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中除了皇帝、丞相和老將軍翁婿三人，沒有人知曉王厲圖懷孕的事情，因?yàn)閴焊鶅簺]人關(guān)心他怎么樣。他既已交出了虎符，徒有聲名，沒有兵力，只是傳頌在孩童的歌謠和說書人的段子里罷了，別人不忌憚他，就也不巴結(jié)他。再加上他喪子死妻，平素也無人來打擾將軍府。

　　但萬事總有例外，這夜，太子就來探視他的少師了。

　　此時(shí)，王厲圖懷胎已滿八月，正是孩子貪長的月份，他低頭已經(jīng)看不到自己的腳了，深秋季節(jié)厚實(shí)的衣物也掩蓋不了他膨隆的肚子。河生扶著他的胳膊跨過門檻兒，他行至太子身前就要下跪行禮。

　　太子雙目圓瞪，不敢置信地看著他的肚子，見他要行禮，嚇得從椅子上一趔趄，刺溜彎下腰來扶住他的胳膊，“少師，您，不必多禮。”
　　說著話，小心地?cái)v他坐下，眼睛在他的臉和肚子之間來回逡巡。

　　不動(dòng)聲色地將手放在大腿根部，在廣袖的遮掩下悄悄用手摸上肚子，里邊的小人兒沒吃飽飯，正在鬧騰，他看著太子問：“太子突然到訪，所為何事？”

　　太子性子跳脫，恍然大悟道：“少師足不出戶，原是為了養(yǎng)胎。只是捂這么嚴(yán)實(shí)，日后怎么解釋這孩子的由來？”

　　“這不是將軍府的孩子。”

　　太子皺眉看著他，不一會(huì)兒撇撇嘴：“學(xué)生早就想來探望您了，就是父皇不讓，他定是怕我擾您清凈。”
　　“啊~少師，我今日也是偷溜出來的，您可得替我保守秘密。”

　　王厲圖覺得好笑，看他一眼起身，“太子若是專程來看我的，那如今看也看了，趁著天沒黑透快回宮去吧。若回去晚了，皇上準(zhǔn)知道此事。”

　　看他需得扶著椅子把手才能緩緩起身，太子咽下嘴里的話，做出一副猴急害怕的樣子，“那您保重身體，我得趕快回宮了。”

　　望著太子離去的背影站了一會(huì)兒，孩子開始在他腹中踢打，它的力氣很大，弄得他有些不舒服，于是伸手把孩子做動(dòng)的肢體按壓下去。晚飯才剛吃兩口就出來迎接太子了，現(xiàn)在餓得心慌，又被秋風(fēng)一吹，就站不住了，河生趕忙扶他回飛云閣。

　　*
　　自從太子來過之后，王厲圖就整日呆在書房里籌謀，老將軍下朝后也總是匆匆過來與他商討朝政，他雖心疼兒子中年孕子還要操心勞力，實(shí)在不易，但時(shí)態(tài)緊急，也無可奈何。

　　看他扶著椅子把手慢吞吞起身，老將軍放下手中信箋起身去扶他，王厲圖呼出一口氣躲開他的手，“父親，不用的。”

　　冬日衣服層層疊疊，為了不勒到腹部，王厲圖只能在胸口下方系一條兩指寬的腰帶，肚子直溜溜地伸出來掛在腰上。他緩慢地在書房里踱步，見他身體挺好，老將軍就在一旁陪著走，“快到日子了，多走動(dòng)走動(dòng)也好。”

　　“嗯。”

　　他懷胎九月臉頰仍然瘦若刀裁，身上削薄肌理流暢，與王母生辰時(shí)見過的李茂春體型差異懸殊，老將軍不由地就可憐他，“你母親撥的那女子是怎么伺候的？怎么越養(yǎng)越瘦了？”

　　“不怪她。”

　　“你懷著孩子瘦成這樣，怎么不怪她？她不該好好照顧你？”

