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整個京都,無一人還有睡意,沁芳園內的宮女太監們全都膽戰心驚,聽著墻外士兵來回來去的聲響。
萬幸不曾爆發巷|戰,至少從園內聽不見任何抵抗的呼號。
越筠兒同兩位親人癡坐到一盞茶涼時,王皇后帶著太醫來到了清心殿,說要給她的左臂再換一次傷藥。
“嘶……”越筠兒原本還愣著,拆下繃帶后痛得清醒了些,木然道,“不是已經上過藥了嗎?”
也不知是該說她命好還是不好,取出箭鏃、撒上烈酒這些最痛的時候她都昏死著,醒來時已經包扎過,止住血了,頭上碰到的地方也沒大事,不過看著唬人。
王皇后攬著她左肩,按住她往回縮的手,道:“宮里接出來的大夫,和園子里的總歸不一樣,還是再看一遍吧。”
越筠兒歪頭靠在她肩上,悄悄打量著她。
王皇后與江夫人性格相似,清心寡欲,說話都是淡淡的,區別在于她的話里向來帶著一股不可反駁的氣勢,與高梧的語氣一模一樣。
高梧那雙銳利的丹鳳眼,也是承自于她。
大周皇室祖上有雜胡血統,高姓人的眼睛多半是又深又大,眼尾平且渾圓,傳給子孫后代的能力也很霸道,永真公主高桃便是如此,雖說與越芝的杏眼有關,但一眼看上去,眼型結合上那頗為平直的眉骨與鼻梁,還是更像高家人而非越家人的,二殿下高榆更是沒有留到姜貴妃半點美貌。
只有高梧和高桐兩個,眉鋒高聳,天生一股凌厲的美艷,與王皇后如出一轍。
“殿下,”越筠兒抿了抿唇,道,“我、我想去看看我娘。”
王皇后失笑,拍拍她道:“越府一切都好,你放心,現在還不能出去。”
越芝也坐在她旁邊,牽起她一只手道:“姑母不是在這里嘛。府上那么多家丁,還有你阿耶和舅爺坐鎮,不會有事的。”
永真公主嘲她道:“羞羞,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出了這點亂子就想娘。”
越筠兒呆呆地想,越府的家丁現在可能都在宮里呢,看來姑母和表妹也是甚么都不知道,王皇后卻像個明白人,王、越兩家這次起事無非瞞住了幾個女人而已……自己竟被分到和越貴妃、永真公主一類去了嗎!
永真公主也就算了,她才十四,在宮里又無權無勢。
可越貴妃哎。
只會撒嬌的越貴妃,和她有甚么相似之處嗎?
越筠兒看著雙眼尤含淚水的姑母,不禁郁結。
這時,太醫為她纏完手臂,搖頭道:“傷筋動骨一百天,越二姑娘這次傷及經脈,養起來需得尤其悉心,否則很容易落下病根。”
越芝聞言,又哭了出來。
“聽見了嗎?”王皇后不悅道,“以后萬不可再調皮了。若有下次,你阿娘不治你,你姑母也狠不下心,我就要代替她們親自關你的禁閉了。”
可惜人不找事事找人,王皇后話音剛落,殿門前就小跑進來一位宮人,邊跑邊顫抖著嗓子道:“稟、稟告殿下,有、有府兵叩門。”
殿內一靜。
王皇后問:“來者何人?”
宮人答曰:“左金吾衛劉勖。”
·
王皇后親自帶人去到沁芳園的大門前,越筠兒也要跟,被她攔住道:“你在這里養傷,哪里都不要去。”
“我熟識劉勖,”越筠兒卻道,“是不是他,我一聽便知。”
王皇后略一思索,還是將她帶上了,但命數人用矮榻抬著她走,不讓她自己顛動到手臂上的傷口。
待眾人來到門前,只聽門外的人道:“有反賊下落不明,我奉太子殿下口諭搜查整個京都,還望行個方便,搜完便走,不會耽誤太多時間。”
越筠兒對王皇后點點頭,示意是他。
清冷的嗓音可以模仿,但這公事公辦的語氣乃是一絕,除他沒誰了。
王皇后卻道:“園內士兵眾多,反賊不敢入園。”
外面的人稱:“兩名身手不凡的死士逃往東南,太子殿下擔心園內安危,命我務必入園驗查。”
王皇后又道:“把你的牙牌扔進來。”
外面不帶片刻猶豫,立馬飛過來一只腰牌,叫宮人接住,遞給王皇后。
饒是一看便知的珍貴信物,越筠兒還是掏出了宋宏玉的牙牌,與他的對比一番后,才點頭稱是。
可王皇后仍然不肯開門,問道:“你帶了多少人來?”
