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灑落在宮墻上。
    數名將領騎馬在前，身后埋伏了一片黑壓壓的步兵，蹲守在巷子間，約有數千人眾，秩序井然，所持武器各有不同，細看能發現竟然還有拿著鋤頭、船槳的越家家兵，卻整齊劃一，皆神色肅穆，目不斜視。
    正中一位青年僅著朱紅色絹甲，背脊如竹般筆直，聽見馬蹄聲，回首望來，被清暉勾勒出一段刀刻斧鑿般的側臉。
    他多半張容顏都深埋在兜鍪的陰影里，只露出一雙艷絕天下的丹鳳眼，雙瞳中倒映著上弦之月，明明如鏡，卻遙不可掇，仿佛與凡塵之間相隔了一片不可泳思的星河。
    晚風拂過兩枚柳葉，倏然散落在青磚地上。
    越筠兒快馬趕到宮門前，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這一眼，她記了許多年。
    ·
    “越筠兒。”
    高梧眉心微蹙，開口正色道。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回去。”
    仿佛是那彎明月化作玉玦，在夜空中驟然……
    碎了。
    “你們，”越筠兒頓了一瞬，反問道，“又是來做甚么的？”
    一片寂靜過后，杜坤輕聲答了她三個字——
    “清君側。”
    越筠兒這才發現，杜坤還未來得及回宮，此時正離她最近，面色凝重，神情復雜。
    “清，誰？”
    越筠兒聽見自己在木然地問。
    “沈春池。”高梧轉回頭，看向宮墻上的監門衛，低聲重復道，“現在不是同你說話的時候。回去。”
    越筠兒夾緊馬腹，反向前走了兩步。
    借著月光，她看清了前排另外兩名將帥的臉，他們分別是左驍騎衛大將軍，高梧的外公，齊國公王子度，以及右驍騎衛大將軍，越筠兒的表舅，梁國公江潮。
    自從驍騎衛兵馬被削后，她已多年不曾見過這二位長輩身著甲胄的模樣了。
    “許清如，”王子度拔刀指向城門，喝道，“速開宮門，我有要事急奏！”
    他喊得乃是右監門衛大將軍的名字，本應長期鎮守在宮城附近，此時卻不知去了何處，宮門亦閉得緊緊的，只能窺見數名將士在墻上走動，其中一位統軍慌張回道：“許大將軍不在，不能放鑰。”
    高梧朗聲道：“孤早有許將軍口令，隨時出入神武門，還不速速放行。”
    城上的人再不敢回話。
    夜靜得可怕。
    不遠處有更漏聲傳來，越筠兒知道，時辰已不早了。
    若耽擱下去，金吾衛換防后馳援過來，這些人將再難成事。
    她來不及多想，左手高舉玉軸，沖向城門，喊道：“圣旨在此，還不放行！”
    眾人眼睜睜看著她策馬穿過門前的開闊地，道袍翻飛，瞬息奔至城門下。
    就在她與高梧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高梧即恍惚察覺到，從此后，有一些東西，他再難握住了。
    “我有天子押衙的信物，”越筠兒在城門前轉了一圈，又放下圣旨，取出宋宏玉的腰牌，高舉著喊道，“見此令當如見天子近衛，放行！”
    兩樣都是真的，越筠兒本人更作不得假。
    城樓上的人又同左右商量了兩句，終于叫來了許清如，一揮手，放鑰。
    宮門好似一張饕餮之口，緩緩洞開。
    “雖千萬人而吾往矣，”高梧看著越筠兒的背影，下令道，“沖！”
    ·
    越筠兒闖入宮城，剛開始如入無人之境，但很快有宮內執守的金吾衛發現她身后跟著驍騎衛府兵，紛紛爬上旗亭擊鼓傳訊，同時淋下箭雨。
    “關門！快關門！”一位金吾將士喊道。
    許清如卻非但沒有下令關門，反而命手下將宮門開到最大，把驍騎衛、太子府兵與越家家兵全部放了進來，還調轉墻上的弓|弩，對準宮內。
    王子度大喊道：“清君側——金吾衛放下武器，繳械不殺！”
    宮內的兵士猶豫萬分。
    緊隨越筠兒身后沖進來的，是太子左衛率韓懷蕭。
    他素來面無表情，眼下已略顯猙獰，提著條環首長刀，如尊殺神般一騎當千，迅速超過越筠兒，直沖東門沖去，快到前面的士兵還沒到意識到發生了甚么，就扎進了左監門衛的地盤兒。
    沈春池還在營內賞著歌舞，渾然不覺外面的宮變。
    待他察覺到大事不好時，已經太晚了。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而已，越筠兒還在往前沖，便見到韓懷蕭已經從正面返了回來，手里提著沈春池的首|級，鮮|血流了一路。
    “妖道沈春池已死，奸佞姜簡忠猶存，”他舉起那只|頭，高聲喝道，“左監門衛諸將，劉大將軍舊部，隨我入宮勤王！”
    越筠兒只覺腦子里“轟”得一聲。
    勤王？