　　府里都知道文惠是他腹中孩子的母親。他伸手托了一下沉甸甸的肚子，看著自己高聳的腹部，開口說：“我憂心這孩子。”

　　走了這么一小會(huì)兒，就有些氣喘吁吁，腿酸腳疼。他的腳現(xiàn)在水腫得厲害，他自己看不見，河生是知道的，晚上總給他用熱水泡一刻鐘解乏。慢慢托著肚子到羅漢床上坐下，身體微微后傾靠在靠枕上，腰部僵疼稍緩，他開口：“父親，這孩子不能留在府里。”

　　老將軍聽聞這話，沉默地看向他的肚子。

　　“我之前把它托付給了丞相府。”

　　老將軍思忖片刻后點(diǎn)頭，“哎，你考慮好了就行。”

　　正待開口*交代他，日后得送文惠去丞相府照顧孩子，猛然瞥見他眼下那團(tuán)青黑陰影，就不忍再說這些惹他傷懷，于是放松神情說道：“你近來好生養(yǎng)著，莫再操心旁事了，萬事還有我呢。”

　　“嗯”，想著事情差不多都已準(zhǔn)備妥當(dāng)，只等局勢變化了，他點(diǎn)頭應(yīng)道。

　　知道他不愿與自己說懷孕的事項(xiàng)，老將軍再關(guān)心孫子也不能多看多留，只有他好了孩子才會(huì)好。他不忍心多打擾兒子，所以起身離開，“好了，這么晚了，你身子沉，早點(diǎn)兒歇著吧。”

　　“嗯，父親慢走。”

　　老將軍走后，王厲圖才伸手摸上胎動(dòng)激烈的肚子慢慢揉撫，它如今的力氣大得驚人，時(shí)常在他肚子里翻滾踢打，讓他有些招架不住。
　　等到胎動(dòng)稍緩，他大大打了個(gè)哈欠，即使不愿意露出笨拙的姿態(tài)，他還是一手扶腰一手撐床慢慢站起來，雙手放在腹底抱著肚子走向門口，讓河生扶著回房了。
　　沒辦法，肚子太大了，墜得他腰酸背痛。

　　*
　　寢室燒著暖龍，河生給他脫了避風(fēng)的大褂和夾襖，又除去氈褲和棉靴，端過早就備好的熱水給他泡腳，稍有些燙，河生按住他的腳不讓動(dòng)，過了會(huì)兒他就覺得熱氣從腳底往上走，身上都發(fā)汗了。

　　泡完腳，河生扶他在床上躺好，就帶上內(nèi)室的門出去了。躺下后，腦子里仍不清靜，亂糟糟的一團(tuán)嘈雜，擾得他頭疼，睜開眼睛摸上自己安靜的肚子，過了會(huì)兒，還是慢慢挪下了床。

　　自從低頭看不見腳之后，他的屋里晚上就不再滅燈，防止起夜走動(dòng)時(shí)磕著碰著。所以他跪著趴下身子，一手扒著床沿，一手摟著肚子，往床底下看，一眼就瞅到了那個(gè)香囊。估摸一下距離，他往床邊又挪了點(diǎn)兒，側(cè)躺在地上，將手伸進(jìn)去，撈了好幾下沒有撈著。

　　他往里邊又看了一眼，將身體正面挨上床的側(cè)面，高高頂出去的肚子緊緊貼在雕花刻獸的鏤空擋板上，費(fèi)力伸長手臂，指尖離香包尚有一指肚距離。

　　他生氣地捶了一下?lián)醢澹謵琅约寒?dāng)初干什么非要把香包踢到床下。緩了一會(huì)兒，他還是想把香囊拿出來，孩子出生后，自己就沒辦法再陪他了，那么他未出世趙福便給他繡的香包，此時(shí)不拿出來，便再也沒辦法給他了。

