“以后的事還沒想好,先在家里住一段時間再說吧!”
“喂,我說晳子呀,你干脆和午詒一道去拜湘綺先生為師。”曾廣鈞建議。
“聽說湘綺先生脾氣有點怪,不知他肯不肯收我。”
曾廣鈞笑著說:“像你楊晳子這樣的大才,他不收,還到哪里去找學生?”
“那也是的。”楊度笑道。他想起一件事來,問曾廣鈞,“我小時候聽老輩人講,湘綺先生曾勸文正公自己做皇帝,有這事嗎?”
王闿運勸曾國藩做皇帝,這是在湖南民間流傳很廣的故事,今天遇到曾氏的嫡孫,又在荒山古寺冷寂之夜,豈不是暢談良機!正在這時,碧云寺的鼓樓傳出三通沉重的鼓聲,已是三更天了。曾廣鈞說:“三更了,睡覺吧,明天再說。”說著長長地打了一個哈欠。
突然,一個東西“撲通”一聲掉到桌子上,把油燈震得昏昏閃閃的。瞬時間,那東西又從桌子上蹦起,沖破窗紙,逃出屋外去了。
“有鬼!”曾廣鈞驚叫了一聲。
楊度和夏壽田一齊轉眼望著被沖破了的窗紙,心里也很緊張。
一會兒,從夜色中傳來兩聲凄厲的貓叫。
“原來是只野貓!”夏壽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楊度看到桌面上有幾根褐黃色的貓毛,說:“的確是只貓。它這樣驚慌,大概遇到了什么強敵。”
“怕是碰上倭虜了吧!”曾廣鈞驚魂已定,有心思說笑話了。
這句話很幽默,大家都笑起來了。
楊度問廣鈞:“還想睡覺嗎?”
廣鈞笑道:“瞌睡蟲都讓野貓嚇跑了!”
“那就莫睡覺了,接著說話吧!”夏壽田說,“剛才晳子問湘綺先生曾經勸過文正公當皇帝,究竟有這事嗎?”
“這事你們問我,我問誰去?”曾廣鈞擺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先祖父死的那年,我才六歲,先父死的那年,我才十五歲,什么都不懂,哪里會去問他們這些事?前些年要問只能問先伯父。先伯父那人比先祖父還謹慎,若問起這檔子事,他會害怕得撕爛你的嘴巴不行。我看呀,這事還不如去問你們的老師呢!”
楊度、夏壽田聽了雖覺遺憾,但想想也不無道理,便也不好硬逼了。楊度說:“你的那個祖父就是膽子太小了,其實當皇帝有什么不可以的。倘若那時真的登了寶座,我們重伯兄今日就是萬歲爺了!”
廣鈞笑道:“你這話說錯了,先祖父即使真的做了皇帝,現在的萬歲爺也不是我,而是廣鑾,他是正襲的侯爵哩!說句實話,當萬歲爺,我可不稀罕,一年到頭鎖在紫禁城里,哪有人生的真快樂!像我們今夜這樣自由自在地評說歷史,幾多有趣,做皇帝的難處多得很。據宮里的太監說,他們伺候皇上多少年了,從來沒見過皇上的笑容,連選個老婆的權利都沒有。”
夏壽田說:“是蠻可憐的。大家都說皇上并不喜歡皇后,只因為她是老佛爺的娘家侄女,不得不把皇后的位置給她。皇上真喜歡的是珍妃,但老佛爺又不喜歡,常常不許他們見面。這個皇帝當得真不如一個平民百姓。”
“這件事,湘綺先生就比皇上要過癮多了!”曾廣鈞忽然眉飛色舞起來,“你們聽說過湘綺先生的風流韻事嗎?”
楊度、夏壽田都是屬于感情豐富的才子型人物,對這種事是再感興趣不過了,遂一齊催道:“正要聽重伯兄講壬老的少年趣事,知道多少講多少,絕不許保留。”
曾廣鈞說:“首先申明,我這都是道聽途說來的,算不得數,上不得譜傳的。”
夏壽田說:“莫賣弄關子了,你姑妄言之,我和晳子姑妄聽之,誰還真的去考證個水落石出哩!”
曾廣鈞說:“咱們都躺到床上去說吧!”說罷自個兒上了床,將棉被當背墊,靠在上面,“這舒服多了,你們也都靠到被子上去。”
楊度和夏壽田也都上床斜靠著厚厚的棉被,又催著:“莫磨蹭了,快說吧!”
“好,我說了。”曾廣鈞將他從翰林院里聽來的逸聞匯編出來,“咸豐五年湘綺先生在湖南中了舉,第二年進京會試,那年他才二十二歲,人又長得英俊,真個是才子年少,春風得意。這一天來到中州重鎮鄭州。湘綺先生喜鄭州人文薈萃,便在這里滯留了幾天。一日午后,他路過一家庭院,忽聽得院中繡樓上傳來嬌滴滴的女人吟詩聲。他停步側耳細聽:平臨云鳥八窗秋,壯壓西川十四州。諸將莫貪羌族馬,最高層處見邊頭。”
“詩作得不錯。”楊度插話。
“莫多嘴,先聽重伯說下去。”夏壽田說。
“湘綺先生也覺得詩的氣魄不小,心里想:誰作的?走了幾步,見大門口掛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倚春院’三字。這不是妓院嗎?妓女也會吟詩作賦?湘綺先生問站在門邊的老媽子。老媽子說那是我們秋云姑娘,她最喜歡吟詩。湘綺先生報了自己的身份,說想見見。老媽子說可以,得先交一兩銀子。先生早年喪父,家境清貧,平時生活節儉,但為了會一會這位喜吟詩的秋云姑娘,狠了狠心,拿出一兩銀子來。老媽子帶他上樓,果然見一個女孩子坐在窗邊。老媽子笑吟吟地說,湖南進京會試舉子王壬秋先生想見見你。那女子轉過臉來,隨手將一本書放在桌上。先生見那書上寫著三個字:錦江集,心中一時慚愧,原來是薛濤的詩!再看那女子,柳眉杏眼,淡妝素抹,顯得既嬌媚又莊重。就這一眼,先生就深深地愛上了秋云。”
“一見鐘情。”楊度情不自禁地插了一句。
“你看你,又來了!”夏壽田聽得入了迷,忙加制止。“重伯,你說下去。”
“先生問秋云,姑娘,詩壇上那么多英雄豪杰的詩你不讀,如何偏讀薛濤的詩?秋云答,薛濤雖是女校書,卻不是什么人都可攀折的楊柳枝,她結交的都是川中一時名流,胸襟開闊,詩中多丈夫氣,少忸怩作態,所以我喜歡。先生想,這女子非比等閑,心里生出一股敬意來。秋云說,你是進京會試的舉子,應當會作詩,你能為我作一首詩嗎?先生本是詩中大匠,聽了這話,正中下懷。于是說,請姑娘出題,秋云不假思索,隨口說,就以我們見面之事為題吧。先生在繡房中踱了幾步后說,請姑娘借我紙筆。秋云拿來紙筆,先生借秋云的妝臺寫了起來。秋云湊過臉去看,先看題目,便不一般,道是名士惜傾國。”
“好題目!”這回是夏壽田忍不住打岔了。
“名士是不錯,傾國怕是有點抬高了。”楊度斟酌著說。
“那是要討姑娘的歡心。”夏壽田解釋,“且不管它,詩是怎么寫的,重伯你還記得嗎?”
“記得,記得。”曾廣鈞搖頭晃腦地念道,“同為第一人,初識艷陽春。流云將夢遠,初花比態新。各言心有志,偶遇便相親。旁人不道好,本自隔凡塵。”
“好詩,好詩。”夏壽田拍打著床沿贊嘆。
“不料秋云姑娘看后撲哧一笑,嗔道,同為第一人,口氣也太大了。我愧為第一人,你也未必就是第一人。先生笑道,王某自發蒙以來從未考過第二名,這次進京會試,狀元非我莫屬。秋云暗自稱奇,嘴里卻說道,你那是在湖南考試,次次第一不算稀奇。會試集的是普天下的人才,只怕大話說早了。先生說,‘倘若我大魁天下,將以香車寶馬來迎你如何?’秋云喜不自勝,說,‘我望著這一天。’秋云特留先生吃晚飯。飯后,先生出示詩稿一本,秋云讀后欽佩不已,遂留先生過夜,以身相許。第二天早上先生告辭,秋云回贈他一首詩:蓋世文章不世才,蟾宮新折桂枝栽。杏花十里紅如許,留俟王郎衣錦回。”
“果真是個女才子!”楊度發自內心地稱贊。
“后來呢?”夏壽田催問。
“后來,湘綺先生不但沒有大魁天下,連個進士都沒中。他自覺無顏見秋云,便繞道江寧回家。三年后再度進京路過鄭州,他想見秋云姑娘,誰知她已死去一年多了。老媽子說,秋云罵你寡情,又恨自己命薄,是尋短見死的。先生傷心不已,來到姑娘墓前憑吊,集唐人詩句成挽聯一副:竟夕起相思,秋草獨尋人去后;他鄉復行役,云山況是客中過。一個‘秋’字,一個‘云’字,將姑娘的名字不露痕跡地嵌了進去。”
“渾然天成。”夏壽田贊道。
“天衣無縫。”楊度也贊道。
二人一齊笑道:“講得好,比唐代崔護人面桃花的故事還動人。”
曾廣鈞得意地說:“還有哩,想不想聽?”