這次外面耽擱了一會,才道:“臣知皇后殿下謹慎,已命手下退至十里外,反賊只有二人,唯臣一人即可應對,但需園內兵馬相助,請開門吧。”
王皇后著心腹宮女登上高處眺望,確定門外只有一個人了,這才將門開了條縫隙。
果真是劉勖。
京中太多人聽說過他,尤其是他的為人,見到是他本人而非其他甚么有詐的家伙之后,園內的諸位已是放心了一多半,還不能放心的也就只剩下心里有鬼的王皇后和越筠兒了。
劉勖在馬上對王皇后行過軍禮,見到越筠兒也在這里,還帶了一句話,道:“越二姑娘,太子殿下命我轉告你一句……乖乖養傷,不要再出去了。”
他說這“乖乖”兩個字怪怪的,但又令人放心了不少。
因為聽起來,確實像是高梧派來的人。
帶完話后,劉勖便迅速調園內的人分頭搜查,安排得井然有序,自己則策馬先掠過宮殿,搜查園內亭臺。
園子里人手確實很多,調用過后,王皇后還分了人重點“幫”他,務必寸步不離,自己身邊又分了不少人圍著,一齊遠遠地跟著他,但沁芳園畢竟是御苑,面積太大,植被繁茂,到了樹叢掩映的地方,看著就不太真切了。
越筠兒心頭又涌上來一股不太對勁的預感。
他知道誰是反賊嗎?
他見過陛下了嗎?
他是太子黨嗎?
這些疑問在他身影驟然消失于城墻邊時,得到了解答。
“他要逃!”越筠兒第一個反應過來,躍下矮榻向前沖去,大喊一聲,“開門,追!”
·
很明顯,劉勖踩著馬背,翻墻出城了。
沁芳園的大門雖然沖內,但還有向外開的水門,馬匹是蹚不出去的,架不住越筠兒藝高人膽大,先抄近路提縱蹬頂涼亭,俯沖向馬場,翻上距離最近的馬背,又狠甩一鞭,躍上條停靠在旁的巨型龍舟,從半空中拔刀斬斷了船纜。
沖勁帶著龍舟順水而下。
越貴妃帶著永真公主沖出殿內,被她這套動作嚇得失聲尖叫。
眼看攔不住了,再擋會撞上,王皇后只好下令:“開門!”
越筠兒再鞭駿馬,踏著甲板沖出沁芳園,一躍來到岸邊,踢破了京都貴女們用來置辦踏春宴的芳草,循劉勖逃跑的方向狂奔而去。
“劉勖!”
越筠兒一手握緊韁繩,一手甩鞭,左臂上的箭傷流血不止,痛得說不出話,只能往外蹦字。
“留步!”
可劉勖已經收拾了數名監門衛士兵,奪了匹馬,比她先行一步,頭也不回,單騎趕赴黎明破曉之處。
沁芳園地處京城東南,由左監門衛負責鎮守,因是御苑,附近城防最嚴,翻出墻去十步內定會遇見巡邏的騎兵,必然能搶到一匹馬,而城上的人又都是劉烈舊部,與其他或被搶占、或已倒戈的主城門不同,弓箭手要向他瞄準,需得先掂量掂量。
越筠兒由此想到,這個人不愧是最熟悉京城兵馬調遣的……
若早早啟用了他,現在想必就是另一種結局了。
只可惜,有人比他算早一步。
劉勖逃出去還不到十里,就聽見自己正前方傳來一片駭人的馬蹄聲。
行軍久了,只是聽,就能聽出個大概。
他逐漸放慢速度,最終停了馬,立在原地。
越筠兒遲遲追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劉、劉勖,你、等等,我、有話要對你說。”
劉勖調轉馬頭,沉默地看著她。
越筠兒傻眼了。
她沒想到劉勖真的會停下,而且說實話,她也不知道該對劉勖說些甚么。
“陛下……”她想了半天,自己都覺得自己沒有道理,只好轉移視線,弱弱地勸道,“陛下若用你監門,也不至于有今日,你已盡人事,何苦豁出命去?”
劉勖只回了她八個字。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越筠兒抬頭看著他,忽然釋然地嘆了口氣,道:“那你走吧,我攔不住你。”
劉勖卻看著她背后的方向,道:“我走不了了。”
“啊?”
越筠兒回過頭,赫然看見高梧竟也出了城,就在她身后不遠處,還帶了一隊人馬。
“那、那你先走,”越筠兒居然道,“我幫你勸勸太子殿下,他們這幾個人就算追到你也攔不住你的。”
劉勖終于正眼看了她一眼,蹙眉疑惑道:“你難道不知道我是去做甚么的,為甚么還要幫我?”
越筠兒有點著急了,快速道:“就是因為知道你,所以才信你,哪怕你是去找人勤王,也肯定會想清楚,帶兵回來只會挑起新的禍端,但屆時有了籌碼你也許還能再談,現在再不走……”
這段話還沒有說完,就卡在了她的嗓子里。
但見遠處天地交接的盡頭,正緩緩浮現出一片黑壓壓的大軍,頭頂翻涌的流云迎面而來。
走在最前的兩個人舉著光,一位是本該現在劍寧監軍的越筑,還有一位是張生面孔,越筠兒不曾見過,但卻十分眼熟,猜也能猜出個七八分,應當就是王皇后的侄兒,河西刺史王令孚。
沒有劉烈。
越筑也不曾去劍寧調兵收復西川。
“筠兒。”
她回過頭,見高梧已來到她面前。
“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出來了嗎?”高梧的側臉上還沾著一條血痕,卻如往常般溫柔地笑著,沖越筠兒伸出手來,哄道,“來,孤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