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邊旁觀了兩天李諾霜比賽時的狀態,呂秋松現在陷入了深深的不解當中。
一般的孩子比賽時要么很興奮,要么很緊張,或者比賽完之后總會有一些情緒上的波動。但這些在李諾霜身上通通都看不到。
可是他好像又不像他表現的那么不在乎比賽這件事,她本身對于比賽還是很認真的。
運動員其實是需要有在比賽時讓自己興奮起來的能力的,但他現在沒有在李諾霜身上看到任何類似興奮的感覺。
所以他還是決定直接問。
“霜霜,今天第一項50自的決賽也比完了,你現在感覺怎么樣啊?”
“比賽的過程很愉快嗎?或者對這個結果你自己滿意嗎?開不開心?”
“隊里有說要組織拉拉隊加油,你覺得自己需要嗎?”
李諾霜知道呂秋松問這個是想試探些什么東西,但是這種級別的比賽,她還真的沒辦法說服自己興奮起來。
對她來說,現階段的比賽,就是對她自己過去一段時間訓練情況的檢驗。
說白了,除了形式上更正式一些以外,其他的和每周都要在隊里進行的周測沒什么差別。
她對自己游出來的成績也沒什么意外的,下水之前自己會定目標,下水之后也會有感覺,那么看到最后的成績的時候,也就是一串數字而已。
可能只有成績特別好,或者成績特別差的時候,才會讓她自己比較驚訝吧。
實際上,李諾霜自己也不覺得這是什么好現象。
運動員還是需要興奮感的,她現在對這些事情的感覺都太平靜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現在這種狀態,到底是因為比賽的級別不夠讓她興奮起來,或者說對手不夠厲害。
還是說她其實有些失去了當年那種面對比賽時的滿滿的激情。
實際上她過去在能比國際大賽的時候,再回來比國內賽好像稍微也有一點提不起勁,用教練的話來說,就是不夠興奮。
“呂教,我自己沒什么感覺。”
“比賽之所以是比賽,非常吸引人的一點就是。在任何一個場比賽開始之前,其實他的結果都是未知的。”
“這種吸引力不光是對觀眾而言,對運動員而言也是如此。”
“但是對現在的我來說,我和同齡人之間進行比賽,可以說是毫無懸念的。”
“也可以說,唯一的懸念在于我自己,在于我自己能夠游到一個什么樣的水平。”
“可是隨著訓練的逐步進行,我自己對于時間的把控也越來越準確了。我幾乎可以在到邊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大概游了一個什么樣的成績。”
“我們是一項競速運動,不是直接對抗的運動,直接對抗的運動中還存在一些變數,對手狀態好,或者自己狀態不好,這會影響到最終的比賽結果。”
“但我現在能夠保證的是,自己的狀態不會有非常大的波動,也就是說,我自己的能力水平確定以后,我的成績發揮也會是非常穩定的。”
“在我大幅度領先同齡人的情況下,我沒辦法說服自己要興奮起來,面對一些可能潛在的威脅。”
“所以分年齡組的比賽,對我來說,和我們每周要進行的周測沒有什么區別。”
“周測的時候需要興奮嗎?不。周測的時候,需要的是你把自己訓練的水平穩定的發揮出來。”
“所以現階段分年齡的比賽,對我來說也是一樣。”
呂秋松非常明確的感知到,這并不是一個好現象。
但是李諾霜所闡述的觀點,又讓他覺得好像有那么一點道理,他不知道該如何進行反駁。
毀滅吧,愛誰誰。
這孩子他是真的教不了,師父,你在哪兒?快來救救你徒弟。
不行,人不能遇到困難就直接放棄,他要掙扎一下。
“這跟周測怎么能一樣呢?你看觀眾席上有那么多的觀眾,表現的好的話,那么多觀眾都會為你歡呼為你鼓掌,大家都在見證的呀。”
“你難道不覺得被現場那么多觀眾一起贊美,是一件很好,很令人開心的事情嗎?”
李諾霜白了他一眼。
“呂教,我不是那種‘人來瘋’性質的運動員。”
“當然我并不是貶義的,人來瘋對我來說它只是一個形容詞而已,不帶貶義。”
“只是我現在找不到別的詞語來形容這種現象。”
“我知道很多很多的運動員,或者說大部分,絕大部分的運動員,都是有觀眾為自己加油,并且加油的聲音越大,他越容易發揮出更好的水平的。”
“人總是希望被別人認可的,這點就是我們人的特性。”
“但是總有一些人不那么看重這些。”
“我可能就是其中一個。”
“看臺上有觀眾加油,有觀眾鼓掌,然后呢,我能游得更快一點嗎?”
“也不是說每場比賽之前都要進行一個觀眾投票,哪邊觀眾支持的人多,哪邊最后的成績就會好吧。”
這種觀點讓呂秋松更加難以理解了,因為他就是李諾霜所說的那種,有點人來瘋的運動員。
“為什么呀?被別人喜歡難道不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嗎?”
“你難道不喜歡聽別人夸獎你嗎?平時也沒看出來呀。”
“師兄平時夸你的時候,你不是也挺開心的嗎?”