　　這是趙福給孩子的，他不能把香包丟在這兒，不給孩子。

　　摸上肚子，他輕聲說：“一會(huì)兒委屈一下，你娘給你繡的香包，你應(yīng)該想要吧。想要的話，就忍一忍，爹給你撈出來啊。”

　　他又貼上床壁，深吸一口氣，肚子小了不少，趕緊將身體往前擠去，指尖剛好能碰到香包，還是拽不出來。他閉上眼，將肚子猛地壓到擋板上，在沉悶的腹痛中，快速把那個(gè)布滿灰塵和蛛絲的香包撈了出來。

　　平躺在地上，他雙手放到肚子上摸摸揉揉，沒有動(dòng)靜，他就滿臉慶幸地笑了起來。地上有些涼，他趕緊抱著肚子起身，將香包在床帳上摔打幾下，香包上除了有兩塊兒黑點(diǎn)，就干干凈凈的了。
　　慢慢躺到床上，他喘著粗氣歇了一會(huì)兒，才將香包放到肚子尖尖兒上，看著香包顫顫巍巍要滑落，他用手固定住，說道：“你娘給的，爹可沒有不還你。”

　　這樣折騰了一會(huì)兒，他身上發(fā)困，不一會(huì)兒就睡著了。

　　*
　　孩子動(dòng)得厲害，不分白天黑夜地鬧騰，突然一腳踢到他的肋骨上，驚醒了王厲圖。嘆口氣，他掀開被子側(cè)過身體，一手放在頭下枕著，一手摸上肚子，孩子踢打的時(shí)候疼倒不至于，就是難受得不行。

　　看著側(cè)躺著仍然尖尖的肚子，他拉開中衣，有些好笑地用掌心輕壓肚皮上的小手印，得到他的回應(yīng)，孩子更開心了，將整張臉使勁貼在肚皮上。看到孩子模糊的面部輪廓，他嚇了一跳，不敢去摸，生怕給它哪兒碰壞了。

　　沒有感覺到撫摸，它不高興了，拱起小身子使勁兒頂他肚皮，想在他肚子里站起來。瞧見肚子上顯出一條背脊的形狀，王厲圖有些無奈地起身靠坐在床頭，伸出雙手輕輕順著肚皮下孩子的后背。畢竟還在他肚子里，它再有能耐也堅(jiān)持不了多久，被摸了兩下就泄了勁兒乖乖翻了個(gè)身子。

　　安靜了沒一會(huì)兒它就凝聚好力氣開始踢騰自己的小腿，王厲圖由著它鬧，隔著肚皮用溫?zé)岬氖终茡崦赡鄣纳眢w，又拿著香包在肚子上輕輕摩擦。不多時(shí)，肚子開始一抖一抖地輕顫，但是肚子里沒有異動(dòng)，他不知道它在干什么，就笑了起來，“這是在做什么？”

　　孩子回應(yīng)他了。
　　肚臍那里頂出來一塊手心大的凸起，他笑看著不理它，就見肚臍被頂?shù)迷絹碓礁撸檬种复链炼悄殻⒆佑钟昧斨瞧ひ苿?dòng)到肚臍右邊。噗嗤一聲笑出來，他伸手以半握的姿勢蓋在那塊兒凸起上，猜測掌心下是孩子的頭還是屁股，不等他用力摸，孩子呼一下就縮回去了，半晌都沒有動(dòng)作。

　　雙手扶著肚子左右搖了搖，肚子里只有輕微的滑動(dòng)，他開口道：“累了？”
　　孩子沒有動(dòng)彈。

　　心想著還治不了你了？又用手到處輕輕按壓，確定它不會(huì)再鬧騰了，他才慢慢側(cè)臥著躺下。揉了揉酸疼的腰部，他打個(gè)哈欠，一手?jǐn)€著那個(gè)香包，另一手搭在肚子上輕輕摸著，柔聲哄道：“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