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光沐這句話說出口之后，楊熾整個人都呆住了。
    一時間，他幾乎想要拽住這銱人的衣領讓他再重復一遍。
    可是看現場其他人的反應……
    楊熾并不認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張光沐就是想收自己當義子。
    感受到對方真摯的眼神，楊熾氣極反笑，卻并沒有真正將怒火爆發出來。
    他深深吸了口氣，看向張光沐，強顏歡笑道：“大賢良師說笑了。”
    眼前這人長得倒是人模狗樣，也難怪別人夸他一句少年謫仙。
    只不過這幅做派……
    著實過于狷狂了些。
    簡直取死有道！
    楊熾覺得，自己堂堂當朝太子，真要是認了張光沐做義父，倘若傳出去，恐怕要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只是……
    不知者無罪。
    看在張光沐那斬妖除魔的手段和他身邊那五百多名狂信徒的份兒上，楊熾并不打算在這件事上斤斤計較。
    畢竟自己是白龍魚服，微服私訪，也沒有在臉上寫明自己的身份。
    大賢良師雖然近來名頭很大，但張光沐終究只是從窮鄉僻壤出來的窮酸書生，連功名都還不曾考取，不知道楊熾的名聲，也是能夠理解的。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數百的鄉野刁民，似乎隨時愿意為張光沐去死。
    萬一兩邊真打起來……
    楊熾相信身邊這些披堅執銳的軍中猛卒，可萬一……
    萬一自己不幸受了傷，又重傷不治呢？
    那就太虧了！
    不劃算！
    感受到楊熾的遲疑，張光沐微笑著看向他：“殿下果然有一顆仁主之心，被我這樣冒犯，也不動怒。”
    聽到這里的時候，楊熾一時間都以為張光沐是在故意試探、考驗自己了。
    可張光沐的下一句話，又把話題拉了回來。
    “不過……”
    “我之前所說，并非玩笑話。”
    “我很欣賞你，所以……”
    “做我義子，如何？”
    張光沐語氣認真地說道：“我會將你視如己出，我所掌握的一切神仙手段，以后都可以傳授給你。”
    聽到前半部分，楊熾整個人都驚呆了。
    張光沐知道自己的身份，還敢一本正經地說這樣的鬼話……
    這是可以殺頭的罪過！
    難道這廝就不怕死么？
    年紀輕輕就是這副德行，等他再長大一些，豈不是要舉兵造反了？
    可是……
    聽到張光沐的后半句，楊熾頓時心中微動，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如果自己執著于王權霸業，即便是計劃順利成功，最多也不過是人間的百年皇帝罷了。
    而在這個基礎上，學習了張光沐的神仙手段，成為仙人……
    老實說，楊熾并不在乎什么斬妖除魔的手段。
    畢竟在京城有降妖伏魔二司，即便是無法消滅妖魔，也能夠抵御妖魔侵襲，將那些東西引到其他地區。
    受了妖魔災害的區域，必然有流民出現，到那個時候，楊熾還可以站出來施恩，塑造自己的仁慈賢明形象，邀買人心。
    倒是神仙這個詞……
    正常人聽到，都會下意識地聯想到長生不老。
    張光沐絕非什么等閑之輩，通過他單人屠滅數百夜中妖的場面，楊熾就敢肯定，這位年少的大賢良師，或許真是謫仙人降臨凡塵。
    若非如此，他怎么敢調戲當朝太子？
    普通庶民百姓，哪來這樣的膽量？
    即便是讀書養氣，也決計培養不出這樣的家伙！
    哪門子的圣賢書會讓讀書人在皇家面前這樣嬉皮笑臉？
    除非張光沐從小就讀的是反書！
    可……