“快講,快講,今夜干脆不睡了。”楊度霍地從床上爬起,重新坐在桌子邊,望著曾廣鈞專注地聽。
“那一年,湘綺先生應筠仙丈人之請,到廣東巡撫衙門去做師爺。珠江邊有一座南天酒樓,近日來了位廣西歌女。那歌女二十來歲年紀,芳名叫莫六云,人長得很秀麗,只是皮膚黑黑的,人喚黑牡丹。那黑牡丹歌喉好,婉轉清麗,甜潤華美,低聲如小泉暗流,高聲如利箭穿云,把五羊城的歌迷們迷得如醉如癡,若癲若狂。每天一到傍晚,南天酒樓便座無虛席,晚來一步就只得站著聽了。那些歌迷們就是站得兩腳發麻,也心甘情愿。多少商賈巨富想納黑牡丹為妾,官場上的人物心里也癢得難熬。內中有潮州、惠州、高州、肇慶、廣州、韶州、瓊州、廉州八個知府私下托人向黑牡丹表示這個意思。黑牡丹均置之不理。”
“好個有志氣的黑牡丹!”楊度又來神了。
“湘綺先生當時一人離家做師爺,晚上本無處消遣,便在南天酒樓定了一個最靠近黑牡丹的座位,每天準時去聽她的歌。聽得久了,黑牡丹也和先生熟了。先生常到黑牡丹的住處去玩,給她填歌詞,講典故。一來二往,黑牡丹知先生是個很有才學的人,又從別人那里聽到,這個三十來歲的瀟灑師爺,竟是前兩年被太后處死的肅順的西席。又因奏折寫得好,被咸豐爺特賜貂袍,成為京師有名的‘衣貂舉人’。更難得的是,肅順死后,這個年輕人用自己賣文的千兩銀子撫恤過去東家的孤子。黑牡丹對這個師爺又敬又愛,決定將終身托付與他。黑牡丹畢竟是個混跡于舞榭歌臺的人,覺得嫁給一個窮文人,在姐妹群中不體面。于是傾自己的全部積蓄,將羊城最大一家珠寶店里唯一一對名貴的寶石——貓眼綠換來,自己留一只,送一只給湘綺先生。這天,黑牡丹在南天酒樓,對著上千個歌迷宣布,她要擇偶嫁人,做一個良家婦人了。一語未了,全場掌聲如雷。一班輕薄子弟歡呼雀躍,狂叫亂喊,問她要什么條件。黑牡丹不慌不忙伸出三個指頭來。”
說到這里,曾廣鈞戛然停嘴了。夏壽田急道:“怎么啦,說下去呀,黑牡丹伸出三個指頭,是不是有三個條件?”
“太累了,睡覺吧,明天再說。”曾廣鈞也許真的困了,一連打了兩個哈欠。
“那不行,今夜不說出這三個條件,你就別想睡覺。我來給你趕瞌睡蟲。”
楊度邊說邊起身,用手在曾廣鈞的腋窩里亂戳,搔得曾廣鈞忙告饒,只得匆匆說完。
“黑牡丹的第一個條件是:三十五歲以下的英俊后生。這個條件一出口,南天樓一片沸騰,掌聲如暴風驟雨。青年漢子個個臉上紅通通的,興奮得熱汗直流。黑牡丹接著又說出一個條件來:舉人以上的功名出身。這下掌聲大為稀落,絕大多數人泄了氣。黑牡丹笑了起來,從衣袋里將那枚貓兒眼拿出,說,我這里有一顆左貓兒眼,誰符合上面兩個條件,又能在三天之內將右貓兒眼給我配齊,我就嫁給誰。這第三個條件一說出,全場都啞了喉。識貨的人都知道,一只貓兒眼少說也要值三千兩銀子,況且要在三天之內配對,更是難上加難。黑牡丹兩天不上南天樓。到了第三天,她問有沒有符合那三個條件的,請亮相。等了許久,不見人上臺。這時湘綺先生不慌不忙地走上去,對著大家自我介紹:王闿運,三十三歲,咸豐乙卯科舉人。說罷,將黑牡丹所贈的那顆右貓兒眼拿出。全場立即驚呆了,人們向先生投來各式各樣的目光,有羨慕的,有嫉妒的,有贊賞的,有憤怒的。黑牡丹走過來,挽起先生的手,對眾人說,這位先生正是我的如意郎君,今夜最后給大家唱一曲,謝謝各位這些年的捧場,明日起將息影山林,與這位先生結百年之好。這是三十年前一樁轟動廣州的特大艷聞。有好事者作詩說:撫署一幕客,名動五羊城。也有人說:湘中一寒儒,勢壓八名府。后來,黑牡丹將那對貓兒眼變賣,先生用這筆錢在云湖橋老家重新建了一座大樓房,依然叫湘綺樓。”
“又一個杜十娘!一個命好的杜十娘!”夏壽田擊掌叫道。
大家一齊笑起來,吹燈睡覺。
一直睡到中午,三個游客才醒過來。盥洗完畢,演珠又擺出一桌好齋席。吃完飯,演珠說:“重伯學士光臨,貧僧歡喜不盡,兩位孝廉也都是飽學之士,難得有此良機。昨日寒寺送松林方丈回寺,貧僧吟了一首詩送給他。不知要不要得,請諸位方家雅正。”
說著便把底稿拿出來。眾人看時,那上面寫的是一首古風:
三年前見山人來,錫杖挑云到法臺。
參禪弟子環佛地,萬松嶺上天花墜。
今日又見山人歸,白云常護麥苗依。
拈花童子合掌拜,水龍陸象齊下界。
異哉山人之來隨云來,山人之去隨云去。
要知山人真行藏,但看白云飛絮處。
大家看后都說好。楊度說:“一片天籟蘊禪機,自是出自無牽無礙之手,功名場中是作不出這種詩來的。”
演珠喜笑顏開,說:“阿彌陀佛,承各位碩才夸獎,貧僧今后作詩更有勁頭了。今日幸會難再,請三位施主都留下墨寶,好為寒寺增光。”
說罷不由大家分說,便命小沙彌拿來筆墨紙硯。演珠親自攤開紙:“哪位先寫?”
廣鈞說:“這是碧云寺的寺規,違抗不得的。這次既是我帶二位來的,我就先寫吧!前幾天與翰苑幾個同寅游江亭,回家湊了一首七律,錄出來請你們斧正。”
大家看他寫的是:
節序驚人不可留,網絲檐角見牽牛。
寒砧和笛同清響,玉露兼風作素秋。
京洛酒痕消短褶,關河幽夢落漁鉤。
雄心綺思成雙遣,拼得紅香委暮流。
演珠率先贊揚,楊、夏也說好。廣鈞說:“我是一個十足的俗人,只能寫這樣的詩。午詒能夠作禪吟,今日寫一首送演珠上人。”
演珠忙說:“請夏施主施舍。”
夏壽田笑道:“我哪里會作禪吟!重伯既把我逼上西天,只得胡亂作一篇了,還請上人莫笑話!”
夏壽田凝神片刻,寫道:
青松八九樹,結廬兩三人。各有隨緣意,俱成自在身。
淵明形贈影,臨濟主看賓。為問禪窠老,于中那個親?
演珠合十說:“阿彌陀佛!夏施主慧根深厚,這詩真正寫得好!”
廣鈞說:“晳子,看你的了!”
楊度說:“昨日游西山途中,斷斷續續地湊了一篇四言古風,還來不及推敲,正要請各位幫忙修正。”
大家看他先寫詩題:西山篇,刺時也。接下去,龍飛鳳舞地寫著:
木落高臺,草蟲悲鳴。心之憂矣,當欲語誰?
白日西下,暮宿于野。我思河陽,懷憂用寫。
蕭蕭馬鳴,悠悠旆旌。念君之反,潸焉涕零。
月白烏啼,其飛薄天。匪烏伊雉,亦息于山。
借日執之,莫我能賢。如不執之,自墜于淵。
雞鳴始旦,宮門視飯。列戟在廬,鼓鐘在殿。
武騎彪彪,稅于西苑。道之云阻,遏云能還。
凡百君子,胡新胡舊。哀今之政,惄焉如疚。
蘭澤之風,芳于平林。野人作誦,以正帝心。
式訛爾室,以斥孔壬。
演珠讀罷說:“這才真正是三百篇之遺風,詩之正宗,滿篇憂國憂民之心,令貧僧敬佩。”
曾廣鈞道:“晳子詩果然不同凡響,回去之后再抄一份給我,我要將它遍示翰苑袞袞諸公。”
夏壽田也說:“幸而今天不是賽詩會,不然我們都輸在晳子腳下。”
三人辭別演珠,走出碧云寺,再四處看看秋山野景,便下山回城了。一路上夏壽田心想:看不出來,晳子平時和大家一樣說說笑笑,其實心中這份對國事的憂慮竟然如此沉甸!楊度很少再說話了,他的一顆心,經曾廣鈞的撩撥,早已飛向南國,飛到了那個曾經胸懷奇志而又風流不羈的一代名師身邊!
