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書達挑起眉頭,將婉玉從上到下打量幾遍,不可置信道:“你是我姐姐蓮英?”婉玉含淚點了點頭,道:“你身上戴的荷包就是我給你繡的,因你今年要應試秋闈,為圖吉利,我還在荷包里頭繡了‘前程似錦’四個字。”看著梅書達驚愕的神色,頓了頓又道:“或許你不信我,但我說一件事,你保準就信了……我原先不是瘸子,小時候剛會走路的那陣兒,爹的愛妾懷了身孕便想除掉哥哥,趁人不備把花架子推倒了,哥哥雖拽了我一把,可花架子倒下來還是砸了我的腿,從此便不能走路。爹查明真相,動了雷霆之怒,將小妾的胎打了遠遠打發走,更立下規矩,凡梅家男丁,除非妻子不能生養,均過三十歲方可納妾。因此事是家丑,對外人言便說是我天生腿殘罷了。這樁事情一直是個極大的隱秘,只有咱們爹娘兄弟并兩三個梅府的老奴知道而已。”
梅書達聽罷只覺心神激蕩,似有一腔熱血直沖上頭頂。婉玉所言分毫不差,正是梅府中一樁陳年秘事,他亦是去年與楊家訂親之后,梅海泉將他叫入書房訓話方才得知此事。梅書達再想起自己與婉玉素不相識,而見第一面婉玉便曉得自己是梅家的二爺,甚至知曉荷包中所繡何字,且一舉一動、神態語氣與梅蓮英別無二致,由此推斷,面前之人竟可能真的是梅蓮英了!但梅書達只覺驚駭荒謬,將信將疑道:“若你真是我姐姐,你怎么成了這副模樣?莫非你是鬼,附身到柳家五姑娘身上了?”
婉玉哽咽道:“說來話長,我……我實在是被奸夫淫*婦所害,險些與你們陰陽兩隔……”便將自己如何被推下荷塘借尸還魂的事情說了,又粗粗講了這些時日的見聞,最后道:“你若不信,可去看柯穎思頭上戴的燈籠金釵,那釵環原本是我及笄時娘親送的首飾,我死后,楊昊之將釵送了那淫*婦。釵里嵌的玉上有一個古篆的‘梅’字,是爹爹親手所書,而后讓匠人們雕琢上去的。你一看便能分辨出來。”
梅書達聽得怒發沖冠,額上青筋直冒,一拳搗在洞內石桌上,心中狠狠道:“我就說楊昊之那王八蛋不是什么好東西!若這人真是我姐姐借尸還魂回來的,那對奸夫淫*婦便是死一萬次也不足惜!”口中對婉玉道:“我這就回去跟爹講明實情,等他查明真相,若是你所言不虛,那對賤人咱們慢慢收拾便是!”想想又不解恨,發狠道:“不光那對賤人,我看連柯家楊家也要一并封了!竟敢欺負到咱們梅家頭上,真真兒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婉玉道:“我已想好一個絕佳的好計策,可證明我不曾騙你一字一句。”低聲將自己日思夜想謀劃出的計策娓娓道來。梅書達本就有個唯恐天下不亂的頑童性子,聽罷頓覺驚險有趣,道:“妙極了!有些事情你不便做的,我幫你便是。”而后又與婉玉商議了幾句,方才從洞中出來往前頭去了。
梅書達并未回內院看戲,他略一沉吟,暗道:“借尸還魂,這檔子事兒只在戲文中見過,未免太荒誕不經了,可她看著確實像我的姐姐......此事不可冒然,我還需親自驗明方可行動。”想著便在心中拿捏了一番,轉到招待男賓的外院,只見前頭亦搭了戲臺,絲竹鐃鈸之聲鏗鏘不絕,臺上群魔亂舞,熱鬧非常。梅書達先見過了楊崢,寒暄一番,放眼一看,只見楊昊之正跟幾個賓客吃茶,便走上前拱手笑道:“姐夫,我還在四處尋你,原來你在此處。”
楊昊之忙站起來道:“梅兄弟來了,快請坐。”說完命人給梅書達端茶。
梅書達連說不必,親熱的攬著楊昊之的肩膀,將他帶到一處角落,笑道:“此處清凈,咱們兄弟敘敘舊。不知姐夫這段時日過得如何?姐姐過去那陣子,姐夫大病了一場,家母一直惦記著。如今我瞧著,氣色可是好多了。”
楊昊之素來知曉梅書達平日里的行徑,自是不敢開罪這小霸王,點頭道:“勞煩岳母大人記掛,確是好些了,也有勞你惦記。”又長嘆一聲,惆悵道:“唉,蓮英這一走,真叫人……”
梅書達亦跟著嘆了一聲道:“誰說不是?姐姐舍下咱們可真叫坑人了。”說罷故作神秘,將手搭在楊昊之肩膀上,壓下頭低聲道:“姐夫,你說怪不怪,這段日子我跟我娘竟連番夢見姐姐,夢見她在水里撲騰,還嗚嗚哭著說她是被你和一個淫*婦推下河溺死的,要我們給她報仇雪恨!”
