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這天，華安安幫馬修義把二郎廟打掃干凈。馬修義把行李鋪蓋搬了回去，準(zhǔn)備第二天開館。他從柳條箱里取出孔夫子的牌位，擺放在香案上，又貢上幾樣干鮮果品。一切準(zhǔn)備停當(dāng)，只等次日開課。
    華安安吃罷早飯，拿了兩條空布袋。普泰給他準(zhǔn)備了兩個窩頭，用紙包好，塞進他懷里。
    華安安一身輕松，向和尚道別，滿懷希望離開寺廟，走上通往北京城的大路。
    天色有些陰沉，田野上的麥苗熬過寒冬的蹂躪，又抖擻精神，泛出一派綠色，讓人眼前一新。田地里沒有人影，路上的行人也不多。
    華安安想起前些天香香來送包袱，自己竟然沒有一路追下去，心里有些愧疚。他拿著肚兜不知怎么處理，最后試著一穿，身上頓時暖和，再沒有哆里哆嗦的窮酸相，他也就一直穿著。睹物思人，每每想起來，總不免感慨萬端。
    天地如此遼闊，人是如此渺小。他感覺自己像一只螞蟻，找不到回窩的路徑，在這廣闊天地間盲目地摸索著，不知何處才是終點。
    大約中午一點鐘，華安安來到鴻運茶樓。他把上下兩層樓都尋找了一遍，費保定還沒來。于是，他守在棋桌旁看人家下棋，心里別是一種滋味。當(dāng)初凄慘無助，如今保暖無憂，還有銀子可掙。隨著春天的到來，他的命運似乎也翻開了新的一頁。
    茶樓的棋客，永遠(yuǎn)是那幾位熟客。華安安看得沒趣，但是又不能離開。店伙計對他還有些印象，就打招呼問他去了馬家園沒有。
    華安安跟他閑扯了幾句，門簾一挑，費保定進來了。
    費保定要了一壺碧螺春，招呼華安安坐下喝茶。
    “待會到成衣鋪子，先給你換身新衣服，鞋子也要換，再戴頂帽子?！辟M保定的眼睛總是盯著別人的衣服不放。
    “我身上一文錢也沒有?！比A安安說。他沒把費保定當(dāng)外人。費保定是個標(biāo)準(zhǔn)的以貌取人的市井小人，但華安安覺著他對自己一直格外照顧。
    費保定揶揄地冷笑一聲，說：“如今嘗到?jīng)]錢的滋味了?！?br/>     華安安覺著費保定雖然在笑，眼光卻是冰冷的。
    兩人消磨了三壺茶時間，費保定領(lǐng)著華安安來到一家成衣鋪子。華安安的棉袍折價給了衣鋪，換了一身深藍(lán)色的新棉袍，和一雙千層底的棉鞋。費保定又給他挑了一頂黑絲絨布瓜皮小帽。費保定用扇子把華安安全身梳理整齊，拿腳尖把撂在地下的布袋子踢開。華安安連忙撿起來，折疊好揣進懷里。
    “要這勞什子做什么？”費保定不解地問。
    華安安說：“得了錢，我要買些東西帶回去。”
    費保定唔了一聲，一臉的不屑。他付了華安安的衣服錢，一共是一兩二錢銀子。
    兩人來到穆尚書的府宅。華安安見這府宅大門寬廣，氣度森然。門外的街道上一塵不染，少有行人過往。
    費保定叫開朱漆大門，對門子說，穆老爺要找的棋手帶到了。麻煩他進去回稟。
    門子說：“老爺還沒回府，二位先來門房等候吧。”
    兩人進到門房里，門子燒了兩碗熱茶給他倆。費保定從袖子里摸出一塊二兩的小銀錠，塞到門子手里，說：“向來到穆府，多承張大爺燒茶款待，這些許意思，您就不要推辭了?！?br/>     門子笑嘻嘻地把銀子揣起來，說：“我老爺家風(fēng)嚴(yán)謹(jǐn)，對我們這些下人管教嚴(yán)厲。來的都是客，不論甚人，都要以禮相待的。這可勞費爺破費了?！?br/>     費保定說：“北京城里的府宅我都走遍了。有那么幾家，不知老爺做了多大的官，門難進，臉難看，倒像是去扒他家房子似的。像張大爺這樣通情達(dá)理的，卻真不多?！?br/>     華安安心想，像費保定這樣經(jīng)常出入官宦府宅，不知要給這些門子塞多少錢？推薦我和穆尚書下棋，才掙五兩賞銀。他倒先破費了三兩多，這人對我真夠意思。這就是普泰說的緣分吶。