四 王闿運不合時宜的舉動:拒絕見陸撫臺,倒屣迎張鐵匠
號稱“五岳獨秀”的南岳衡山,群峰連綿,氣勢飛動,雄踞于洞庭湖之南。衡山山脈自南向北由七十二峰組成,最南者名曰回雁峰,所以古人賦詩:“青天七十二芙蓉,回雁南來第一峰。”這回雁峰的名氣,早在唐代即為世人所知。天才詩人王勃《滕王閣序》中的名句“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千百年來傳誦不衰,使得歷史的灰塵不能將它的盛名湮沒。就在回雁峰下有一座城池,它因為在衡山之南,便依山命名,叫作衡陽。清代衡州府的府衙設在此,故人們都稱它衡州府。衡州府有著兩千年的悠久歷史,素為湘南第一大鎮。湘江從它的身邊靜靜地流過,年年月月給它注入無窮的生命力,又為它不斷洗刷去污垢塵痕,使古城得以生機勃勃,與時俱進。
離城南四五里的江面上,有一個長四百余丈、寬三十余丈的小島,當地百姓叫它東洲。東洲上有一座古老的建筑和一棵參天白果樹。
從洲上殘存石碑的鐵畫銀鉤中,依稀可辨此建筑建于明宣德年間,名叫萬圣宮,白果樹就種植于建宮的同時。洲上向來只有三五戶人家,全是漁民。因為此地安靜,明末書院盛行,此地也建起一個書院,取名東洲書院,少年王船山便在此讀書,為日后博大精深的船山學說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咸同年間,衡陽出了一個名人,他就是湘軍水師統領彭玉麟。光緒十二年,時為兵部尚書的彭玉麟捐贈重金,將東洲書院大為擴展,改名船山書院。
這東洲上自來野生著數千棵桃樹。每到早春季節,桃花夭夭,燦若紅霞,不但整個小島成為桃花的世界,連湘江也被桃花映紅了。待到暮春時光,桃花凋落,湘水上漲,那一片片落紅漂浮在江中,仿佛給冰冷的江浪加了溫,變成了暖人的桃浪。于是,東洲桃浪便成為衡州府的八景之一。當年,王船山有首《摸魚兒》,專道東洲桃浪的迷人處,甚為文人們所喜愛:
剪中流,白蘋芳草,燕尾江分南浦。盈盈待學春花靨,人面年年如故。留春住,笑浮萍,輕狂舊夢迷殘絮。棠橈無數。盡泛月蓮舒,留仙裙在,載取春歸去。
佳麗地,仙院迢遙煙霧,香飛上丹戶。醮壇珠斗疏燈映,共作一天花雨。君莫訴,君不見,桃根已失江南渡。風狂雨妒。便萬點落英,幾灣流水,不是避秦路。
擴建后的船山書院,以它曾培養出大儒的名望和幽美絕俗的環境,很快便成為三湘名書院,不僅湘南學子視之為最高學府,甚至湘中、湘西,還有鄰省江西、廣東一帶的莘莘學子也負笈前來。在書院任教的先生均為宿學老儒,主持書院的山長,則更非德高望重的碩才大佬不可。去年,前山長致仕回籍的原內閣學士羅文輝謝世后,衡州知府竇世德親到湘潭云湖橋,恭請王闿運老先生主持書院教務。壬秋先生一來感竇知府的盛情,二來他早年本求學于東洲書院,對此地極有感情,遂帶著幾個隨從到了書院。自壬秋先生來后,船山書院更是名聲大振,岳麓、城南、淥江等書院的高才學子紛紛南下,一時有學在船山之稱。
這天上午,壬秋先生正在書房擬講課大綱,他要給來書院較久的學子親授一堂課,專講何休注的《春秋公羊傳》。王闿運對經學鉆研極深,諸經中尤擅長《春秋》,于《春秋》更重《公羊》。他對《公羊》有獨到見解,認為孔子述《春秋》,獨《公羊》能傳其精義。這時門房送來一個長大的信套。王闿運擱下筆,接過信套,見上面蓋著一個長長的紫印:湖南巡撫衙門。他淡淡一笑,慢慢拆開,抽出一張精美的名刺來:欽賜進士及第出身巡撫湖南陸春江。他再看信套里面,卻不見信。正納悶之際,他翻轉名刺,只見背面上寫著一行小字:“壬秋先生:下官謹訂于初八下午專程來書院拜訪,請屆時等候。”王闿運鼻子里輕輕地哼了一聲,隨手將名刺往廢紙簍里一丟,沉下臉問站在一旁的門房:“誰送來的?”
門房見王老先生居然將巡撫的名刺扔在廢紙簍里,正在驚駭中,忙戰戰兢兢地回答:“是知府衙門的傅班頭送來的。”
“陸春江好大的架子,到衡州府六七天了,這時才想起見我。信都沒有一封,就在名刺背后寫幾個字。不知是哪個先生教出來的混賬學生!老夫名震京師時,他怕還在穿開襠褲,在老夫面前擺什么款式!”
門房見山長如此不把撫臺大人放在眼里,早嚇得不知所措,想溜走又不敢。
“傅矮子還在那里嗎?”
“在,在。”門房忙回答,“他還在等你老的回信哩!”
“你去告訴他,就說我不愿見陸春江,叫他不要來了。”王闿運對門房揮了揮手。
“是,是。”
門房答應著,趕緊走出了書房。見了傅班頭,他到底不敢直說,扯了個謊:“王山長近日病得厲害,不能起床,請轉告撫臺大人,實在對不起。”
傅班頭只得回府復命。誰知有一個人此時恰好從這里走過,聽了此話,心里猛然一驚。這人便是伺候山長的貼身女人,婆家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媽。周媽也是湘潭人,三十八九歲年紀,長得矮矮胖胖,粗眉大眼,塌鼻梁,闊嘴巴。她的丈夫是個糊涂蟲,既不會種田,又不會做手藝,成天只在醉鄉中討生活。周媽生有一個女兒,一個兒子。女兒今年十八歲,兒子也有十六歲了。三年前,兩公婆為家務事大打了一場。周媽一氣之下,離家投靠王闿運府上,當了一名上房老媽子。誰知周媽這一投,真好比韓信投了漢高祖,從此一帆風順,步步高升了。原來,王闿運的妻子蔡夫人、妾莫六云都在他六十歲以前辭世了,而六十歲的王闿運老當益壯,依然豪健風流不減當年。他也不再續娶,把家中幾個老媽子當老婆使喚:白天做粗事,晚上為他熱被窩。府內府外,人言嘖嘖,王闿運卻秉六朝名士的風采,我行我素,并不在乎。周媽一來,就大得老先生的寵愛,漸漸地頗有點寵專房的味道,使得另外幾個老媽子肚子里打翻了一壇醋,卻又發作不得。
按理說,周媽這樣丑陋粗俗的老媽子與王闿運的身份相差不啻天壤,老名士怎么會喜愛她呢?原來,這周媽貌雖難看,心里卻很靈泛。她有幾大長處。一是能干。經她操持的家務瑣事,樣樣干得利利索索,熨熨帖帖,旁人都沒有什么可挑剔的,老頭子服了她;二是善解人意,對老頭子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老頭子一動眉一眨眼,她就能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于是便順著他的心意說話辦事,使得老頭子有她在身邊就舒心,無她在身邊便不稱意;三是有心計。她雖不識字,但對老頭子所讀的書、所寫的文章心里都有數。王闿運讀書做文章,常把書房弄得一塌糊涂,每天傍晚,周媽都把它收拾得干干凈凈。第二天早上,王闿運要昨天讀的書、寫的文章,周媽能立時給他找來,并不錯亂。老頭子常稱贊她有陳平之才。
因為有這三大才干,王闿運便一天都離不開周媽了,而周媽也慢慢地以王府女主人自命。王闿運的眾多兒女雖老大不舒服,但看在父親的面上,有時也讓她三分,于是周媽便更得意。去年王闿運就任船山書院山長,周媽自然也跟著來了東洲。前幾天,花藥寺住持先覺來東洲找王闿運,正遇著山長在給學子們授課,周媽便出來接待。先覺說,臨江鹽行起倉庫,占用了花藥寺的菜地,官司打了兩年多,衡州府一直不處理。聽說陸撫臺到了衡州府,過兩天要來拜訪王山長。求王山長在撫臺面前替花藥寺說幾句公道話,把寺里的菜地要回來。說完,先覺從懷里掏出二百兩銀子來,請周媽轉給王山長。
周媽見了這么多白花花的銀子,喜得笑瞇了眼,忙接過來藏起,對和尚說:“你只管放心好了,撫臺大人是老頭子的學生,只要老頭子一開口,他就得照辦。花藥寺的菜地,要不了多久鹽行就會歸還的。”
其實所謂學生云云,純粹是周媽的信口開河。先覺也不是個老實人,臨走又加了句:“若是事情沒辦好,這二百兩銀子還請退給我。”周媽滿口答應。她想起女兒到了要辦嫁妝的時候了,兒子過兩年也得說親,都要銀子用,于是就把這二百兩銀子私自瞞了下來,只對王闿運說先覺求他在陸撫臺面前說兩句話,把菜地要回來。誰知王闿運不愿意,說先覺那家伙刁鉆,菜地是不是花藥寺的很難說,此事不能插手。周媽一聽急了,好說歹說,軟纏軟磨,好不容易說得老頭子勉強答應了。不料他連撫臺大人的面都不見,這事不就吹了嗎?到手的二百兩銀子再退出去,周媽哪情愿,她想了想,有了個主意。
周媽走進廚房熬了一碗冰糖蓮子羹,又切兩片薄薄的人參放在湯面上。她端起這碗羹湯來到書房,格外甜蜜地笑道:“老頭子,歇會兒,喝了這碗湯吧!”
王闿運放下筆,端起碗來,看見人參片,問:“你怎么放了這東西?”
周媽說:“我看你這些日子太累,精神沒有先前的好了,給你提提神。”
周媽走到老頭子的背后,給他揉脖子,掐肩膀,捶背擦腰。老頭子立時覺得通體舒服,問:“你哪來的錢買人參?”
周媽答:“就是上次花藥寺的那個先覺和尚,硬要塞二百兩銀子,說是孝敬你。我想你只要對陸撫臺說句話,還怕他不聽?這件事一定辦得了,就收下了。”
“你為何事先不跟我說?”老頭子扭過臉來,顯然有些不悅。
周媽忙笑著說:“不告訴你,都是為你好呀!我曉得你愛崽女愛得很,崽女們又不曉得疼你。過兩天七小姐就要出嫁了,你若早曉得有這二百兩銀子,又要拿去為七小姐添嫁妝了。我所以不作聲,拿這筆銀子在敬一堂買了一斤最好的人參,昨天下午伙計剛送來,打算為你每天放兩片。沒想到老頭子你不愿見陸撫臺,先覺以后來討銀子,我如何對付呢?”
見王闿運不搭腔,周媽按摩得更殷勤。過一會兒,又試探著說:“老頭子,你倒是拿個主意呀!要不,把那還未切的一半退給敬一堂。不過,敬一堂那蕭老板向來是賣出去的藥不收回的呀!”
