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日，學校開學，游泳班正式進入周末上班節奏。
    游泳館這個時候上午是不開門的，陶正明也從暑假期間的全天上班，變成了現在的只需要下午去游泳館上班打卡。
    別說，看著每天早上五點多就得起的親哥陶正華，陶正明心里還有點慶幸。
    他的生物鐘雖然也是在隊里的時候養出來的五點多醒，但是他吃完早飯還可以補一個回籠覺，一覺到中午吃飯，再去上班。
    回不去隊里的時候，也只能給自己找這么點安慰了。
    早上八點半，陶正明的家門被敲響，他只能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去門口開了門。
    一打開門，門口站著三個陌生人，手里提著東西，讓人摸不著頭腦。
    “你好，請問是陶正明陶教練嗎？”
    陶正明有點納悶，但還是把三人先請了進來。
    有客上門，陶正明先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儀表，又給三人各倒了一杯水，然后才在沙發上坐下。
    上門時先開口的那個男人抿了一口陶正明端過去的茶，語氣讓陶正明有些不太舒服。
    “陶教練生活很清貧嘛。”
    “冒昧前來，還沒跟陶教練介紹一下我自己，我是樓旭輝的父親。”
    說著，男人遞上了一張名片，陶正明接過后看了一眼，市里一家比較出名的開石膏礦的公司。
    這個出名并不是什么好名頭，市里下轄的一個縣，半個縣城被挖空，揚塵重，罵聲一片。
    最近市里沒什么石膏礦可以挖了，聽說這家公司要轉行挖稀土，賺出口錢，就是不知道這次要挖空哪個地方了。
    “我旁邊坐著的是旭輝的親阿姨，她愛人也是你們體育口的，小球管理中心的副主任。”
    陶正明把名片收進了兜里，保持微笑：“不知道幾位上門是？”
    “我們家旭輝啊，三代單傳，旭輝外婆也就這一個外孫，其他都是孫女，對旭輝的未來都是非常關心的。”
    “陶教練你是體育口的，你也知道最近這個新情況，我是很可以送旭輝去省城的，但是留旭輝在咱們市里，還是我自己有支持家鄉體育事業的意向的。”
    “我聽說陶教練你當年是進過全運會半決賽的好手，又是北體大的高材生，我們把旭輝交給你也很放心。”
    “今天來呢，也沒別的意思，就是希望陶教練你之后可以多關心關心我們旭輝，他剛學游泳，基礎沒有班里的其他幾個人好，起步會慢一點。”
    “我們當然理解陶教練你迫切地想要出成績的心，但是作為家長，我希望陶教練你可以多關心關心我們旭輝，我們旭輝是很聰明也很上進的孩子，你關心他鼓勵他，他會給你很好的回報。”
    “但是呢，我們旭輝也是一個敏感的孩子，如果教練你不夠關心，那旭輝就會傷心，就會失望，旭輝的態度影響我們對你的態度。”
    陶正明差不多明白了這人想說什么，但他沒搭茬。
    “其實今天要不要上門，我們還是有些猶豫的，實際上旭輝在陶教練你給他調班的第一天回來以后，情緒就不是很高。”
    “當時我們就猶豫要不要上門來找陶教練你聊一聊這件事，但是考慮到暑假期間陶教練你的工作時間比較長，所以我們就沒有冒昧登門。”
    “其次呢，我們隊陶教練你的專業能力也是信任的，我們認為，陶教練你不會因為家長沒有登門，就忽視你帶訓的孩子。”
    “只是，通過旭輝回家以后的反饋，我們覺得，或許還是有必要登門一次，也是讓陶教練你看到我們家長對孩子的重視。”
    “希望陶教練之后可以多多關注我們旭輝，我們做家長的，也會時刻關注旭輝在這邊學習的情況的。”
    陶正明也不是以前那個會跟省游泳隊總教練拍桌子的年輕人了，聽完樓旭輝父親這一番“好言相勸”，他竟然還能保持微笑，說實話，連他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
    “樓先生，我想你可能是對我還存有一些個誤解。”
    “樓先生的連襟既然是我們體育口的人，只要稍作打聽，就會知道我為什么會從省力回到了市里，并且連個市隊教練都當不上。”
    “我這個人，是有些理想主義的，當然在樓先生看來，我這種人就是不知變通，或者說不知好歹。”
    “我自問對四個孩子付出的關心都是同樣的，甚至我給樓旭輝同學掐表糾動作的時間花得比其他三個人還要多。”
    “你既然上門來，那我默認你對孩子的學習具體情況也是關心的，31號，游泳班休課，也是我給四個孩子正式按照培養更專業的少兒游泳運動員所需要進行的訓練計劃進行訓練的過程。”
    “那個女孩子就不說了，另外兩個男生，在陸上訓練的部分，練習動作和旭輝是一樣的此前從來沒有學過，我教旭輝的時間是最長的，因為他始終不能做到有效的動作。”
