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br> 男人回她，說的是中文。</br> 姜真覺得他在逗她，哪里有人不知道自己是誰的？</br> 她不著痕跡的后退，手伸進包里，去摸那把折疊刀。</br> 面前的男人動了，他身形清瘦，五官長得極好看，只是那張俊到不可思議的臉上布滿了細碎的傷口。</br> 他皮膚很白，讓姜真有種他常年泡在水里的感覺，弱不禁風。</br> 用弱不禁風這四個字來形容一個男人真的很不恰當，原諒她中文知識匱乏，搜遍了腦海也只找到了這么個奇特的形容詞，卻莫名和他很貼切。</br> 他清瘦到仿佛一陣風就能將人吹走了，但眼神又格外堅定。</br> 男人生了一雙漆黑的如深海般的眼眸，鑲嵌在那張薄唇玉面上，就是放在人造帥哥美女遍地的H國，也絕對是讓人眼前一亮的程度。</br> 這樣的長相大大削弱了他的突然出現給姜真帶來的危機感。</br> 已經握在手里的折疊刀又放了回去，她大著膽子走近他：“你怎么了？”</br> 男人似在忍受極大的痛苦，他扶著桌角，本就蒼白的臉色更是不見一絲血色。</br> 姜真有點拿不準他是裝的還是真的身體不舒服，只停留在他面前兩米處的位置，保持著隨時準備跑路的距離。</br> 過了大概四五分鐘，男人的臉色才漸漸好轉。</br> 他唇色較之剛才更白了幾分，漆沉的黑眸里隱約一抹殷紅的血光掠過，讓人忍不住聯想起剛剛睡醒的雄獅，帶著兇戾的危險氣息。</br> 本能的，姜真往后退了一大步。</br> “是姜韓讓我來的，他讓我找一個叫姜真的女人。”</br> 男人開口了，聲線喑啞低沉。</br> 姜真半信半疑：“他人呢？”</br> “死了。”</br> 話音落地，房間里有短暫的死寂。</br> 男人抬眼看著面前發怔的姜真，語氣篤定：“你就是姜真吧，這張臉和姜韓一模一樣。”</br> 他們是孿生兄妹，當然長得一樣。</br>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br> “死了？”姜真重復他的話。</br> 突然瘋了似的變了臉色，也顧不上保持什么安全距離，一個箭步沖上來，雙手死死攥著男人的衣襟。</br> “你說他死了？證據呢？”</br> 男人眉眼不驚，只攤開掌心，一枚子彈頭穿成的吊墜靜靜躺在他手心。</br> 姜真眼尾瞬間紅了，她顫抖著手拿起吊墜，在子彈殼里面看到刻著的名字——姜韓。</br> 這是他們那個賭鬼父親為數不多送兩人的一對吊墜。</br> 子彈是假的，市場上常見的仿制品，他們兄妹一人一個，在子彈殼里面刻上彼此的名字，因為是第一次收到的禮物，所以他們格外珍惜，從不離身。</br> 一滴眼淚砸到子彈殼上，姜真狠狠抹了把眼，她怒視著男人：“他怎么死的？”</br> “為了救我。”</br> 男人如實回答。</br> 姜真瞪大了雙眸，被他的坦誠震驚在原地。</br> 半晌后才想起繼續追問：“具體的情況，告訴我！”</br> “一周前，他為了救我跳進海里，但那時候正逢漲潮，我和他都被卷進浪里，后來被沖到一座孤島上，他被礁石劃傷，失血過多，在島上沒能挺過兩天，他臨走時告訴他的住址，讓我把他的積蓄交給你，我欠他一條命，所以你可以對我提出任何要求，什么都行。”</br> 男人聲音很平，像講故事一般娓娓道來。</br> 姜真從開始的躁動到后面的心如止水。</br> 為了救人，結果把自己小命給丟了。</br> 聽起來簡直蠢透了，但的確是她那個哥哥做得出來的事。</br> 從小到大他同情心泛濫到家里收養了二十一條流浪貓狗，直到那些貓貓狗狗被母親一碗藥喂死，他才停止這種爛好人的行為。</br> 母親那會兒罵他遲早要被他的同情心害死，沒想到一語成讖。</br> 那人真的死在了他的爛好心上，真是戲劇性的人生。</br> 姜真想笑，嘴角死活牽不起來。</br> 最后，她目光平靜的看著男人：“你說你不知道自己是誰，是有秘密不能說嗎？”</br> 男人坦然的迎上她的視線：“不是，我醒來后就什么都記不起來了，我是誰，我的名字，住址都忘了。”</br> 通俗來講，就是失憶。</br> 不知道為什么，聽起來這么扯的話，從男人的口中說出，姜真卻意外的相信他沒撒謊。</br> 他的眼睛有種魔力，讓人想信任的魔力。</br> “沒有名字總歸是不方便的，姜韓死了，你就叫姜韓吧。”</br> 姜韓。</br> 男人細細咀嚼這個名字，頷首應下：“好。”</br> 姜真聞言微微恍惚，連自己都很意外，她對姜韓的死接受的這么平靜迅速。</br> 或許，潛意識里她覺得姜韓就這么死了也挺好，與其渾渾噩噩的活，不如清清白白的死。</br> 他算是徹底解脫了，留她一人在這世間煎熬著。</br> 姜真嗤笑一聲，抬眼看他：“我暫時想不到要對你提什么要求。”</br> 姜韓頓了下：“那就等你想到再說，在此之前，我就是姜韓，是你兄長。”</br> 兄長兩個字觸動姜真，遲來的痛意終于在心口處緩慢蔓延。</br> 她垂眸深吸口氣，再抬眼時眸底已經恢復清明：“那你現在陪我去個地方吧。”</br> “去哪兒？”</br> 姜真抿了下唇角：“南港。”</br> 姜韓眉心細微的蹙了下，他對這些地名都陌生的很，雖然能聽懂H國的話，但習慣性開口時說的還是中文。</br> 由此可見，他的家應該在華夏，至少常年生活在那兒。</br> 華夏和H國間隔可不近，他卻在H國的海邊被姜韓發現。</br> 他過去到底是做什么的？又怎么無端出現在另一個國度？</br> 熟悉的刺痛又開始涌上腦海，又來了，只要他想過去，腦中的雷達一定準時響起，像無數根針刺著頭皮，迫使他終止思考。</br> 他按著太陽穴，再一次切開思緒，追上姜真的步伐。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