    張光沐談吐從容，身上那股子輕慢王侯傲公卿的味道，簡直要滿溢出來了。
    楊熾認為，這絕不是能夠偽裝出來的做派。
    眼前這人是真的不將這一重身份看在眼里！
    “你……你……”
    楊熾說話都有些結巴了。
    他現在腦海之中思緒混沌，意志模糊，一時間有些難以做出決斷。
    一方面是繼承神仙衣缽，長生不死的誘惑。
    另一方面是當朝太子認一名同齡人為義父的羞恥感……
    楊熾在認真地考慮張光沐的建議。
    他也是真的在猶豫踟躕。
    一時間，這位大乾太子陷入到了進退維谷的境地，不知應該如何抉擇。
    一方面是切切實實的天大機緣與好處。
    另一方面又是自身的尊嚴。
    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上的糾結和郁悶情緒，跟在楊熾身邊一名面白無須的公公站了出來，瞪著張光沐，扯著公鴨嗓呵斥道：“放肆！你……”
    啪！
    楊熾順手給了他一個嘴巴子，煩悶道：“閉嘴！”
    不敢對張光沐動手，他還不敢對身邊的人動手么？
    臉上挨了一巴掌的公公捂著臉，當即躬下身子，不僅不生氣，反倒一副喜氣洋洋的模樣：“謝主隆恩！”
    看他的樣子，似乎是將“挨上太子親自打出的一耳光”當成了一種恩賜。
    實際上……
    作為一個有著獨立人格的大活人，挨打之后，怎么可能沒半點怒氣呢？
    張光沐能夠感覺到這位挨打公公的怒火。
    只是對方隱藏的很好，幾乎讓人無法感受出來。
    至少，除了張光沐與個別用放大鏡看戲的觀眾之外……
    甭管是制片組、導演、現場的潛意識演員亦或是這漫山遍野的小白團子，都沒能看出半點端倪，對這位公公，幾乎都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態度，最多再痛罵一句奴性深重就完了。
    張光沐卻有種預感——單憑這一個鏡頭，這部《天下知》拍完以后，對方的個人終端估計都要被各路制片組打爆。
    實際上……
    早在兩年前，張光沐就知道這位公公的存在了。
    那個時候，這人給張光沐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潛意識演員之中較為特殊的存在，是依靠吃飯的前輩。
    那個時候，張光沐感覺對方的演技比自己強一點，卻也強的有限，大約是1.3的程度。
    這個時間點上……
    恐怕整個《天下知》的世界里，除了制片組以外，也就只有張光沐記得對方的名字了——魏思齊。
    太監專業戶。
    此人是為了演好太監，在現實世界揮刀自宮的狠人！
    只是，現實很殘酷。
    光憑一股子狠勁兒，沒用。
    沒有流量的他，在自斷煩惱根以后，還是足足沉寂了兩年，才終于等到了今天這樣的機會。
    張光沐的視線沒在魏思齊身上停留太久。
    他看向楊熾，自然而然地切換到了長輩說教口吻：“這位公公其實人挺厲害，就算你不重用他，無法做到人盡其才，也要記得善待身邊的人。”
    原本正在猶豫踟躕的楊熾，聽到這話，居然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一副聆聽教誨的模樣，完全沒有產生半點逆反心理。
    倒是站在他旁邊的公公，面上是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眸中微光卻是隱晦閃爍著。
    趕在楊熾意識到不對勁之前，張光沐果斷開口添加砝碼：“我進了京城之后，會開始游學演講，一點點將我的《妖魔格物》學說傳授給每一位大乾子民。”
    “在這個過程中……”
    “我會承認太子繼位的正統性和神圣性。”