王闿運默默地聽著,不發一聲,心里一直在盤算。他出身寒素,家里并無祖業,目前這份家產,全是他一人掙來的。蔡夫人生了四子四女,莫六云生了六個女兒。長子代功、三子代輿均成家生子,但二人都還在念書,不能為家庭增一絲收入。次子代豐前些年病逝,媳婦帶著嗣子守寡在家。四子代懿未娶親,跟著他在書院讀書。十個女兒嫁出去了六個,還有四個在家。子、女、媳、孫等十多個人,全部吃老頭子一人的舌耕所獲。另外,男仆女傭尚有十一人,外加終年不斷的客人、打抽豐的親戚,盡管老頭子名氣很大,每年的聘金、潤筆費以及那些當官發財的闊門生的孝敬費用等,各項收入加起來也不少,但開支實在過于龐大,他常常要為家里的銀錢發愁。周媽一片好心為自己買下的人參,豈有再退回去的道理?一時也拿不出二百兩銀子來彌補這個虧空,何況先覺為人奸詐,他的銀子也是裝神弄鬼騙來的不義之財,花了他的心里不愧。想到這里,王闿運對周媽說:“你去叫門房進來。”
周媽知老頭子有了主意,忙顛起兩只小腳,快步向大門口奔去。當門房走進書房時,王闿運指了指書桌上一張剛寫好的字條說:“花藥寺的先覺和尚來時,你可出示此紙條給他看。”
門房拿起字條,念道:“本山長向來不與出家人往來,若僧尼有事求,須贄敬現銀二百兩。”
周媽一聽,笑得圓胖臉上堆滿了肉。
傍晚時分,王闿運照例由周媽陪著在桃林中散步,身后常常跟著一群學子,今天也不例外。他生性機敏善辯,老來更是倚老賣老,逍遙曠達。他在權貴面前有時清高傲岸,對惡人也喜玩點機巧,捉弄一下,圖點快意,然在莘莘學子面前,卻是一個藹然長者,平易近人,一團和氣。尤其對那些貧困而有上進心的青年,他更是盡力幫助,對其中的卓異者,他不惜降尊紆貴,與之訂忘年交。正因為此,學子們敬重他,喜歡他,在他的面前,可以無拘無束地東拉西扯,也可以隨意發表各種議論,哪怕驚世駭俗也不要緊。他常說自己就有許多驚世駭俗的舉動,人活著,就是要適意,不要受世俗清規戒律的過多約束。
“湘綺先生,你老年輕時與曾文正公等人交往,有許多好聽的故事,講兩個給我們聽聽吧!”說話的是近日來東洲游學的一位詩僧,四十多歲的年紀,也是湘潭人,俗家姓黃,名讀山,出家后法號敬安,字寄禪,又因曾在舍利塔前燒去二指,世稱八指頭陀。寄禪幼年失去父母,為人拾糞牧牛。有次避雨私塾檐下,聞塾中小兒讀唐詩“少孤為客早,多難識君遲”,潸然淚下。塾師憐其孤貧好學,以煮飯燒水為條件,收其為徒。沒有多久塾師死了,他也離開私塾。以后白天為人傭工,夜晚在燈下讀書。偶見桃花為風雨摧敗,感人世無常,遂出家為僧,然心中常悲苦。寄禪在寺中偷偷地養了一只狗,有次正在喂狗食,長老來了,他怕責罵,將狗驅開,自己把殘食全吃了。到半夜,他想起白天的事來,很覺惡心,大吐起來。吐后他猛然悟到:白天吃狗剩飯不覺難,夜晚想起當時情景反而難受,可見美、丑、善、惡,均只在一念之間。從那以后,寄禪對人生大徹大悟,不再自為悲苦,以念經禮佛、吟詩訪友為終生樂事。寄禪初以一句“洞庭波送一僧來”引起當時湖南詩壇的青睞,后來遍游名山寶剎,與各方詩人唱和,詩也越寫越好,成為一個著名的詩僧。但寄禪自知根柢淺薄,佩服王闿運的博學鴻才,常常到王門請教。王闿運賞識他的詩,收他做弟子。前些日子,他從浙江寧波天童寺講學回湘,聽說王闿運任教衡州府,便趕來東洲,與壬秋先生談詩講文。
王闿運聽了敬安問話后,心里舒暢。他喜歡別人問他與曾國藩、左宗棠等人的交往,這是他畢生引以為豪的歷史。他略微想了一下,笑著說:“我講一個吧!”
學子們聽說山長要講中興時期故事了,頓時興趣大增,后面的都走上前來,將他團團圍住。周媽像個貼身侍衛似的,緊靠著老頭子身邊,呵斥著:“不要擠著先生了!”
“不要緊的。”王闿運樂不可支,以他特有的洪亮口音說,“那年我從山東到安徽祁門。當時安慶、金陵都還在長毛手里,曾文正剛被授兩江總督,督署衙門沒地方擺,曾文正選了祁門為駐節之地。我一到祁門,便看出那地方不宜扎老營,因為它處于叢山之中,出山之路一旦被長毛切斷,便會與外面失去聯系,只好坐以待斃。我跟曾文正說了,他沒有聽我的。他不聽我也沒有辦法,說了一次不再說了。”
曾國藩死后謚文正,當時人們都稱他曾文正公,以示尊敬,而王闿運則只稱曾文正,不再加“公”字,他這樣做,意在表明他與曾國藩是平等的朋友關系,無須格外的尊敬。
“先生,聽說李中堂也跟曾文正公說過這樣的話。”一個學子插話。
“那是以后的事了,李少荃正是因為這個原因,趁著為李元度說情不準而離開祁門的。李少荃那人向來乖巧。”王闿運笑了一聲,繼續說下去,“祁門幕府熟人很多,晚上無事,大家在一起隨便聊天。有一次我給他們講了一個笑話:人們都知道孔夫子門下有個弟子叫公冶長,卻不知道公冶長有個兄弟叫公冶短。公冶短去看哥哥公冶長,見洙泗河畔弦歌不絕,書聲瑯瑯,爾雅溫文,心里很是羨慕,便也想投在孔夫子門下求學。公冶長帶著弟弟謁見夫子。夫子那時正在用餐,兩兄弟席地坐在旁邊。公冶長說明來意,并代弟弟呈上束脩,夫子答應了。他問公冶短,你哥哥通鳥語,你也通嗎?公冶短恭恭敬敬地回答,門生不通鳥語,卻通犬語。夫子聽了很滿意。此時恰好有兩只狗在餐桌下爭一塊肉骨頭,爭得很起勁,發出汪汪的叫聲。夫子問公冶短,你知道這兩只狗在說什么嗎?公冶短側耳聽了一下回答:‘一只狗正在啃骨頭,嘴里說的是好吃,好吃。另一只去搶,嘴里說你吃得,我也吃得。’”
王闿運用很重的湘潭土音,把“吃”念成“恰”,大大增強了幽默感,引得四周的學子們哈哈大笑。
“誰知道這笑話闖了禍。”見學生們笑得痛快,先生也很快活,“第二天傳到曾文正耳中,他大為不快。后來我才知道,前幾天九帥的部下與鮑超的部下爭戰利品,鮑超發脾氣說,老九的人拿得,我的人為什么拿不得?曾文正說我是諷刺他的兄弟和部屬。其實這是冤枉,我事先一點也不曉得。”
“難怪曾文正公沒有留你老在幕府,恐怕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寄禪笑道。
“曾文正網羅了三湘才俊,就是不用我,原因很多,恐怕這也是一個吧!”
“先生,聽別人說,文正公死后,你老送的挽聯,曾惠敏公沒有掛出來,有這事嗎?”
問話的人三十來歲,名叫張登壽,是壬秋先生門下另一個奇特的學生。兩年以前,張登壽還是湘潭烏石山下的一個鐵匠。他打鐵時,不像一般鐵匠那樣,在爐火上懸一個飯鍋,他是高高地懸一本書,一邊打鐵,一邊讀書,居然在熊熊爐火之旁讀完了四書五經。這位張鐵匠尤愛詩詞歌賦,常常作些詩,在爐旁吟誦,自我欣賞。別人對他說,要想詩有長進,必須投壬秋先生門下。一個大雪天,張鐵匠戴著斗笠,支著木屐,穿著破舊的衣服,冒著雨雪走了三十多里,來到湘綺先生任教的昭潭書院。這時王正在宴客,湘潭縣的官紳名流濟濟一堂。門房見張皮膚糙黑,衣裳破舊,便不讓他進。張瞪起大眼說:“我是烏石山張鐵匠,非見先生不可!你不讓我進,就把我這本詩稿送給先生看。”門房見張面色兇惡,有點怕,便代他將詩稿送進去。王闿運早已風聞張鐵匠之名,遂在席上翻看詩稿,才讀了幾首,便嘆道:“果然是吾鄉一位真正的詩人。”于是倒屣出門,將張鐵匠迎了進來,請他上座。那些官紳生怕鐵匠身上的泥水污壞了他們的狐皮袍子,都離得遠遠的。從那以后,張鐵匠不再打鐵,跟著王闿運吟詩填詞。
“我那副挽聯,曾劼剛的確沒掛,他認為我對他父親褒揚不夠,其實我說的話最公允,后人會有裁評的。唉!”王闿運微微嘆了一口氣,“曾文正的胸襟本來就不寬,他的哲嗣比他還不如。”
“倒是前幾年你老挽彭剛直公的那副聯,彭永釗把它掛在最顯著的地位。”寄禪插話。
王闿運笑道:“那都是說的好話,給他那樣的臉面,他如何不掛?”
一個學子說:“八指頭陀,先生的挽聯是怎么寫的?念出來讓我們學習學習。”
“先生的挽聯是這樣寫的:詩德自名家,更勛業燦然,長增畫苑梅花價;樓船欲橫海,嘆英雄老矣,忍說江南血戰功。時人評論,都說此聯為彭剛直公的數百副挽聯中第一副。”寄禪說道。
王闿運微笑著眺望江面上晚歸的小漁船,心情十分舒愜。
那問話的學子嘆道:“先生才華真是橫絕一世,再沒有人比得上的。”
張登壽說:“昨夜月光明亮,我吟先生詠月詩,胸中倍覺清澄明潔,煩瑣之事,一掃而空,尤其是‘夜月明如玉,空山不辨花,云來一庭暗,風去百枝斜’數句,其傳神之處,唐賢都不及。”
“張鐵匠,你過獎了!還是你的詠月詩自然率真,我不及呀!”王闿運突然轉過臉來插話,“天上清高月,知無好色心,夭桃今獻媚,流盼情何深。大家聽聽,這才真叫傳神哩!”