說到最后一句,梅書達已是咬牙切齒,雙目如電,直向楊昊之瞪來。
楊昊之做賊心虛,渾身登時一激靈,再聽梅書達語氣森然,目光駭人,唬得魂魄立時飛了一半。手一抖,拿在手里的青花瓷碗竟“啪”一聲掉落在地,再觀臉面,已慘白無一絲血色,目光驚疑不定道:“這……這……”汗珠子順著額頭便滾了下來。
梅書達一見此景心中雪亮,對婉玉的所說之言已信了□□分,見眾人紛紛向他二人看來,便哈哈一笑,拍拍楊昊之的肩膀道:“我跟姐夫逗著玩呢,姐夫怎么這般不禁嚇唬。”又看著地上的碎片道:“這叫歲歲平安,剛才那一聲響得甚脆,乃是吉兆也!”
楊府的下人忙上前收拾,梅書達連連拍著楊昊之的肩膀,面上笑嘻嘻的。楊昊之一邊用袖子擦著頭上的汗,口中一邊道:“梅兄弟,這玩笑可開不得。蓮英……蓮英卻是自己滑進水里的,她身邊的丫鬟婆子伺候不周也都盡數懲戒了……若說蓮英是我所害被推入河里溺死的,那我便是去找根繩子勒死自己,只怕也難得清白了!”說罷只覺后背發涼,又試探道:“你……你當真做了這個夢?蓮英……蓮英她……”
梅書達手中捧著茶,臉上笑意盎然道:“我素知姐夫跟姐姐伉儷情深,剛才不過是跟姐夫逗一逗罷了,讓姐夫受驚了,你看我年紀小,便饒了我罷。”又說了些許賠不是的話兒。楊昊之驚魂出竅,心跳如雷,手藏在袖子里仍微有些抖,久久不能回神。但想起梅蓮英已死無對證,這事一了百了,似乎又無甚可怕之處;又想起梅書達素是個可惡的,跟他搗蛋也不足為奇,便將心神微微的穩了一穩,可心中仍七上八下,便將掃墨喚來,取了一百兩銀子交給他道:“你去附近的寺廟,找和尚給梅氏做法事超度她西去,請功力最精湛的高僧誦經,不計較花錢。快去罷!”掃墨見錢銀豐厚,知自己又可昧下一筆小財,心中暗暗高興,忙不迭的拿了銀子去了。
梅書達又跟旁人說笑了幾句,而后找了個清凈之處,要來文房四寶,刷刷點點寫了一封信,使人將自己的貼身小廝觀棋叫來,將信交過去道:“你回去將這信親手交給我爹。再從家把鄭祥帶來,若他不在,便挑個辦事牢靠的練家子,悄悄的來。”觀棋見梅書達神色嚴肅,知此事鄭重,應了一聲便立即領命去了。梅書達裝作無事狀,起身朝內院慢慢溜達回去。
且說婉玉見了梅書達之后,一邊低著頭拭淚一邊往前走,忽見假山后頭出現個人影,抬頭一瞧,卻是楊晟之站在那里。婉玉一驚,忙用帕子將淚擦了,卻聽楊晟之道:“妹妹怎么好端端的哭了?”
婉玉強笑道:“剛才有小蟲飛進眼睛揉的,不妨事。”又輕咳一聲道:“晟哥哥怎么不去看戲,跑到這里來做什么?”
楊晟之垂下眼皮道:“我是過來尋你的……我聽竹風回報,說孫志浩已到了,要在府里頭用了午飯方才回去。”
婉玉道:“有勞你了……在他離府之前,能不能讓我私下里與他見上一見?”
楊晟之想了片刻道:“今日府里頭人多事雜,想來也不會有人注意。回頭我尋個地方悄悄引你們見一見便是了。”又皺起眉頭道:“你見他一面管什么用?那腌臜的混貨怎可能乖乖聽勸?”