    這一句話，恍如一道光芒照亮了楊熾迷惘又黑暗的內心，讓他茅塞頓開，豁然開朗。
    什么猶豫？
    不需要了！
    楊熾瞬間就想明白了。
    擺在自己面前的，最重要的東西，是大乾王朝的皇位！
    在楊熾想來，皇位本就屬于自己。
    若非父皇昏庸，一定要拔擢其他兄弟來玩制衡的話，自己安安靜靜等上幾年再繼承大統，也無妨。
    可事態發展到現在，皇帝明顯是不想讓他當繼承者的！
    楊熾并不在意這些。
    都說天家無情。
    不給？
    行。
    自己動手去搶就是了！
    在苦心鉆營之下，自己有名有錢有兵，只要抓住機會，殺光那些個跳梁小丑一般的所謂兄弟，再將父皇囚禁起來，讓對方老老實實當太上皇，皇位就唾手可得！
    那些人或許是被紙醉金迷的生活蒙蔽了雙眼，總是在規則之內勾心斗角，玩一些讓楊熾覺得無趣的戲碼。
    經過多次實地調查和沙盤推演之后，楊熾敢肯定，只要自己抓住機會，就一定能夠順理成章，登臨皇位，成為大乾的新王！
    只不過……
    唯一讓他難以做出決斷的地方，是名聲的問題。
    如果名聲壞了，就算成為新皇，也會遭到強烈的反抗，甚至各地都有可能揭竿起義。
    因為一個殺兄弟囚父親的人，身上很容易失去了正統性。
    而能夠自證神仙身份的張光沐，則可以在事后發聲，輕易幫助自己找回正統性，甚至再賦予一重神圣性的光輝！
    君權仙授！
    到那個時候，楊熾的江山和皇位，瞬間就能穩固的如同鐵打一般，難以出現絲毫動搖！
    于是……
    楊熾終于下定了決心。
    他緩緩踱步，來到張光沐身邊，輕輕躬下身子，壓低聲音道：“在上！恕皇兒有甲在身，不能全禮數！”
    這種場面上的客套話也就是說說罷了。
    他內心深處根本不可能把張光沐真正當成什么狗屁義父。
    只不過是相互利用的關系……
    等榨干張光沐的利用價值之后，楊熾會毫不猶豫地將對方干掉，再將今天在場的所有人全部滅口！
    語畢，楊熾后撤兩步，目光灼灼地看向張光沐。
    少年的漆黑瞳孔之中，倒映著彼此的身影。
    “待到功成之時，我必封大賢良師為大乾國師，享我朝香火，成世間唯一真仙！”
    這是楊熾的許諾，聲音并不大，別說是張光沐身后的那群狂信徒了，就連屁顛屁顛跟隨在楊熾身旁的幾名御前護衛都沒有聽清楚。
    唯一聽到的，也就只有太監魏思齊了。
    這人臉皮抽搐，似乎正忍受著某種恐懼的煎熬。
    只不過……
    漂浮在半空中的小白團子們可都將這話聽的一清二楚。
    就算是有誰走神漏掉了這精彩片段，也能及時重播，將音量拉滿，自己重新爽一遍。
    “哈哈哈哈嗝！不愧是你，楊熾！竟然真認爹了！”
    “哎喲臥槽給老子笑得打嗝！這部戲……追的值！”
    “社死技術哪家強？楊熾此界稱神王！”
    “仙父……聽起來還蠻有意思的，這是生造了一個新鮮詞兒？”
    “建議直接快進到父子決裂！我就愛看父慈子孝的戲碼！”
    “話說回來，張光沐和楊熾一樣大的年齡，怎么就開始認干兒子了呢？這是跟老趙學的？”
    “子承父業，這是遺傳屬性，你懂得。”
    “不信謠，不傳謠！不過這邊還是蠻想看到張光沐收王上清當干兒子的，電影拍完之后，兩人再見面，一定會很有趣吧？”
    化身小白團子的觀眾們身處在不同的維度，作為潛意識演員的楊熾根本看不見他們，也聽不到他們的發言。
    被屏蔽了現實記憶的楊熾，并不覺得自己的選擇和決定有什么問題。
    甚至，他覺得自己能夠按捺住內心的羞恥感，做出這樣的正確決斷，實在是一大進步！
    有益于自己的事情，為什么不去做呢？
    那豈不是太蠢了！
    至于說，什么的稱呼……
    雖然喊起來有些羞恥，但只要在兩個人私底下相處的時候這樣稱呼就好了。
