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管道，又離地這么高，這么個行動不便的小女孩，到底是怎么進去的？
沈陌塵看出了他的疑惑，低聲解釋：“河灘這邊挖低過，和另一邊的馬路有高度差。福利院后門邊的馬路上有個廢棄的排污口。”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團黑，“她應該是從排污口那邊過來的。”
傅星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黑黢黢的排污口和這一排水泥管正好平行，這個孩子，怕是一步一步爬過來的。
他都能想象出，小女孩一路哭一路爬的可憐模樣。
不過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他彎腰鉆進管道，低低蹲下去，拿手機側著照了照。
小女孩趴在管道里，小眼睛半閉不閉，已經困得要睡著了。臉上、額頭上一道道的黑印子，還帶著淚痕。
“小妹妹，我是傅哥哥。”傅星云開口。
少年的聲音本來清亮，在水泥管道里反復折射，帶上了一點軟軟的尾音。
小女孩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我覺得你好厲害呀！”傅星云露出微笑，“我小時候也喜歡和別人捉迷藏，院子角落里、樹洞里我都躲過。”
沈陌塵看了他一眼，這人是把剛才電話里的內容拿來編故事了吧。
一說起相同的經歷，小女孩果然來了勁。
“那些地方都不好，”她扁了扁嘴，“很快就會被找到了。”
“所以我很佩服你啊！可以找到這么好的地方躲起來。”
小女孩噘著嘴扭了扭頭，小聲嘀咕著：“還不是被沈哥哥找到了？”
“唉，”傅星云嘆氣，“我也覺得，沈哥哥太厲害了。我今天本來是溜出去玩的，卻被他抓到了。”
見小女孩心有戚戚地點了點頭，他這才問道：“告訴哥哥，你今天為什跑出來啊？是跟我一樣出來玩的嗎？”
或許是剛才的對話建立起了革命友情，小女孩突然有了傾訴的愿望。
“嗚嗚嗚，我不要去醫院，我不要做手術！”
傅星云回頭看了沈陌塵一眼，還真讓他猜對了。
“為什么不要做手術呀？”
“他們說，做手術就是用刀子在身上割，很疼很疼，我害怕！”
傅星云沉默了一下。這個時候強行說手術不疼，孩子怎么可能會信？
沈陌塵在一旁嘆了口氣。
他本想著琳琳年齡小，又沒去過幾次醫院，到時候全麻手術，也就是睡一覺的事，就沒給孩子多解釋。
看她這個反應，大概是哪位起了逗弄的心，想著嚇唬嚇唬小孩子好玩，沒想到這孩子竟然當真了。
如今第一印象已經這么差，再怎么勸也難，沈陌塵琢磨著，往水泥管里又走了兩步，打算直接伸手進去，看能不能強行把琳琳拽出來。
水泥管內的空間并不算寬敞，兩個大男人待在里面，空間立刻變得狹窄起來。
沈陌塵伸手搭上傅星云的肩，想讓他先出去，傅星云卻突然開口了。
“哥哥，我有辦法，讓我試試好不好？”
沈陌塵自黑暗中看過去，少年眼中的關切不似做假。
“行，你試試吧！”
傅星云掏出手機，從相冊里翻了個視頻出來。
“琳琳不怕，傅哥哥給你看個東西。”
他伸長了手，把自己的手機送了進去。
黑暗的水泥管里，手機發出的微光照亮了孩子的臉。
屏幕上視頻開始播放，從沈陌塵的角度，看不清楚具體的畫面。
聲音傳來，是一個小男孩的哭聲：“嗚嗚嗚，我不要做手術，那個伯伯說了，做手術要用刀，我怕疼。”
旁邊傳來女性溫柔的哄勸：“星星乖，這個手術不疼的，只需要進去睡覺就好了，媽媽保證哦！”
“嗚嗚嗚，媽媽騙我……”
“媽媽怎么會騙你呢？昨天那個哥哥也說不疼的哦！”
“哥哥……”小男孩的哭聲慢慢停了下來，“媽媽，我想見那個哥哥。”
“星星好好去做手術，等病好了就能見到哥哥了。”
小男孩似乎在手術和哥哥之間猶豫了一會兒，終于下定了決心：“哥哥把血捐給星星，星星不能浪費了。媽媽，我去做手術，你幫我告訴哥哥，星星很勇敢好不好？”
“乖寶寶，媽媽一定會告訴哥哥的。”
“還有，等我好了，要請哥哥到我們家去玩哦！”
醫院活動病床推動的聲音響起，手術室的大門打開又合上，視頻到這里戛然而止。