婉玉道:“我自有法子讓他回心轉意。”暗想:“晟哥兒此番幫我亦是冒了險,原先我在楊家對他未有多照顧,如今反倒他三番五次的幫我大忙,可見他心性淳厚了。”心中不由多添了三分感激,深深福了一福道:“晟哥哥,我欠你一個大人情,若是今后你有什么事,需用得上我相幫的,我定然義不容辭。”
楊晟之含笑道:“妹妹這么說便是生分了。”而后忽又想起什么,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遞上前道:“妹妹看看,這是不是你的東西?”
婉玉接過來一瞧,正是自己先前在書院里丟的那塊胭脂梅的帕子,奇道:“這帕子早就丟了,我原以為再找不到,難道是晟哥哥撿去了?”
楊晟之道:“倒不是我,是瑞兄弟撿去了。那天我去找瑞兄弟借書,走到他屋門跟前便聽見他跟妍妹妹鬧別扭。妍妹妹說他私揣了你的帕子,定有不才之事。瑞兄弟分辯說是自己撿的。我剛想走的功夫,便看見有塊帕子從窗戶里扔出來,瑞兄弟要出來撿,妍妹妹又不讓。我見了便悄悄的撿來物歸原主了。”
婉玉恍然大悟,笑道:“真是謝謝你了,看來我又欠你一大人情。這帕子確是我丟了的,但傳揚出去,只怕是以訛傳訛,愈發難聽起來了。我回去便將這帕子燒了,一了百了,也落得干凈。”
楊晟之亦點了點頭,四目相對,二人均是一笑。正此時,忽聽背后有人道:“我說怎么到處都找不到三哥哥的影兒,原來是在這里躲清閑!老太太剛才還喚你,說你辛苦了,要好好賞你,你卻不再,跑到這么幽靜的地方做什么?”
婉玉和楊晟之齊齊側過頭去,只見楊蕙菊搖著扇子走上前來,背后還跟著姝玉和紫萱。姝玉瞧瞧婉玉,又看看楊晟之,頃刻間雙目中竟淚光點點,頗有幽怨之意。婉玉暗自頭疼,又見楊蕙菊挑了眉毛道:“原來婉妹妹也在,你們倆躲在這兒說什么悄悄話兒呢?”
原來近些時日,楊蕙菊和姝玉均發覺楊晟之跟婉玉走得近了,而楊晟之卻益發遠著姝玉,姝玉難過,難免日日都哭上一場。楊蕙菊原本心中便看不起婉玉,與婉玉交往不過面子上往來而已。楊蕙菊從小便按名門閨秀方式教養,琴棋書畫暫且不論,更以紡績井臼為要,熟知《女四書》、《列女傳》、《賢媛集》,更親手抄寫《女誡》以做省身之用。她見婉玉霸道粗俗,心中便多有不喜,又聽聞她竟為了柯瑞投湖,這更犯了女子的大忌,對婉玉便更加瞧不上了。
楊蕙菊看姝玉哭得傷心便好言勸慰,又冷笑道:“我原看婉玉那小丫頭是個庶出又不受待見的,心里頭才可憐她,每每都比待旁人多對她好上幾分,誰想到竟是個狐媚魘道的。怪道都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她娘便是個靠臉蛋勾引爺們兒的下賤戲子,生出的閨女能有幾分品格?三哥哥也是個糊涂人兒,竟放著珍珠不要,反倒拿個魚眼珠子當寶!”故而菊、姝二人便在心中記恨上了婉玉,今日又偏巧看見這一樁事,楊蕙菊一心想為姝玉出頭,便走上前來。
楊晟之臉上斂了笑意,淡淡道:“我跟婉妹恰好碰見便說幾句話罷了。”又見姝玉美目含淚,朝他看了一眼,心下嘆了一口氣。
婉玉道:“我抱珍哥兒回去睡覺,回來時才碰見的晟哥哥,哪兒是說什么悄悄話。
”
楊蕙菊用扇子掩著口笑道:“回老太太的院子直接走抄手游廊便是了,妹妹好雅興,還特特的繞圈子來了此處,竟還跟三哥哥偶遇上了。”
婉玉裝作聽不懂楊蕙菊話中有話,道:“剛才唱《蟠桃會》,雁云班的小蘭云身段真是絕了,咱們回去接著看戲罷。”
楊晟之點了點頭,抬腿便要走,只聽楊蕙菊道:“先等一等!”說完便走到婉玉跟前,這一次眉目間已帶了怒色,道:“我看姝妹妹是個嚴守禮制的大家閨秀,便知道柳家的家教也是極嚴的,倒是婉妹妹,私自跑出來在園子里幽靜之所跟男子相見,若傳揚出去,連帶著我們楊家也跟著沒臉,柳府里就是這么教你規矩的?”