    門子和費保定東拉西扯，凈說些京城里達(dá)官貴人家的閑事。華安安聽的無趣，忽然覺著肚子餓了?，F(xiàn)在已經(jīng)到了廟里的下午飯時間。他從懷里掏出和尚給的兩個窩頭，正想撕開紙包，費保定一看，臉色都變了，急忙使眼色，讓他藏起來別吃。
    華安安非常窘迫，他知道費保定在府宅里很注重形象。像他這樣走門入戶，全靠臉面混日子的人，最怕被人小瞧。哪怕背后吃一肚子糠，也要維持表面的光鮮。費保定一定是在穆尚書跟前吹噓自己是什么高人。而高人卻在門房里吃黑面窩頭，確實不給他撐門面。華安安趕緊把窩頭藏起來。
    過了一會，街上傳來鑼聲。
    門子跳起來說：“老爺回府了?！彼辈脚艹鲩T房，把兩扇銅釘朱漆大門完全敞開。
    費保定放下茶杯，拉著華安安跑出大門，跪在地下，迎候穆尚書的的車駕。華安安心里委屈極了，暗暗罵道：“臭規(guī)矩多。”但一想到五兩銀子，也就氣餒了。
    八抬大轎在門前的方磚地上停下，穆尚書官衣官帽官靴，緩緩從轎里走出來。他大約六十歲年紀(jì)，面貌清癯，雙目炯炯，眉宇間有一種凜然不可冒犯的威勢。黑白雜間的辮子一直垂在袍服下面。
    仆人們簇?fù)碇律袝呱吓_階。費保定朗聲說：“小民費康給老爺請安?！?br/>     穆尚書一擺手，說：“起來吧?！?br/>     費保定從地上爬起來，弓著腰說：“日前老爺說弈棋取樂，我把下棋的給您帶來了?！?br/>     穆尚書瞥了一眼費保定身后的華安安，吩咐管家：“帶他們?nèi)バ』◤d等著，不可怠慢?！?br/>     等穆尚書一眾人進了府里，管家一招手，說：“老費，你是熟人了，不用我伺候吧？”
    費保定呵呵一笑，說：“費某敢勞您大駕？”
    管家領(lǐng)著兩人走到巷里，從穆府一個旁門進了院子。七繞八拐，來到一個清靜小院。院中間是一池荷花，幾根修竹。荷花已經(jīng)枯敗，池里結(jié)了一層冰。只有竹子上還掛著幾條黃葉子。
    管家推開一間雅室的門，請兩人進去坐等，自己招呼仆人送熱茶過來。
    華安安看房間里的擺設(shè)極為精致。一個月亮窗下面是書案，擺放著文房四寶和銅香爐。旁邊高高矮矮幾個大花瓶，插著畫軸和孔雀翎。沿墻是一個古香古色的大書柜，分門別類擺放著經(jīng)史子集。房間當(dāng)中是一張小四方桌，大理石的桌面。上面放著棋具和一本攤開的棋譜。圍著棋桌有幾個杌子，散亂放著。毫無疑問，這是穆尚書專門下棋的地方，非常雅致，一塵不染。
    等了一會，管家領(lǐng)著一個仆婦走進來。仆婦用托盤端來兩杯蓋碗香茶，擺在費保定和華安安面前。在她后面又進來一個仆婦，手里拿著雞毛撣子，這一揮那一刷。這兩個仆婦剛出去，幾個笨漢抬進來一個大火盆?；鹋枥锪已嫘苄?，頃刻間，房間里就暖和起來。隨后，又有小丫鬟抱來香爐、痰盂和棉墊等小物件。
    等房間收拾妥當(dāng)，管家讓小丫鬟留下伺候，對費保定說：“老爺一提起下棋，連晚飯都不愿吃了，這會兒正和夫人拌嘴。夫人嫌他吃得太少。你稍侯，他馬上就來?！?br/>     丫鬟仆人們走馬燈似的出出進進，把華安安看得眼花繚亂。他想不到，在大官府里下棋，還有這么多前奏，這么多講究。心里不由得生出一絲怯意。
    費保定低聲說：“一定要贏他，千萬不敢慌亂。要不，他回頭會罵我，說我凈找些江湖騙子來蒙他。”