“哥哥，”琳琳小心翼翼地發出聲音，“這個小朋友做手術了嗎？”
“做了呀，”傅星云眉眼彎彎，“那個小朋友，就是你面前的傅哥哥我呀！你看，我現在是不是很好？”
小女孩看著傅星云的笑臉，又看了眼手機視頻上哭喪著臉的小男孩，突然道：“哥哥小時候好胖啊！”
在場的兩個哥哥都噗呲一聲笑了出來，傅星云伸出手：“琳琳，出來好不好？”
“好~”
小女孩在水泥管道中艱難地爬了兩步，就被傅星云抓住了手臂。
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拉出管道，抱在了懷里，絲毫不在意女孩滿身的泥灰全都蹭在了他的高定白襯衫上。
沈陌塵已經跳下了水泥管，在下面張開手，把琳琳接了過去。
小女孩趕緊回頭，看著傅星云從上面跳下來。
星光下，少年的動作優雅好看。
琳琳感嘆：“哥哥你好帥啊！”
“小鬼！”沈陌塵屈指在琳琳額頭上敲了一下：“這下放心了？傅哥哥做了手術就變得這么帥，琳琳的腿治好了，也會變漂亮哦！”
“別瞎說！”傅星云聽著這話差點崴到腳，微微彎腰，認真地對小女孩說：“琳琳要和哥哥一樣勇敢，好不好？”
“嗯！”小姑娘重重地點頭。
月上中天，銀光照亮了沙灘上的少年，白色的襯衣抹上了幾道灰色的痕跡，西褲和皮鞋上也滿是河砂，但他笑得溫柔明朗，望著小女孩的眼睛落滿星辰。
抱著琳琳走上河堤的時候，小女孩已經睡得東倒西歪。柱子從沈陌塵手中接過琳琳，讓她趴在自己肩上。
“阿塵，你們趕緊回去吧，今天真是麻煩你們了。”柱子有些不好意思，“我回去問問，到底是誰這么嘴欠，把孩子都嚇著了。”
“沒事，”沈陌塵打了個哈欠，“等琳琳做完手術回來，院里的孩子都會知道做手術不可怕了，這可是傅哥哥的好辦法。”
他笑著看向傅星云，后者已經快步走向邁凱倫，拉開了車門。
“你辛苦點，明天早點去醫院，有個床位不容易。走了！”朝柱子揮了揮手，沈陌塵繞過車頭，坐上了副駕。
邁凱倫在寂靜的街道疾馳，沈陌塵突然側了側身，從褲兜里掏出兩顆奶糖來。
“你餓不餓？”
傅星云瞟了一眼他手上花花綠綠的糖紙，慢吞吞地開口：“以前有個爺爺……”
“行了打住……”沈陌塵舉起雙手手，低低地笑了聲：“下面該說我和藹可親了……”
傅星云開著車，余光里卻看到，他還是放了一顆奶糖到兩人之間的儲物格里，這才剝開另一顆的糖紙。
窸窸窣窣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內響起，沈陌塵的聲音有點含糊：“辛苦你了，陪我們弄到這么晚。要不是你，琳琳估計得在管子里多待幾個小時。”
“沒事。”停了一下，傅星云繼續問道：“你為什么和孤兒院的孩子這么熟？”
這問題傅星云早就想問，只是之前時間緊迫，他又不好去問柱子。
半天沒聽到回答，傅星云把注意力從前方道路上挪開一點，看了眼身邊的人。
沈陌塵嘴里含著糖，腮幫子鼓鼓的，正望著他笑。
“怎么了？” 車子跟著導航駛上貫穿青蓮市南北的快速路，傅星云忍不住問了聲。
“我現在真的確定你不是我粉絲了。”
哦，對了，沈陌塵出身孤兒院，他又忘記了。
傅星云有些郁悶地又看了他一眼，昏黃路燈從車廂內閃過，男人的側顏輪廓銳利分明，桃花眼里帶著點隱約的笑意。
說實話，拋開那張顛倒眾生的臉不談，沈陌塵即使是在最放松、最無人注意的時候，舉手投足中給人的感覺也是優雅矜貴的。這讓人很難想象，這個人的童年和少年時期，竟然是在小城市最底層的街巷中渡過。
在傅星云自己的圈子里，能有他這種氣質的都很少。
這個年齡的富二代，因為從小衣食無憂，總是被人慣著捧著，性格大都張揚，氣質上偏“富”而不是“貴”。
因此每當他看著沈陌塵，就總會誤以為，這人天生就是富貴人家精心養出來的公子哥兒。
“說起來，小少爺，你為什么冒充我的粉絲啊？”沈陌塵在車座上伸了伸長腿，“像你這種家世地位，真想要見我，打個電話給我老板，她還不親自把我洗干凈了送到你面前，哪里需要你費這么大的功夫？”
這話說得曖昧，讓傅星云有一瞬間的尷尬，他眼睛看著前方，注意力卻不由自主地放在身邊。
沉默了一會兒，他認真地問：“我要是真想潛你，你會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