婉玉還未開口,便聽楊晟之淡淡道:“柳家怎么教人家規矩跟你又有什么干系?倒是妹妹于理不該,婉妹妹是咱們府上的客人,又是親戚,不過跟我偶然在園子里碰見說了兩三句話,行的端,做得正,你怎么質問起來了?這說出去,反倒顯得是咱們楊家沒有規矩了!”
楊蕙菊素沒想到平日里悶葫蘆般的三哥竟會開口維護柳家的五丫頭,且句句占理,直接給她沒臉。姝玉聽了心里愈發難過,將身子半轉了過去。婉玉見狀忙打圓場道:“就這么丁點子小事,菊姐姐也是為我好,這事兒是我不該,咱們回去看戲罷,出來久了,老太太也要使人出來問了。”
楊蕙菊聽婉玉如此說,便看了楊晟之一眼,含著絲冷笑對婉玉道:“婉妹妹,莫怪我多說了幾句,你既在我們楊家,便要顧及我們楊家的身份體面才是。最初瑞哥兒那檔子事兒就先不提了,可前幾日每每有流言蜚語說你跟我大哥存了些曖昧,我大哥如今是個鰥夫,你又是個云英未嫁的姑娘,這傳揚出去兩邊都是沒臉;如今你又跟我三哥孤男寡女的在這園子里頭說話,這虧得是讓我們看見,若是讓旁人瞧見了又不知要有多少流言。我們女孩兒,還是要正正經經的,免得壞了規矩,也偏了性情,讓人家笑話了去!”
這一席說教奚落直將婉玉說得哭笑不得,她原就覺得楊蕙菊是個小孩子,自不肯跟她一般見識,唯有點著頭應了。楊晟之卻頗覺刺耳,剛欲開口,便聽紫萱道:“喲!怎么鬧笑話了?婉妹妹跟昊哥哥見面,我每次都在旁邊呢,若要這么說,豈不是連我也給你們楊家抹黑沒臉了?哼,你們楊家又有什么了不起?不過是比尋常人家多幾個錢罷了,柳家可是正經的官宦人家,還是出了一位娘娘的!”紫萱素來心直口快,且這些與婉玉相處融洽,已有了幾分親昵之情,聽楊蕙菊咄咄逼人,自然站出來替婉玉說話。
婉玉拽了紫萱一把,對眾人道:“我和萱姐姐先回去了。”
楊蕙菊聽了紫萱的話怒意更盛,道:“我們楊家再不濟事也知道什么叫規矩,什么叫禮制!素沒有過在閨閣里的女孩兒不知廉恥,跟男人傳出不才之事出來!”說著又對婉玉冷笑道:“婉玉,我勸你也收斂幾分罷!姝妹妹和妍妹妹都還未嫁人呢,你若壞了柳家的名聲,叫你的姐姐們如何自處?”
楊晟之聽她說得越來越不像,緊鎖了眉頭道:“夠了!今兒個老太太的生日,你在這兒對親戚無禮,是存心找不痛快么?婉妹好涵養,不跟你計較,你卻拿捏起來,還扯出什么‘廉恥’來了!如是讓人聽見你適才說的那番話,這才丟楊家的臉面!還不快些給婉妹妹和萱妹妹陪個不是。”
楊蕙菊心高氣傲,又一心想給姝玉出頭,怎可能服軟,冷冷道:“三哥哥若是存心偏袒她便直說好了,何必拿老太太壓我?我看待老太太生辰過了,也趁早都消停了避嫌,免得帶壞了楊家的門風!”
楊蕙菊話音剛落,便聽有人冷笑道:“什么門風不門風?廉恥不廉恥?我素沒聽過有大家小姐是這般說話的,也素沒見過大家小姐有這樣高的氣焰的,真是好威風!我娘真是好糊涂,當日沒看清人,便給我訂了這樣一門親事!”說著梅書達從假山后轉了出來。
楊蕙菊一見登時便呆住了,身上的氣勢立刻斂了一半。梅書達扭過頭對婉玉和顏悅色道:“太陽毒辣,別再外頭站太久了,回去看戲罷。”說完看了楊蕙菊一眼,便率先轉身背著手去了。
楊蕙菊心往下一沉,梅書達臨走看她那一眼,目光中竟然全是憎惡!她只覺滿腹委屈,心中叫道:“達哥兒!我這般做盡是為了楊家的體面和前途,你怎能不分青紅皂白,不問前因后果!”她看著梅書達的背影只覺得整個眼前都黑了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