    華安安伸出手指，問：“他是幾品的水平？”
    費保定說：“實足的三品，但他下不過你。別怯場就能贏?！?br/>     說話間，院里一陣笑語喧嘩。管家接起門簾子，穆尚書跨步進來。他身后還跟著三位儒士，都是他府里的清客。
    穆尚書換了一身便裝，顯得輕松自在，活靈活現(xiàn)。他一屁股坐在棋桌旁邊，銳利的目光盯住華安安，開門見山說：“我聽保定說你的棋路甚是奇特，一出江湖就罕有敗績。又說你立志要稱雄棋壇，為此不婚不娶，也是個奇人啦。”
    華安安不知怎么回話，就笑了笑。
    費保定說：“我是專程去江南為和親王搜羅奇人奇事奇物的，這華佳正是個奇人。當(dāng)今萬歲爺御封的棋待詔祝子山，也是我為王爺推薦的。小的也因此頗沾沾自喜。”
    穆尚書開懷大笑，說：“祝待詔真是異人。上次他殺敗高麗國第一高手，真是大長我大清國的威風(fēng)。如能向他討教幾局，也是快事一樁?？上抑皇嵌?，無緣得見。”
    穆尚書敗給了高麗國第一高手，一直令他耿耿于懷。因此，對擊敗高麗第一高手的祝待詔那是非常非常滴崇拜。
    華安安在這里聽到祝子山的消息，感到有些激動。不過，祝子山會擊敗高麗的高手，讓他匪夷所思，一直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當(dāng)是天方夜譚。
    一位清客說：“東翁的棋號稱朝廷第一，想來也是不弱的?！?br/>     穆尚書哈哈大笑，說：“想想看，我幼時得黃龍士指點過兩局，后來又與徐星友成了好對手，程蘭如梁魏今更是熟的不能再熟的老對手。當(dāng)今棋壇，范西屏一枝獨秀，童梁城梁魏今緊隨其后，棋藝上都有過人的本領(lǐng)?？上Ю戏蚬珓?wù)冗忙，不能悠游棋界，只能弈棋取樂，聊以自慰。試想如果當(dāng)年不是進士及第，我或改投棋壇，依老夫的資質(zhì)，哪有徐星友當(dāng)莊三十年的輝煌？”
    穆尚書長篇大論，引得眾人齊聲贊譽。華安安心想，老頭吹牛有什么好笑的。一群馬屁精。
    費保定對華安安說：“尚書老爺自稱弈居三品，實足有強二品的棋力。你可要頂住，要不然慘敗了，尚書老爺會怪罪我的。”
    穆尚書說：“保定無須吹拍。老夫尚有些自知之明，我的棋力絕達(dá)不到強二品。但卻是響當(dāng)當(dāng)硬邦邦的強三品。朝內(nèi)公卿大人附庸風(fēng)雅者頗多，哪個是我的對手？老夫倒是敢夸這個?？??！?br/>     費保定諂笑說：“小的是憶起前數(shù)年，老爺和范西屏對弈，轟動了北京城?！?br/>     穆尚書哈哈大笑，得意地對三個清客說：“當(dāng)年也驚動了先帝爺（雍正）。嘗問起我和范西屏對弈之事。慚愧得緊，先帝爺治吏嚴(yán)謹(jǐn)，聽得我說連贏三局，也只是說，怡情養(yǎng)性，對弈也是一途。”
    費保定對那三位儒士說：“當(dāng)時范西屏如日中天，銳不可當(dāng)。海內(nèi)公認(rèn)為棋圣。與尚書老爺約定二子局，結(jié)果老爺贏了。又改為讓先，老爺又贏了。最后分先對弈，打成和棋。老爺執(zhí)黑后走，也算贏的?！?br/>     穆尚書捋著胡須，認(rèn)真地說：“執(zhí)黑后走，下成和棋，細(xì)細(xì)計較起來，似乎也算贏棋。本來，范西屏眾望所歸，理應(yīng)授予翰林院棋待詔，只是先帝爺勤于政務(wù)，對弈棋之道不甚喜歡。結(jié)果，范西屏號稱棋圣，卻只是一介布衣，甚為可惜?！?br/>     他問費保定：“祝待詔是你引薦的，他的棋路如何？比之范西屏孰優(yōu)孰劣？”