“哈哈哈!”四周學子一陣大笑,笑得張鐵匠不好意思起來。
“父親大人。”代懿急急忙忙地分開眾人,走近來說,“夏撫臺的大公子來了。”
“哦,午詒來了,我去見見他。”
五 聽說楊度非韓薄柳,王闿運欣喜地說:孺子可教也
“門生拜見夫子大人!”夏壽田推開書房的門,見王闿運端坐在太師椅上,忙趨前兩步,行一跪三叩之禮。
“快起來,不必這樣。”王闿運離座,親手扶起夏壽田,把他細細地端詳一番,笑著說:“比前幾年結實多了,老成多了。坐下吧,坐下說話。娶親了嗎?”
夏壽田挨著王闿運身邊坐下,紅著臉說:“大前年完的婚。”
“娶的是哪家的小姐呀?”王闿運慈祥地問。
“陳侍郎公的侄孫女。”
陳侍郎就是陳士杰。他是曾國藩籌建湘軍初期的重要幕僚,后來做到了吏部侍郎。他也是桂陽人,與夏壽田同鄉。
“哦,原來與俊臣家結了親戚,好,好!”王闿運連連點頭,“那年我第一次見曾文正的時候,他身邊真正的幕僚,就只俊臣一人。”
五年前,夏壽田的父親江西巡撫夏時禮聘王闿運主講豫章書院,又把自己的三個兒子都送到書院拜王為師。夏時對王很尊敬,彼此關系融洽。夏壽田聰明好學,也深得王的喜歡。但王與豫章書院的其他先生們合不來,只在南昌待了一年便回湘潭了。半個月前,王闿運接到夏時的親筆信,信上說,犬子會試告罷,已命他回湘重拜在夫子門下,望夫子念舊日師生之情收下玉成為荷。王闿運雖拒湖南巡撫陸春江于門外,但他絕不是一個不與官場往來的人。事實上,他倒是熱衷于官場周旋,不過這得有一個條件,那就是與他交往的官員,無論職位高低,都必須在他面前如同一個受業的門生似的。否則,不管資格多老、職位多高,他都可以做出極不禮貌的事來。同治十年他去江寧拜訪曾國藩,恰遇曾有事未見他,第二天打發人來請他赴宴。他對來人說:“請轉告相國,王某人不是為一餐飯而去見他的。”說完便乘船離開江寧了。前任巡撫吳大澂去湘潭拜會他,他設宴招待。席間,吳大澂頗以巡撫高位自得。王闿運說:“這幾十年來做官很容易,想做什么官,都可以做得到。”又指著環立一側的仆役對吳大澂說:“這些人一旦乘時都可以為督撫。”他也不顧撫臺大人臉上的尷尬,一個勁地說某某過去是個幫人打短工的,只因為投湘軍打了十幾年仗,結果做到了山西巡撫;某某過去是個無業流氓,也因為投了水師,后來做到了陜甘總督。說得撫臺大人灰溜溜的,未終席便匆匆告辭。夏時雖身為巡撫,卻從不在王闿運面前裝大,總是一口一聲“先生”“夫子”地稱呼,故王闿運也拿他當巡撫看待。
夏壽田告訴老師,這次會試雖未獲雋,但在京師得益不少。王闿運安慰他,說年紀輕輕,不必計較這些,多進幾次京,多幾番歷練,對今后大有好處。師生親親熱熱地聊了很久,夏壽田突然問:“先生,楊度來了嗎?”
“哪個楊度?”王闿運覺得奇怪。
夏壽田知道楊度尚未來東洲,頗為納悶:長江邊分手時說得好好的,回家住幾天就去投湘綺先生,怎么還沒來呢?他對王闿運說:“楊度是先生的同邑,家在石塘鋪。祖父名叫楊禮堂,當年在李忠武公麾下當哨長,后在三河之役陣亡。伯父楊瑞生做歸德鎮總兵,父親楊懿生病故多年了。”
王闿運點點頭說:“楊瑞生我知道,聽說他把兄弟的遺孤都接到歸德鎮去了。”
“沒有全部接去,接去的是大侄兒和侄女。大侄兒就是楊度,字晳子。”
這時周媽進來了,端來一杯茶和一碟糕點放在夏壽田面前,滿臉堆笑地說:“喲,這就是夏撫臺的大公子吧!長得好秀氣,臉白嫩得跟大姑娘一樣!”
夏壽田不認得周媽,見她這副模樣,說起話來又不知高低分寸,正不知怎樣與她打招呼才好。
“她就是周媽。”王闿運坦然地介紹,“以后有什么事,見不到我時,可以跟她說。”
夏壽田在心里掂量著:先生這兩句話,說來似乎不經意,但分量不輕,看來此人不同尋常。他站起身,客氣地叫一聲:“周媽。”
“哎呀,好孩子,真懂事,快坐下,快坐下,還沒吃夜飯吧,我給你做去!”夏壽田此舉給了周媽很大的面子,她高興得手舞足蹈起來。
王闿運見周媽說話不成體統,便順水推舟地對她說:“你去廚房做飯吧!”接著又問夏壽田:“楊度能接他祖父、伯父的腳嗎?”
“門生這些年結識過不少有為的朋友,私下認為,還沒有一個人可以超過楊度的。楊度的前程必定遠在其祖父、伯父之上。門生看他真有點像賈太傅、謝東山一類人,若能得到先生的栽培熏陶,今后一定可以成為國家的柱石。”
“我們湘潭真出了一個這樣的人才嗎?”王闿運似問非問地自言自語。
“先生,門生和楊度在黃鶴樓下分手時,他送了我一首長詩,我很愛詩,隨身帶著。先生你看看這首詩,就知道楊度其人。”
夏壽田從衣袋里掏出一個信套。打開信套,將一張折疊的白宣紙抽出來,展開遞了上去。
王闿運接過紙,立時眼睛一亮。未讀詩之前,滿紙書法先就吸引了他。那字體端正穩重,英氣勃發,亦隸亦碑,筆力厚實。單從這字來看,就為他四十年來上千門生弟子中所少見。詩是歌行體,題作黃鶴樓送夏大之江右。他饒有興致地讀著:
少年懷一刺,遨游向京邑。
朱門招致不肯臨,海內賢豪盡相識。
與君中原初一見,瀝膽相要無所變。
玉轡同行踏落花,瓊筵醉舞驚棲燕。
金貂換酒不自惜,玉管銀簫恣荒宴。
征歌夜飲石頭坊,對策晨驅保和殿。
友朋紛入金馬門,我輩懷珠空自珍。
相如作賦誰能薦,賈誼成書未肯陳。
人生得失豈足論,且傾綠酒娛清辰。
閑來碧云寺里聚,西山日暮風蕭颯。
倦鳥低隨木葉飛,夕陽深被青云合。
偶然一嘯當空發,萬里孤鴻應聲泣。
山川蕭條不稱情,長鋏歸來事蓑笠。
著書欲寫于陵子,耕田且效陶彭澤。
遙傳別后相思句,廓落天涯夢魂接。
云散風流不自恃,金樽共醉信有期。
黃鶴樓頭望海隅,今日山河非昔時。
遼東半島血染紅,烽火青青焚白骨。
君今向何方,東見陳孺子。
問我東山高臥時,蒼生擾亂應思起。
橋邊石,感人深。送君去,為君吟。
東行若過彭澤口,為問陶令是底心。
夏壽田被周媽招去吃夜飯了。王闿運看著擺在書桌上的詩,陷入了沉思。王闿運思維敏捷,別人殫精竭思得來的收獲,對他來說可以不要費多大的力氣便能得到,他因此而沒有沉思的習慣,今日是少有的例外。憑著學者的識見,詩人的敏感,老人的閱歷,他已看出作這首詩的楊度不是凡夫俗子。
王闿運自幼起便發憤苦讀,朝所習者不成誦不食,夕所誦者不得解不寢,十五明訓詁,十八通章句,二十而言禮,知三代之制度,詳品物之體用,進而述《春秋》微言,博通諸經,二十一歲中舉,后參曾氏幕,游京師,以布衣而動公卿。他不以文人學者自限,自青年時代起就十分留意海內鼎柱人物的動向,欲輔佐其人以成非常之業,自己也隨之而名垂青史,百代不朽。他先是看準了曾國藩,以為他能建光復漢人江山的偉業,結果遭到了曾氏的冷遇。后轉而投靠肅順,將肅順視為定滿人乾坤的人物,但肅順太剛愎自用,使他失望。咸豐帝死后,他洞悉肅順已處于危境,一方面為了遠離是非之地,保全性命;另一方面也為了拯救肅順,他離京師南下,趕到安慶,勸曾國藩起勤王之師,進京勸阻不合祖制的垂簾聽政,支持先帝親定的八大顧命大臣,誰知遭到曾氏的拒絕。后來宮廷發生政變,那拉氏與奕訢攜手廢除顧命制,棄肅順于市,曾氏受到空前未有的信任。事實證明王闿運以書生意氣插手最高層政治,是何等的幼稚淺薄!王闿運灰心已極,從此不再過問官場之事,潛心于經史研究,肆力于詩文創作。他從莊子學說中領悟到逍遙處世的秘訣,表面上以一個佯狂玩世的風流才子自處,其實內心里一刻也沒有放棄自己青年時代的初衷。他一面精心探求文化典籍中的帝王之學,一面在眾多的弟子中注意物色傳人,以便將自己一生中的真實學問傳授其人。令他遺憾的是,幾十年過去了,他始終沒有在弟子中看到自己年輕時代的影子。他想起幾天前做的一個怪夢。
那是一個夏夜,明月當空,清風送爽,他坐在湘綺樓上,把卷吟詩,自得其樂。忽然,他看到樓房東邊山中沖出一束亮光,如同那里藏著一塊稀世之寶似的。出于好奇,他下了湘綺樓,朝著亮光走去。進山后,看見一間茅屋,茅屋窗口邊有一盞極明亮的燈。王闿運想,原來亮光就是這燈火,怎么這樣亮呢?再一看,屋里有兩個人:一個年紀輕輕,長相十分英俊;另一個是老者,鶴發銀須,袍服華麗。那老者似乎有點面熟,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他緊貼窗口,聽他們說些什么。只聽年輕的說:“老先生,你是一代帝師,你收下我做一個門生吧!”老者說:“我雖然教過朱洪武的太子,但太子并沒有登位,我不能算一個真正的帝師。”
“教過朱洪武的太子!”王闿運聽后大吃了一驚,再細細一看,啊,原來是宋濂,怪不得面熟!他繼續聽下去。年輕人又說:“你老過謙了。太子雖未登位,但太子的兒子還是做了皇帝。太子拿你老教的學問教子,你老自然也就是帝師了。況且你老輔佐朱洪武的功績是任何人都不能抹殺的。”老者嘆口氣說:“有什么功績可言啊,到頭來遭貶還鄉,如果沒有馬皇后的賢惠,頭都被砍了。”年輕人說:“自古伴君如伴虎,遭君主貶謫,甚至殺害的良臣舉不勝舉,但千年史冊仍有他們的一頁,這卻是不可能湮沒的。倘若能承老先生所學,做一番大事業,就是今后不得善終,我也心甘情愿。”老者捋須大笑:“癡兒可愛。我不能當你的老師,自會有做你老師的人。你看,他不就在窗外!”