李諾霜糾正了一下呂秋松的措辭。
“呂教,那個不叫開心,那個叫在別人對你進行鼓勵和贊美時,進行應有的禮貌回應。”
更加難以理解了,思維好像不在同一個維度。
“不行,我得非常認真的問一下你,你也非常認真的回答一下我,接下來這個問題真的非常非常重要。”
“你是去年10月底來的魔都,那么從10月底到現在7月初,這當中快一年的時間,你有真正的非常開心的時間嗎?”
這都是什么奇葩問題,怎么可能沒有呢?
“呂教,你在想些什么呀?當然有啊。”
“你確定?能給我舉個例子嗎?”
這還得舉例子,李諾霜屬實有些無語。
“冬訓的時候就很開心啊,冬訓的時候,幾乎每天都能感覺到自己的進步,簡直不要太開心。”
“你那段時間很開心嗎?”
“我心里開心啊,為什么要表現出來,開心就一定要讓全世界都知道嗎?難過也要讓全世界都知道嗎?”
“情緒是自己的情緒,跟別人有什么關系,為什么一定要讓別人知道?”
“同樣的,開始不開心都是因為自己,為什么要因為別人來決定你每天開心不開心?”
如果這話是一個和他一樣大年齡的人說出來,呂秋松只會覺得這個人活得很豁達。
但現在說這話的人是個九歲的小姑娘,呂秋松只感覺這個世界是不是瘋了。
要不跟師父說一聲,跟市隊負責運動員心理治療的醫生預約一下,讓醫生看看李諾霜現在這情況到底咋回事?
她不會是因為父母離婚以后,心理上受到了一些什么創傷吧。
呂秋松思緒百轉千回,李諾霜對此并不關心。
她只關心剛才呂秋松找他聊這些有的沒的,耽誤了她不少時間。
要是之后沒有第二槍比賽,呂秋松想聊這些有的沒的,好歹是自己的教練,那就聊會兒唄。
問題是他后面還有一槍比賽,雖然中間夾了兩個預賽,時間上相對來說寬裕一點,但是留給她放松肌肉的時間也不多呀。
還在這聊這些,有的沒了,待會兒50蛙決賽說不定就得游垮了。
好像也不至于垮,畢竟能力在這里。
總之就是她沒空聊人生,得去準備比賽了。
“呂教,你要是對這些感興趣呢,等我比賽完之后抽一個時間,你隨便跟我怎么聊。能不能不要在現在跟我聊這些?”
“我后面還有一槍50蛙呢,現在不去放松游,待會兒50蛙下水肯定受影響。”
“有什么事兒等我比賽完之后咱們再說,行不?”
呂秋松如夢初醒。
“是是是,不耽誤你比賽,那你趕緊換泳衣去放松游。”
“喝水,喝點水。”
話是這么說,其實聊天這么點時間,也不會有什么太大的影響。
李諾霜正常進行了自己的50蛙比賽,甚至成績比預賽的時候還要更好一些。
今天上午因為有決賽,所以時間安排和昨天的純粹預賽有一些小小的區別。
在所有的項目比完之后,會有一個頒獎環節。
頒獎嘉賓都是市里分管體育的各種領導,還有市隊資深教練,王興賢當然也在其中。
首先進行的是F組男子50自的頒獎典禮。
頒獎的時候,大屏幕也會把冠亞季軍的成績顯示在大屏幕上。
F組的男子第一名最后也沒能沖進24秒5,達到一級運動員的標準,不過進市隊應該是妥了。
本身魔都男自也比較一般,不對,魔都男子游泳好像一直也沒有特別支棱的人。
所以對于進市隊的要求,男子組和女子組是不一樣的。
對此,官方的解釋也是非常的官方。
女生通常發育年齡比男生要早一些,出成績的年齡也比男生要早一些。
所以對吸收少年組男運動員進市隊培養的要求相對來說也會低一點。
但另外一個大實話是,現在的國內女泳好歹在國際上還有點競爭力,奧運游泳牌全部都是女子項目拿到的。
男泳,目前還處在一個努力站上領獎臺的階段。
那對兩邊的要求,當然也不一樣了。
就好像魔都其實也有女子游泳項目拿過奧運獎牌的運動員。但是人家可沒有跟胡子豪一樣,沒牌就能直接登基。
開天辟地頭一個,就是比你有好幾個的更像香餑餑。
而且還是男的開天,重要程度再上一層樓。
原因么,大家都懂。
李諾霜不是頭一次做運動員,對這種現象她見怪不怪,現在奇怪的是有人貸款登基,其他人還都挺配合。
她倒是挺好奇,這胡子豪蛙泳外訓在澳大利亞到底能不能折騰出來什么結果,要是折騰不出來,魔都游泳隊這個奧運周期那可真是個大笑話。
是的,沒進隊,她先進入了看戲模式。
很難解釋的一點是,她其實對省隊沒什么歸屬感,雖然現行的游泳運動員培養模式,省隊是出錢的一方。
但是省隊對她而言,就好像上班給她發工資的公司。
她拿工資,對公司做出應有的貢獻,但是要求她對公司有什么主人翁意識,那還真做不到。
要說有主人翁意識,那也是對國家隊,對神圣的五星紅旗。
對省隊,她就是個背井離鄉來打工的打工人,現在公司高層可能要鬧笑話,難不成還不讓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