    平日嗓門小一點，別人也聽不到。
    看張光沐的樣子，應該也是不在乎這些，不會亂傳。
    倒是跟在張光沐身邊的那名算卦少女……
    看她的表情，應該是聽到自己說的話了。
    這人耳朵這么靈，是屬兔子的？
    “三日之內，莫將我與大賢良師的關系傳出去。”
    楊熾雖然恨不得立刻手起刀落砍掉這女人的腦袋，但是看張光沐身的份兒上，按捺住心中沸騰的殺機，再三強調道：“切記，切記！”
    唐闌珊滿臉嫌棄地看著楊熾。
    所以這人果然是當朝太子……
    只不過……
    這人盡可父的家伙，唐闌珊根本懶得理會。
    算卦少女只是后撤一步，來到張光沐身后，雙眸微暝，一副事不關己的做派。
    “好，很好。”
    張光沐欣慰地看向楊熾，探出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等我入了京城之后，會好好教育你的。”
    楊熾嘴角微微抽搐起來。
    他總感覺眼前這人每一句話里面都隱藏著好幾層深意，讓人搞不明白。
    而且這拍自己肩膀的手……
    本來是想摸腦袋的吧？
    “那是自然！”
    楊熾咧開嘴角，強顏歡笑道：“大賢良師的指點，熾非常期待！”
    語畢，他假模假樣地看向天空：“時間不早了，熾先回京城，大賢良師造勢，務必令滿城上下盡知《妖魔格物》！”
    著書立說，文人就好這一口，求的就是一個名聲。
    楊熾覺得自己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他并不在乎這些。
    認了張光沐作之后，楊熾和張光沐的利益，在某種程度上就暫時捆綁在了一起。
    張光沐名氣越大，為他證明得位神圣性和正統性的時候，就越是效果拔群！
    所以這話語氣雖然古怪，但楊熾內心深處倒也還算真誠。
    只不過……
    楊熾打算等到學完了張光沐降妖伏魔和長生不老之術后，就翻臉不認仙，直接想個辦法給張光沐弄死！
    他可是要當大乾仙朝唯一帝君的男人！
    怎么可能容忍自己頭頂上還有一個？
    張光沐已經有了自己的取死之道，只是還不知曉罷了！
    楊熾心中恨恨地想著，面上卻裝出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樣，戀戀不舍地先行一步，離開了菩提廟。
    數百披堅執銳的軍中猛卒緊隨其后。
    “剛才我算了一卦。”
    唐闌珊湊到張光沐身邊，手里拎著一串銅錢，表情之中顯出些許不自信拉絲：“卦象顯示，我們遇到了虛偽猙狂之輩……”
    “我感覺自己最近可能是算卦算的太多，有些不太靈驗了。”
    雖然覺得自己這次算的不太準，但她還是秉承著較高的職業道德，將卦象簡單地精煉總結了一下，告知了張光沐。
    張光沐微微頷首：“你是對的。”
    潛意識演員通常是不需要什么演技的。
    楊熾裝的像模像樣，可惜和張光沐一比較起來，就立刻被秒的連渣渣都不剩下了。
    那刻意表演的痕跡，過于明顯，太過虛假。
    張光沐輕易洞察了楊熾潛藏在內心深處的殺機，大約能猜到對方是想要秋后算賬的。
    只不過……
    《天下知》這部戲發展到現在，各路牛鬼蛇神都登上舞臺，別說是當朝太子了，即便是皇帝，也未必能掌控整個局面！
    張光沐之所以認下楊熾當義子，要的就是締結臨時關系，找到一個介入戰局的理由和動機！
    簡而言之……
    獲得正義性和神圣性的，不僅僅是楊熾，同樣還有張光沐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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