王闿運沒有料到自己的行蹤被宋濂識破,大為慚愧,趕緊離開,不小心被一根野藤絆住腳,跌了一跤,醒過來了。
一連幾天他都在想這個怪夢。和當時所有的讀書人一樣,王闿運深受孔子夢周公的影響,相信那些非同尋常的夢一定有所征兆。二十一歲的年輕舉人詩寫得如此卓犖不凡,特別是“君今向何方,東見陳孺子。問我東山高臥時,蒼生擾亂應思起”,這幾句詩強烈地打動了他的心。石塘鋪正是在云湖橋的東方。王闿運當然知道,“東山”用的是謝安隱居東山的舊典,但也奇妙地與云湖橋之東相吻合。莫非此人就是夢境中的那個年輕人?而自己就是宋濂已點明那個年輕人的老師?年輕人向宋濂孜孜以求輔佐學問,這不是自己多年來所尋找的帝王之學的傳人嗎?天示異兆,不可等閑視之!王闿運想到這里,異常興奮起來。
“先生。”夏壽田吃完飯后走進書房,見老師面有喜色,知道他欣賞楊度的詩,便說:“這詩寫得還可以吧?”
“寫得好!很有點李謫仙的豪氣。此子才情識見都非比一般。”王闿運顯得十分興奮,又補充一句,“書法也是上乘。”
見老師如此贊賞,夏壽田也很高興,說:“楊度的確有大器之才,只可惜一直未遇名師點撥,蹉跎了歲月,他對先生崇敬不已,先生收下他吧!”
王闿運微微地笑了,問:“此人有沒有什么怪脾氣?”
“人很好,最是仗義夠朋友。”夏壽田說,“就是狂了點。”
“狂不是壞事,孔夫子還說過狂者進取哩!”
王闿運身為人師四十年,深知凡才高的年輕人,十之八九有點狂氣。自己年輕時只身闖曾國藩軍營,當面指出曾氏《討粵匪檄》的謬誤,那還不狂嗎?年輕人不怕狂,倒是正要有三分狂氣,才勇于進取,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即謂此。年輕人最怕的是世故,十多二十歲的人,便學得圓滑瞻顧、規行矩步,多半沒有大出息。不過,年過耳順的老先生,在經過數十載對人情世態的洞察后,也清楚狂亦得有度,若狂得無法無天,狂得胡作非為,則易遭天忌人怒,那也多半會在未獲大用的時候就被扼殺掉了。“午詒,這個楊度是怎么狂的?”
“他連韓愈、柳宗元都看不起哩!”夏壽田把游西山時楊度給他說過的事向王闿運敘說了一遍。
“孺子可教也!”不待夏壽田說完,王闿運脫口贊嘆。夏壽田頗為驚奇地看著老師。
夏壽田畢竟還不太了解他的老師。王闿運于文,悉本之《詩》《禮》《春秋》,溯莊、列,采《語》《策》,通司馬,探賈、董,平素一向鄙視唐宋,輕蔑元明,書非上古三代秦漢不讀,自己發為文章,乃蕭散如魏晉間人,常太息今世無可語文者。被世人稱頌的唐宋八大家,他認為只可供幼童發蒙之用,不可作有志為文者的課本。他的這種看法少有人附和,現在竟然有一個弱冠舉人與自己英雄所見略同,此子真大有過人之處。他恨不得立即見到楊度。此人早已言明要來東洲,為何至今未來,莫非有什么意外?得天下一英才而教之,乃人生一大樂事。孟夫子的心愿,千百年來已成為中國一切有事業心的教師的共同愿望。一個普通的教師尚且如此,何況他,一個有崇高抱負、精深學問的一代宗師,一個刻意尋求非常之才接替自己早年非常之業的策士,能讓英才失之交臂嗎?王闿運絕定趁著回湘潭嫁女的機會,親自到石塘鋪走一遭,去會會這個年輕人,看看他的家庭,問問他至今未來東洲的原因。
六 大學者家嫁女與眾不同
云湖橋王府辦喜事,已經整整熱鬧三天了。王闿運這次嫁的是第七女,大名王莪,乳名棣芳,乃莫六云所出。棣芳今年二十歲,嫁的是已故川督丁寶楨的第八子體晉。
咸豐十一年,王闿運由京師經安慶回湘潭,那時丁寶楨正任長沙知府,聞王之大名,親來云湖橋拜訪,并恭請王為西席。兩年后,丁調升陜西按察使,王因不愿離家遠行,故未隨往。不久,丁又調到山東。到山東后官運亨通,由按察使升布政使,由布政使升巡撫。同治八年,他冒著殺頭之險,誅權閹安德海,一時名震海內。王十分佩服丁的膽量和骨氣,但也為他的前途捏了一把汗。出乎意外,丁此舉不但未受慈禧的懲罰,反而得到賞識。光緒二年,丁調升四川總督。一到四川,他便邀請王去講學。王帶著莫六云及六云所生的兩個女兒蒲芳、棣芳欣然前往,在成都創辦尊經書院。丁有時來書院拜訪王,因為是多年的老友,六云及女兒們也不回避。丁尤其喜歡棣芳,他的第八子大棣芳一歲。于是,兩個父親便為一雙兒女訂下了這樁百年大事。王感丁知遇之恩,在尊經書院甚為勤勉,一住九年,造就了大批人才,為巴蜀近代學術作出了巨大貢獻。光緒十年,丁寶楨病逝,王闿運也便隨之攜眷離四川回湘。
丁寶楨雖然死去十一年,但為官日久,家資厚實,且丁體晉幾個哥哥的官都已做得不小,故這次從貴州平遠老家來湘潭迎親的排場頗大,禮物也很豐盛。前來云湖橋賀喜的人很多,有湘潭的官紳名流,王、蔡兩家的親戚,王的朋友門生,云湖橋四周的鄉鄰,還有棣芳的嫡親舅舅也從廣西趕來了。王闿運這些日子來,又高興又難受。高興的是他看到女兒有一個很好的歸宿:婆家是大官宦人家,有名望,有財產,女婿人品端正,知書達禮。難受的是女兒遠嫁千里之外,今后再見一面很困難。
王闿運一共有十個女兒,無論嫡出或庶出,他都一視同仁,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每生一個女兒,他都正正規規地為其取名號字,到了四五歲時,便親自教她們識字,八九歲時則教她們讀古詩古詞,再大點,授以《詩經》《楚辭》《論語》《孟子》,其中聰慧好學的,他也教她們讀《春秋》,讀《史記》《漢書》,系統地教她們吟詩填詞。故王門十女,個個都能識字斷句,作詩作文。棣芳形神都酷肖乃父,不僅容貌俏麗,且聰穎賢惠,在姊妹群中數她書讀得最多,詩文也作得最好,深得老父鐘愛。
送親的鼓樂聲響起來了,在震天撼地的鞭炮聲里,十幾個穿紅戴綠的伴娘,眾星捧月似的將新娘子從繡房里擁出,來到正廳。這里坐著一排王、蔡、莫家的長輩,棣芳在胞妹錦同的攙扶下,一一向長輩行禮告辭。走到老父面前時,棣芳再也不能控制自己,放聲大哭起來。王闿運撫摸著愛女的手,也禁不住老淚縱橫。好久,他擦干眼淚,顫抖著嗓音說:“棣芳,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莫哭了。我心里本是歡喜的,只是想起今天這個時候,你的娘卻不能送你,我心里難過。”
誰知這句話,把棣芳心中最深處的悲痛引了出來,一發放聲痛哭,不能自持,哭得在座的各位長輩都潸然淚下,站在一旁的女婿也在悄悄地抹淚水。大廳外的鼓樂鞭炮聲也停了下來,王闿運不去勸,干脆讓女兒哭個夠,只是雙手把女兒的手臂捏得更緊。當女兒的哭聲漸漸低下來的時候,他繼續說:“丁家是個積善厚道人家,老八這孩子我親手教過他五年書,既聰明又馴良。你嫁到這樣的家庭,是你的福分。老父我和各位長輩都希望你們夫妻相敬相愛,多生佳兒,白頭到老,百年幸福。”
棣芳聽著父親充滿體貼和慈愛的話,心里一陣感動,眼淚又泉水般地涌出,滿肚子的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不斷地點頭,表示記下了。
“你去丁家,這一生的吃穿都不用擔憂。你娘生前為你準備了五箱嫁妝,雖不豐厚,也是娘家的一點心意。有句古話叫作好男不吃分家飯,好女不穿嫁時衣,未來的家業還要靠你們兩夫婦自己創立。”
棣芳又點頭。丁體晉在一旁說:“岳父大人教導的是,我們記住了。”
“話雖這么說,老父我也要送你一點嫁妝。”
滿廳的人都在觀望,王壬秋老先生要給女兒送什么樣的嫁妝呢?