    沈春池……
    就這么死了？
    ……還要殺姜簡忠嗎？
    他怎么知道，姜簡忠現在宮中？
    不過這一瞬的分心，就致使她左臂中了一箭，再無多余的力氣，叫懷中圣旨掉落在地。
    越筠兒本是個左撇子，宋宏玉的牌子也在她左手上，因今日的禍端未免太大，連累到誰都不是小事，她便強忍劇痛，伸手撈住了牌子，遞到未曾負傷的右手，再往懷里裝好，保證絕不弄丟。
    只是這下，她又松了韁繩。
    再一支流矢飛來，越筠兒側頭躲過，失去平衡，跌落馬下。
    她不禁想到：原來這就是墮馬的感受
    很怕。
    可能會被路過的兵馬踏死，也不一定。
    越筠兒在跌落時用力側過身，調整姿勢，頭還是不免在地上撞了一下，昏迷過去。
    一雙大手撈住她的腰帶，搶在她沒有摔實之前，把她拎上了馬背，馬蹄將圣旨踏了個稀巴爛。
    ·
    這次昏迷無夢。
    許是從房上、樹上摔下來的經歷也多，人太過于皮實了，傷不很重，只是頭上有淤血，手臂不能用力，越筠兒估計自己也沒睡多久，就很快醒來了。
    但睜眼即是姑母越貴妃的臉，讓她晃了下神，差點以為又陷入了上次的幻夢，胃里不由犯起惡心。
    “阿彌陀佛，我的筠兒啊！”
    越芝流著淚，合十雙手，抬頭閉眼感謝上蒼。
    “表姐！”
    越筠兒側過頭，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宮殿內，枕著越芝膝頭，殿門口處跑來了一只永真公主。
    “你不是說明天都不入宮了嗎，”永真公主撲到她身邊，拿帕子給越芝拭淚，驚魂不定道，“怎么今天去了，還正趕上宮里亂著？舅爺突然派人把你送過來時真要嚇壞我們了！”
    越筠兒支起頭，敏銳捕捉住了她的用詞：
    去？
    這不是在宮內。
    她抬右手捂住頭，環顧四周，很快回想起來。
    這里是沁芳園的清心殿。
    沁芳園是避暑離宮，建在京城外，臨著兩面城墻，大門開向城內，距離皇宮有一段路要走，而繁華的坊市都臨近宮城，所以這里十分僻靜，王皇后常住于此。
    越筠兒在這里落過水，便不常來了，但每年端午還是有必備節目，要在園子里打頭陣賽龍舟。
    “頭還疼嗎？”越芝忍住眼淚，著身旁丫鬟道，“快去告訴皇后筠兒醒了。”
    “不痛，我沒事的。”越筠兒干脆起身，茫然在殿內轉了兩步，道，“姑母，你們……宮里怎么樣了？”
    她想問“你們怎么在這兒”，可又沒甚么好奇怪的，明天要過節，今兒個來這準備筵席，似乎無可厚非，只是她總覺得有哪里不太對勁。
    “不知道呢，”越芝說著，差點又要哭出來，道，“聽說外面現在亂成一片，二殿下反了！”
    甚么？！
    越筠兒呆若木雞，簡直懷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需要這么驚訝嗎？”永真公主卻竟然道，“那廝狼子野心又不是一天兩天了，眼看著太子哥哥的儲位穩如泰山，若再快些完婚有了嫡子就更危險了，趁著這兩天哥哥生病，姜家狗急跳墻了唄。”
    她人雖小，嘴皮子卻很快，一口氣說完這些話，越芝來不及攔，只能嗔道：“你一個女孩子家，莫要說這些沒顧忌的話。”
    越芝的表情有些尷尬，永真公主卻仍是一派天真。
    越筠兒于是明白了：
    自己出家、婚事黃了的事，姑母應該還未告訴表妹。
    不過都說太子表哥病了，方才見到，卻沒聽見他咳嗽。
    越筠兒猛然想起到底是哪里不對了——
    “為何陛下不在這里？姜家的人也沒來？”
    越芝茫然道：“不知道啊。姜修撰……許是有三川的事相商吧？姜貴妃是在收拾瓊麟殿，準備明兒個的宮宴，皇后怕我在她跟前受氣，早就叫了我和你表妹來這邊操持，我們也有段日子不曾回宮了。”
    似乎還是說得通順。
    但越筠兒就是覺得不對，心跳得越來越快。
    越、王兩家人俱在宮外，除了現在沖殺的人外，沒有哪個不安全的……可正因如此，才令今夜顯得格外詭異。
    她又問道：“是舅爺說的，二殿下反了？”
    永真公主隨著越筠兒，稱表舅梁國公江潮為舅爺，點頭道：“是啊。姜大郎以三川為借口，幫阿耶批紅，在宮中住下就沒出去過，非奸即盜，我早就覺得他不正常了。”
    越筠兒的心漸漸漸漸沉了下去。
    事實擺在眼前，她再也無法找別的借口解釋了。
    這不是甚么清君側，從來也沒有甚么清君側。
    這是謀逆。
    而且反了的那個人，恐怕其實是高梧。
    ·
    更漏滴至午夜，時已至端午，即仲夏午月午日。
    飛龍在天。
    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