    華安安差點笑噴出來。
    費保定一本正經(jīng)回答：“祝待詔棋路特異，大象希形，與范西屏相比，我想范西屏略強一些。這位華佳，與祝待詔師出同門，老爺和他對弈，對祝待詔的棋路就略知一二了。”
    華安安心想，老費，你胡扯這些干什么？
    穆尚書不由得對華安安另眼相看，說：“果真如此，老夫倒有些急不可耐了。這就開始吧。”
    兩人猜先，華安安執(zhí)白先走。他和馬修義普泰下慣了讓子棋，甫一上手竟有些茫然。強烈的廝殺愿望不斷沖擊著他的神經(jīng)，他感到自己的布局都有些走形了。
    穆尚書不愧是棋壇老手，雖然年事已高，但棋風(fēng)快捷敏銳，面對華安安的新奇布局，稍加思索，就快速落子，相比之下，華安安倒顯得有些滯重。
    華安安提醒自己沉住氣，穆尚書不是普泰和尚，輕視不得。必須等待最佳時機再下手。
    布局結(jié)束，穆尚書停了下來，拍著腦門，嘴里喃喃自語，“奇怪?！?br/>     費保定看得一清二楚，華安安取得了全局主動，現(xiàn)在是借攻擊取實地的時候了。但是，華安安的出手讓他大吃一驚。華安安無比凌厲的一碰，然后扭斷一塊黑棋。這是要殺棋了。如果殺不掉黑棋，勢必進入誰也沒有把握的亂戰(zhàn)局面。這顯然不是他所熟悉的華安安的借攻擊取利的棋路。
    華安安已經(jīng)算死了這塊黑棋。
    穆尚書使出渾身解數(shù)，也沒能逃脫生天。只好借打劫形成轉(zhuǎn)換。顯而易見，他吃了大虧。但是，華安安不依不饒，借穆尚書一步緩手，又強行分?jǐn)鄡蓧K黑棋，再次展開獵殺。
    燭光里，穆尚書腦門發(fā)亮，他出汗了。他雙眉緊鎖，卻又不失大家風(fēng)度。
    很快，這局結(jié)束，華安安竟贏了七十多子。
    房間里的空氣凝固了，誰也不敢大聲出氣。
    穆尚書和華安安兩人默默無語，又?jǐn)[開一局。這次，穆尚書執(zhí)白先行。但是，華安安很快打亂了他行棋步調(diào)，經(jīng)過短暫較量，華安安奪去了全局主動權(quán)，猶如山巔的蒼鷹，傲視萬物，隨時準(zhǔn)備撲擊它的獵物。
    穆尚書依然下的飛快?？梢娝钠甯蟹浅：?。
    不到百手棋，華安安再次擒殺了穆尚書一條大龍。隨后又粉碎了穆尚書妄想扳回局面的所有企圖。
    穆尚書連輸兩局，并不惱怒，驚奇地望著華安安，大聲叫道：“快哉，快哉。老夫輸棋從未像今日如此酣暢淋漓。保定不負(fù)我，這華佳果然是個奇人。”
    費保定說：“小的閱盡天下棋人，唯尚書老爺大將風(fēng)度第一?！?br/>     幾個清客也交口稱贊穆尚書的大將風(fēng)度。
    穆尚書向來以“勝不驕敗不餒”自勉。他輸了棋，并不輸人。說道：“勝固可喜，敗亦欣然。我觀華佳的棋，與童梁城類似，殺法兇狠刁鉆，凌厲無比，當(dāng)真是吃肉不吐骨頭?！?br/>     華安安終于說話了?！吧袝蠣?shù)钠寮诧L(fēng)快槍，我也佩服得很。如果限定比賽時間的話，我是不如您的?！?br/>     穆尚書對他的話聽不大懂，但總之是好話。他吩咐管家：“打賞。”然后又對費保定說，“你可領(lǐng)他常來弈棋。我如今也知道了，祝待詔的棋，怕不在范西屏之下?！?br/>     華安安領(lǐng)了五兩銀子，千恩萬謝，和費保定走出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