王闿運吩咐身邊的仆人:“把木箱抬來,給七小姐當面看看。”
兩個仆人抬來一口木箱。木箱漆著锃亮的黑漆,蓋板上貼著一個紅紙剪成的圓形大囍字,四邊裹著一條紅綢,紅綢在囍字上結成一朵牡丹花。一個仆人走上前,將紅綢結打開,然后再把箱蓋板掀起。眾人看時,那箱子里擺的并不是綾羅綢緞,也不是金銀首飾,而是整整齊齊一箱子書。這是嫁女,又不是送兒子進京趕考,送這么多書做什么?眾人嘴上不說,心里都在嘀咕。王闿運指著木箱問女兒:“棣芳,你今日遠嫁,老父我送你這箱東西,你不感到奇怪嗎?”
“不奇怪。”棣芳輕輕地答。
“喜歡嗎?”王闿運又問。
“喜歡。”棣芳答得很爽快。
“棣芳,你真是我的好女兒。”王闿運頓時大為高興起來,“世人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我偏不這樣看。詩三百篇,有不少都是出自婦人女子之口,那些纏綿悱惻之詩作,比須眉丈夫的無病呻吟更為感人。女子心細,又重感情,宜于吟詠。故從古至今,才女代代皆有。你們姊妹從小起,我就教你們讀三百篇,讀唐詩宋詞,希望一是借此陶冶心性,消愁解悶;二是自己也學著寫一點,夫唱婦和,琴瑟更加和諧;三是可以教育子女。我細心觀察過,識文知書的女子與愚蠢女子所生下的子女大不相同。你幾個姐姐出嫁時,我都送了幾本書。你在姊妹中書讀得最好,所以我多送一些。”
說罷,王闿運從箱子里拿出一本書來說:“這是一本元刻《詩經》,當年我在京師琉璃廠買的,極為珍貴,你要好好保存。”
棣芳點點頭說:“謝謝父親大人的厚愛。”
王闿運又指著另一排說:“這十幾本書都是我手抄的漢魏唐宋詩詞,當年專為供你娘讀的。上面的許多圈圈點點,都是你娘的手澤。現在交給你保管,望你見它如睹母面。”
棣芳的眼眶又濕了。她掏出手絹來,把淚水慢慢地抹掉。
“這里還有幾本詩集,都很不一般。”王闿運從箱子里拿出一本書來,隨手翻了一下,對女兒說,“這幾本詩集,是我們湘中近世幾個名媛的閨房詩,有左文襄的外姑慈云老人和詒端夫人姐妹的《慈云閣詩鈔》,有曾文正長媳惠敏夫人的《分綠窗集》,還有曾重伯的母親郭夫人的《藝芳館詩集》,楊石泉制軍孫女的《椿蔭廬詩詞存》等,承他們的家人看得起,刻印時都送了一部給我,請我修改。我讀了她們的詩,真是從心里佩服。她們道的都是人世真情,絕不做作,這才是真正的詩。你今后若有所作,都可以寄來給我看看,我替你修改。有了二三百首后,老父我給你刻個集子,印幾百本分送親友,讓人家都知道壬秋老人也有個才女。”
王闿運說到這里,自己笑了起來,大廳里的客人都開心地笑了起來,心里都在說:到底是個大學問家,了不起。
廳外的鼓樂又響了起來,催眾人啟行了。女兒女婿再次向老父親鞠躬。昨天說好的,老人不到江邊去,就此告別。看著女兒被兩個伴娘攙扶著上了花轎,想著這一別,今生今世還不知能否再見面,王闿運一陣揪心般的難受。他不顧眾人的勸阻,非要送女兒到江邊不可。兒女們無法,只得趕緊把家中存放的便轎抬出來,扶他上了轎,在吹吹打打的鼓樂聲中,送親隊伍走了十多里路,來到湘江邊的碼頭。棣芳走出花轎,和夫婿來到父親的便轎前,涕泣感謝父母親二十個春秋的鞠育之恩,請父親大人多多保重。
王闿運坐在便轎里,聽著女兒的告別之辭,萬千情感一齊涌上心頭。他強忍著不再流淚,對女兒說:“你的幾個姐姐出嫁的時候,臨上花轎之前,我都要她們背一遍《離騷》,這都是你親眼看到的,這是我們王家的家規,你今天也不要違背了這一家規。老父我憐你遠嫁,心情悲苦,不要你背《離騷》了,我中年時寫的《圓明園詞》,你最喜歡,也背得很熟。你小時在我面前每背完一遍《圓明園詞》,我比聽到別人一百句恭維的話還要高興。今日遠別,你再在老父我的面前背一遍吧!”
“好。”棣芳溫順地答應了一聲,略微定定神,清清喉嚨,背了起來,“宜春苑中螢火飛,建章長樂柳十圍。離宮從來奉游豫,皇居那復在郊圻?舊池澄綠流燕薊,洗馬高梁游牧地。北藩本鎮故元都,西山自擁興王氣。九衢塵起暗連天,辰極星移北斗邊。溝洫填淤成斥鹵,宮廷映帶覓泉源。渟泓稍見丹棱泮,陂陀先起暢春園”。
剛才熱鬧喧囂的江邊碼頭,一時靜謐安堵,只有王府的新嫁娘清甜婉麗的誦詩聲向四方傳播。這哪是嫁女的場面,分明是書院里的先生正在督課學生。王闿運聽著聽著,老眼漸漸昏花起來,眼前仿佛是十余年前的成都尊經書院,七八歲的黃毛丫頭在背“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又仿佛是四五年前南昌豫章書院,天真爛漫的少女在背《長恨歌》,背《圓圓曲》。歲月流淌,兒女長大,妻妾辭世,身入老境,人生真的如一場夢似的,沒有多久便到了頭。然而,這又是無可奈何的悲哀,薪不能不盡,只要火能傳下去,也就值得欣慰了。想到這里,一股急欲尋覓傳人的心愿油然而生。
“年年輦路看春草,處處傷心對花鳥。玉女投壺強笑歌,金杯擲酒連昏曉。”
“棣芳,算了吧,不要再背了,上船吧!一路上自己多加注意,到了平遠后,記得報一封平安家信。”
一向豁達的湘綺樓主,面對著宇宙間不可抗拒的永恒規律,很快醒悟過來。他不再悲傷了,吩咐女兒上船。他要盡快結束這場費時傷神的婚嫁喜事,好早一天到石塘鋪去。
七 為得天下一英才而教之,王闿運親赴石塘鋪指點迷津
石塘鋪距云湖橋只有二十多里路,王闿運一大早就起床,命轎夫備轎,他也不帶兒子和仆人,單身坐轎前往。正是暮春時節,一路上流泉溪水淙淙有聲,新枝嫩葉之間時聞鳥鳴。杜鵑花紅紅白白的,開得漫山遍野一片錦繡。乳燕呢喃,秧苗青青,農夫荷鋤扛犁在田間小道上往來,正為春耕而忙碌著。通都大邑的士紳們都在談論去年的海戰失敗,割地賠款,而此地恍若世外桃源,質樸荒野,外部世界的折騰似乎對它沒有任何的影響,人們仍然依照祖祖輩輩傳下的方式,在平靜而貧困地生活著。打聽到楊度的住處后,王闿運吩咐轎夫在離楊度家屋場半里地的一座小石板橋邊停下。
這是當地一帶一棟較大的屋場。大大小小有七八間房子,一律青磚黑瓦,禾坪一側還有四五間茅草雜屋,屋后是一塊大菜坪,菜坪一角有一株年代久遠的古柳,古柳下有兩個人在習武。一個只有十五六歲,持一把劍蹲在地上,劍從后背指向天空,好像戲臺上峨眉山上的小劍客一樣;另一個在二十一二歲間,一邊說話,一邊也蹲下去,空手做了一個示范,看那架勢是在糾正少年的動作。王闿運從夏壽田那里知道,楊度有一個弟弟,比他小六歲,看來這兩人正是楊家兄弟無疑。
“請問楊晳子先生家住在這里嗎?”王闿運走到古柳下,問那位年紀大一點的青年。
“他就是我哥哥楊晳子。”青年未開口,少年搶先作了回答。
楊度答:“我就是楊度,請問老先生有何事?”
楊度見眼前這位老者年近花甲,臉色紅潤,身板硬朗,穿著雖普通,器宇卻不凡,眉眼之間透露出一股倜儻豪邁之氣,心里想:這是哪里來的不速之客,從來沒見過?
“啊,你就是楊晳子先生!老朽姓王,也是湘潭人,欲去城里辦點事,偶路過貴宅,聽說晳子先生剛從京師會試回來,想請你談談京師去年轟動全國的公車上書。”王闿運邊說邊打量楊度,他仿佛覺得楊度正是夢中的那位要拜宋濂為師的青年。
“哦,是王老先生,晚生失敬。”楊度想,此人如此關心國事,定然不是一般人。他心生敬意,忙說:“請先生進寒舍一坐。”
楊度把王闿運帶進書房后,便忙著張羅茶水。書房四壁粉著石灰,顯得寬敞明亮,靠窗戶擺著一個大書案,書案上放著幾本書,有線裝的,也有洋裝的,一個古色古香的硯臺,一個筆架,筆硯之間立著一個西洋進口座鐘。書案上方粉壁上掛著一幅園林圖。王闿運走過去仔細一看,圖下方有一行小字:京師圓明園全盛圖。圖兩邊是一副聯語:海隅起狼煙,哀孱弱黎民無樂土;深谷蓄鷹志,看英雄先祖有后生。下聯左邊寫著:留與重子吾弟共勉,楊度丙申年暮春。王闿運看后,連連點頭不已。再看其他幾面墻壁邊,全是大大小小的書箱。
“王老先生,請坐下喝茶。”楊度提著一把小銅壺,端著一個木質茶盤,茶盤上放著兩只小瓷杯,還有四碟農家土產:花生、瓜子、蠶豆、油炸紅薯片。楊度篩好茶,擺好碟子,坐在王闿運的對面,笑著說:“老先生光臨,晚生不曾準備,隨便喝點茶,過會兒再用飯。”
王闿運見楊度離家五六年,又在京師住了近一年,仍未失鄉間人淳樸熱情的本色,心中甚是滿意,說:“老朽是不速之客,就是吃個閉門羹亦不過分,你何須如此客氣!我只略坐一會兒,等下還要趕路。晳子先生,你去年在京師參加的公車上書,據老朽所知,這是歷史上尚無先例的事情。后生子,你真有幸呀!”