    之前沒有說話，但是眼神不善的樓旭輝的媽媽憋不住火了。
    “你什么意思？說我們旭輝學得慢是吧？到底是我們旭輝學得慢，還是你偏心眼子沒有認真教？”
    “我老公跟你說話客氣，你可別真當我們是普通家長隨便糊弄。”
    “我們旭輝是好孩子，在外面有什么事都會跟媽媽說，你陶教練在上課的時候更關注誰，不要以為孩子感受不到，也不要以為我們家長能被你糊弄過去。”
    “那個女孩子為什么不說？你不就是偏心那個女孩子么？上午我們旭輝的班，下午是那個女孩子的班，你怎么就不定上午定在了下午？”
    這都什么跟什么，陶正明感覺有點無語。
    “所有的少體校都是下午給學生上課的，而且定在四點到六點這個時間，第一個開學以后可以跟孩子們上學的時間接軌，市里大部分小學都是三點左右，晚一點三點半也會放學，四點半不耽誤孩子們過來訓練。”
    “同時，這個時間孩子們肯定是吃完午飯的，體能會比較夠，訓練完了以后正好可以回去吃晚飯補充營養，定在這個時間是根據孩子們的身體情況設置的，和人并沒有關系。”
    但對方好像不太接受陶正明的這個解釋：“狡辯。”
    “我們旭輝都看見了，那個女孩子性格不好，高傲不理人，連你這個教練也不怎么搭理，但是你一直對她笑，對旭輝他們就不笑。”
    “你不知道對孩子要進行鼓勵教育嗎？”
    陶正明感覺自己這么多年的人生好像就在剛才，被這個人徹底推翻了。
    鼓，鼓勵教育？
    他哪里沒有鼓勵樓旭輝了，要讓他當年的啟蒙教練過來帶樓旭輝，估計早就是“餐館里面的豬腦花裝你腦殼里面都比你現在用的這個學得快。”“你那個爪爪是冷庫里撿出來的雞爪爪邁？”
    怎么說他大學學的也是正兒八經的體育教育，教育心理學也上過這門課，給孩子提意見都是“剛才這組有進步，但是還需要注意xxx和xxx這兩個點，休息我們再來一組試試看。”
    這都不行啊？
    “你沒話說了吧。”
    唱紅臉的戲份完了，唱白臉的又出場了。
    “陶教練見諒，內子是個直性子，有什么說什么，可能有些話聽起來會比較刺耳，但這都是內子的真心話。”
    嗯，直性子。
    陶正明的眼神專注地盯著面前的這張桌子，在想自己體能鍛煉有沒有松懈，上去掀桌子到底能不能掀得動。
    這桌子是他哥從家里搬過來的，正經老紅木，死沉死沉的。
    而且就算翻了，桌子上擺著的三個杯子還是他們自己的呢，他也是腦子不好，用什么正經玻璃杯給人泡茶啊，用一次性塑料杯子不就結了么？
    不對，還泡什么茶啊，早知道是來上門干這個的，他接三杯自來水出來不就完事了么？
    “陶教練做事情也不能全憑喜好啊，也得考慮考慮自己的前途，甚至是考慮考慮你哥哥大陶教練的前途。”
    “這次市里在省運會表現不佳，大陶教練也不能說一點責任沒有，你說對吧。”
    “總之，陶教練還是好好思考思考到底要怎么指導孩子，重新規劃一下自己的帶訓計劃。”
    “如果陶教練靠自己的能力實在是想不清楚，我們跟市里游泳運動管理中心的何主任也是經常吃飯的，到時候可以替陶教練你去請教請教何主任，相信何主任在一線工作這么多年，也一定有一套他自己的方案，可以指導像陶教練你這樣的年輕人。”
    陶正明覺得自己也沒必要跟他們多磨嘰什么，不會真以為他陶正明是怕威脅的人吧。
    你是市里地頭蛇，真就以為他陶正明離了市里找不到工作是吧？
    “是么？不過我和何主任的教育理念不太相同，指導不必了。”
    “要我說，按你們家跟何主任的這個密切關系，也沒必要吊死在我這一顆歪脖子樹上，讓何主任給你們推薦一個擅長鼓勵教育的教練就行了。”
    “哦對了，你們家樓旭輝在我這報了游泳班，三十節課還剩十節沒上完，我給你們退一半的學費，這是一百二，你們拿著去給新教練買條煙唄。”
    “我上午還有事，就不多留幾位了。”
    等三個臉色不太好看的人出了門，陶正明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洗杯子。
    “真特么的晦氣。”
    冷水一澆在手上，上頭的陶正明又冷靜了下來，反手就扇了自己一巴掌。
    “陶正明啊陶正明，你什么豬腦子，不是要回來支持家鄉游泳事業，讓家鄉也有能進全運決賽的游泳運動員么？你這么一搞，帶孩子的活都要沒了。”
    “真在市里待不下去了，得出去別的市找工作，那是你想要的么？你想要的不是讓自己的家鄉人能代表家鄉在國內取得名次么？”
    洗完三個杯子，陶正明坐在客廳上點了根煙，抽了半根，他整個人塌進了沙發柔軟的靠墊里。
    “還代表什么家鄉，有好苗子也不能送去省里讓那個老東西安排著打epo。”
    “合理用藥提升訓練效率，我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