“要說有幸也算是有幸。不過,這其實是不幸的事呀!”
“為什么?”王闿運佯作不解。
“老先生,公車上書是社稷國家蒙受奇恥大辱的時候所進行的一件無可奈何的事,這本是大可悲哀了,何況也并沒有成效。”楊度心情沉重地說。
“晳子先生,你說得對。不過,公車上書這件事,官紳們不用說了,就是全國士農工商也都受了很大的震動。看來,今后會對國家產生深遠影響的。”王闿運隨手拿起一顆蠶豆放進嘴里,“嘣”的一聲,蠶豆咬開了。楊度暗自驚奇:這老先生的牙可真好!
“國事要好轉也難呀!京師百姓聽說割地賠款,人人義憤填膺,但王公大臣依然故我。頤和園里的太后慶賀六十大壽,花費了百萬兩銀子,據親身參加的官員們說,歷史上記載的任何帝后的酒宴都沒有它奢侈。而這慶典的舉辦,恰是前線戰事大敗的時候。將士陣亡,鐵艦沉海,還有心思大辦生日酒,京師百姓痛恨得不得了!”楊度說著說著氣憤起來,端起茶杯大喝了一口,望著王闿運說,“老先生,你不知道,海軍戰敗,其根本原因就在太后的身上。就是她當年把海軍軍費八百萬兩銀子挪來修造頤和園的,恭王等人極力反對,她置之不理。老先生,國家的大權就握在這樣的太后手里,國事還有希望嗎?”
與去秋游西山時相比,楊度似乎對國事完全不抱希望了。
王闿運凝視眼前這位年輕人,心中很是贊許。他從楊度的身上,看到自己年輕時的豪氣:慷慨談國事,悲憤議朝政,四十年過去了,國家不但沒有中興,反而比過去更加疲弱,現在又轉到兒孫輩來擔憂了。唉,大清王朝,你為何如此一蹶不振,江河日下!
“晳子先生,我看你張掛著一張圓明園全盛圖,看來是在時刻激勵自己不忘國恥。”
楊度點點頭。
王闿運突然問:“你讀過王壬秋先生的《圓明園曲》嗎?”
“晚生有幸拜讀過。壬秋先生那篇長詩真正是大才大手筆,結構雄奇,意境深遠,有人比之為元微之的《連昌宮詞》。依晚生看,《連昌宮詞》不能望其項背。”
王闿運心里異常高興。盡管這篇長詩二十多年前在京師廣為流傳,洛陽紙貴,連大學士周祖培、侍郎潘祖蔭都激賞不已,但大家的評價也只停留在今日《連昌宮詞》的分寸上,并沒有置于其上。眼下這位素不相識的青年如此推崇這首詩,他又本是專為此人而來的,心中如何不高興!
他指著圖旁的聯語說:“聽說晳子先生是陣亡在三河戰役的楊哨長的孫子,我看到這副對聯,知道你們兄弟要做無愧于英雄祖父的后輩,很是欽佩。古人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晳子先生身為舉人,表率一鄉,請恕老朽冒昧,當此國家危難之際,你能不能對老朽說說你的打算?”
“老先生問晚生打算嘛,”楊度目光炯炯地望著王闿運說,“剛回家時,我原本打算小住個把月后便去衡州府投王壬秋先生門下。后來母親得病,我要伺奉湯藥,不能離開,遂在家一住就是兩三個月。前些日子收到好友胡玉階的來信,他說康有為先生已回南海重開萬木草堂,他即將南下投奔,約我同行。這副聯語是我打定主意投萬木草堂之時書別舍弟的。”
哦,原來如此,怪不得他一直未來東洲。這是個難得的英才,著意培植,日后定可成大器。他是湘潭人,不出于我的門下而成為康有為的學生,豈不可惜!眼睜睜地看著千里馬從眼皮底下奔逸,能算得上真正的伯樂嗎?王闿運想到這里,笑著說:“康有為是去年公車上書的領袖,足下尊敬他,欲投其門下,自可理解。不過,倘若足下真的成行了,老朽要為足下惋惜。”
“為何?”楊度疑惑地望著這位談吐不俗的陌生老者,覺得他似乎對自己格外關心。
“足下要圖虛名,只要投靠康有為必然會很快成名,因為康有為在從事一件大出風頭的事,做他的門徒成名容易。但是,足下欲求真才實學,做一番真正有根有柢有實效的大事業,還不如不去南海為好。”
“老先生是說康有為沒有真才實學?”楊度猛然想起曾廣鈞在碧云寺里說的翁李之間的仇怨,又問,“抑或是康有為的事業無根無柢?”
王闿運將小茶杯輕輕向前推移一步,不緊不慢地說:“康有為人很聰明,書也讀得好,不能說他沒有真才實學。只是他的學說乖張,他是在借孔夫子這個鐘馗來打鬼的,目前雖然能新人耳目,轟動一時,到底走的不是正路,不可能長久。”
楊度心里想:康有為的學說驚世駭俗,許多有學問的士人佩服不已,自己也很崇拜。不過,這位老先生說的也有道理,康有為有些說法的確太過頭了,自己對孔夫子的學問鉆研還不深刻,康有為所論到底有幾分真實,幾分杜撰,也不能一一細究,于是不作聲,默默地聽著。
“康有為一布衣也,欲說動太后、皇上一夜之間盡改祖宗成法,行西洋新政,將置千千萬萬靠因循守舊而得利者于何地?”王闿運想起三十多年前,肅順、載垣、端華等人以皇族輔政大臣之貴,欲施刀斧砍削爛瘡都做不到,何況天涯海角之一公車!他斬釘截鐵地說:“手中無實權而欲行此非常之舉,不唯是無根無柢的瞎鬧,以老夫看來,只怕將來死無葬身之地!”
楊度大吃一驚,暗思自己畢竟太年輕了,所更世事不多,老先生說的有道理,這類事情史不絕書,漢初的晁錯不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嗎?他不禁對面前的這位老者肅然起敬:“老先生,你老剛才的議論,大啟晚生心扉,照你老所說的,那康有為是辦不成事了?”
“世事成敗難以預料。”王闿運嚴肅地說,“不過,據老朽的閱歷來看,或許難以成功而易于失敗。”
“老先生,康有為真的是一個愛國的熱血志士呀!”楊度不能自已地站了起來,似乎康有為真的失敗了,他為之痛惜。
王闿運冷笑一聲說:“自古以來,愛國的熱血志士抱恨終生、負屈黃泉的還少嗎?何況康有為是不是一個真正的愛國志士還很難說,他太浮躁競進了!”
“老先生有根據嗎?”楊度對老者如此輕視康有為有些不滿。
“實話告訴足下吧!”王闿運口氣輕蔑地說,“這康有為其實是你先前提到的王壬秋先生的再傳弟子,學生的學生。”
“真的?”楊度驚訝起來。
“光緒二年,王壬秋老先生應川督丁寶楨之邀,在成都城主持尊經書院,川中俊才一時云集,楊銳、張祥麟、宋育仁等皆其著名者,其中尤以廖平成就最大。廖平著述甚豐,《周禮考》《論語征》都得其師真傳,其《公羊論》則與乃師《公羊箋》相距甚遠,壬秋先生譏其僅得皮毛,未入閫奧。又作《今古學考》,定今學主《王制》孔子,古學主《周禮》周公。然不久即變其說,謂六經皆新經,非舊史,以尊經者作《知圣篇》,辟古者作《辟劉篇》。廖平那時方任教廣州廣雅書院,遇山長朱一新及教授康有為。朱一新本為御史,以劾李蓮英得罪慈禧,降為主事,張之洞為兩廣總督,延朱為廣雅書院山長。朱學問博洽,風義高潔,為海內外人士景仰。廖平與之談《知圣篇》與《辟劉篇》,朱斥之為怪異。康有為得之后,卻視為珍寶,遂跟從廖平問學。康有為發揚廖之《辟劉篇》以作《新學偽經考》,發揚《知圣篇》以作《孔子改制考》。廖平見之曰,雖本之于吾說,然發揚蹈厲,亦不容易。然壬秋老先生則斥之曰,謬種流傳,每況愈下。康有為名曰尊孔子,申公羊,提出所謂通三世,張三統,實則全是他的臆造篡改,既非孔子之學,亦曲解何休之說。”
楊度聽了老者這番話,有恍然大悟之感。早就聽曾廣鈞、夏壽田稱贊王闿運學問非凡,經老者此番指明,才知康有為的學問的確淺薄了。曾、夏也多次說過康有為的事恐怕難以成功。既然如此,不如還是先到船山書院去見見王老先生。
“足下年紀輕輕,前途遠大得很,正宜打穩根基,不必汲汲以求名利。拜師要拜真正有學問的老師,辦事要辦真正能成功的實事。我勸足下不如不去南海,先去衡州府會一會康有為的太老師如何?”
楊度高興地站起來,向老者作了一個揖,說:“謝老先生指點迷津,現既有參天大樹就在咫尺,晚生豈能舍近而求遠呢?”
王闿運哈哈大笑說:“好,我先去告訴壬秋先生,過兩天足下就去船山書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