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事革命斗爭的略述
一、黑暗的故鄉(xiāng)
贛東弋陽縣，共分為九個區(qū)。出城北行三十里，即為九區(qū)轄地。九區(qū)縱七十余里，橫四十余里，共有七十余村，以漆工鎮(zhèn)為中心地。全區(qū)共有四千余戶，約二萬幾千人口。這個地方，在革命前，無論那方面的情形，都是很黑暗的。在清朝皇帝統(tǒng)治時代，那時，我生世未久，還是一個無知無識的小孩子，一點事情都不知道，不必說了。就是經(jīng)過辛亥革命，建立了中華民國以后，我是漸漸的長大了，據(jù)我所知，情形也是愈弄愈糟，沒有一點好的現(xiàn)象。因為辛亥革命，只是做到推翻滿清，變帝制為共和一些政治上表面的改革，對于侵略中國十分兇惡的帝國主義，與中國根深蒂固的封建勢力，不但沒有動它的毫毛，就連打倒它鏟除它的口號，也沒有明白的提出來。其次，辛亥革命的方法和手段，也只注重在清軍和會黨中活動，在廣大被壓迫的工農(nóng)勞苦群眾中，就根本沒有怎樣注意，沒有做過什么工作。下層廣大工農(nóng)群眾，對于這次革命，只是袖手旁觀，沒有廣泛的發(fā)動起來參加革命。革命方面，沒有雄厚的群眾力量的幫助，當然是不能有力的完成驅逐帝國主義出中國，肅清封建勢力偉大的革命事業(yè)；相反的，南京政府成立不久，革命勢力就被反革命勢力壓倒了，所謂南北議和，實即是革命屈服和妥協(xié)于反革命；孫中山的臨時大總統(tǒng)，也就讓位于中國貴族官僚地主買辦階級的代表袁世凱了。從此，辛亥革命便夭折了。帝國主義和封建階級在中國的統(tǒng)治，依然如舊，不過去掉了一個溥儀，換上另一個統(tǒng)治代表袁世凱而已。
因此，在鄉(xiāng)村中，也并沒有因這次革命而有過任何新的改革，一切都照舊樣，沒有什么與前不同的地方。貪官污吏照舊壓榨民眾，土豪劣紳照舊橫行鄉(xiāng)里；壓迫人剝削人的社會吸血鬼們，照舊實行其壓迫和剝削；被壓迫被剝削的人們，照舊過他們痛苦的生活。如果硬要找出革命后與革命前不同的地方，那就是一般人都剪掉了辮子，變成和尚頭（起初還是用警察的強力）；做官的人，不穿馬蹄袖的補服，換上了長袍馬褂，也不戴拖條毛的頂子，換上了呢大禮帽罷了。鄉(xiāng)村中的工農(nóng)群眾，看不出這次革命與本身利益有一點什么關系。
弋陽九區(qū)這個地方，在辛亥革命后，直到一九二六年，情形也正是如此。現(xiàn)將這一小塊地方的各種黑暗情形，條述于下：
（一）貪官污吏對工農(nóng)群眾的壓榨——弋陽縣衙門的官吏差役，在一般群眾看來，簡直是一伙會吃人的豺狼老虎，你只不要碰到他們的手里就好，如果有點什么事碰到他們的手里，就算不弄到你家破人亡，也要弄得你妻離子散；衙門就是一只老虎口，吃人不吐骨頭的！縣衙門官吏千方百計壓榨民眾的事情，多到數(shù)不勝數(shù)，暫不去說它。我只談一談漆工鎮(zhèn)警察所的情形，漆工鎮(zhèn)設了一個警察派出所，所內設了一個巡官。照官職說來，這個巡官，本是一個不值置齒的芝麻小官；但在北洋軍閥統(tǒng)治之下，什么事都不許有道理講，這個芝麻小官，居然成了九區(qū)一個無上威權的統(tǒng)治者！我記得有一個巡官姓余，他是北方人，他做巡官，不到半年，就賺到贓洋一萬余元。這似乎是一種不能令人相信的奇聞，然而這卻是中華民國國土內確確實實有的事實。他榨取冤枉錢財?shù)姆椒ǎ褪撬麩o法無天的將立法、司法、行政三權，都兼而一手包辦之，他成了一個道地無二的獨裁魔王。他受理區(qū)內的一切民刑訴訟，并派出巡警四處招徠訴訟，像商人招徠生意一樣。人民的稟帖，一進了他的公門，不管三七二十一，有錢和錢多的就有理；無錢和錢少的就無理，就得坐拘留所，脫褲子打屁股！一場冤枉官司，原、被告兩方出的錢，多可得洋一百元或二百元，少也可得洋幾十元。一個月內總有幾十場官司，一二千元是靠得住有的。區(qū)內的土豪劣紳，早已與他串通一氣，協(xié)同作惡，民眾冤抑無處訴，叫苦連天！
我那時在南昌讀書，聽到這種事情，不禁一肚子的憤激，馬上邀集幾個學生，寫了張稟帖送到江西警察廳，控告他的劣跡。我們以為余某膽敢做出這些罪惡，一定是警察廳不知道，如果我們稟帖進去了，廳長知道了，那還不會立即下令去拿辦他那混賬的壞物。我們下了課后，常常跑到警察廳的批示處去看看，看我們的稟帖批示了沒有。等了十天，批示處貼出了一張“據(jù)稟悉，候查明辦理可也，此批”。官樣文章的批詞，一點什么實際效力也沒有發(fā)生。因為這位土皇帝的余巡官，聽到有人控告他，他就連忙派人送了一大注贓款來進賄，天大的事，也就化為無事了。后來我知道當時對警察廳的那種認識，只是頭腦簡單，閱歷不深的學生們的稚氣，不禁失笑。我只要將這種駭人聽聞的事情寫出來，當時政治上的昏天黑地，也就可想而知了。
（二）光怪離奇的選舉把戲——自辛亥革命掛上共和國的招牌后，也辦起什么選舉來了。但是，這種選舉，卻替土豪劣紳增加了一個發(fā)財?shù)臋C會，玩出許多可笑的把戲。例如什么時候，要進行省議會的選舉，我們貴區(qū)的土劣們，就忙著捏造選民冊了；以少報多，增多選票好賣錢。九區(qū)只有兩萬幾千人，有選民資格的，至多只有一萬人吧！（當時選民資格怎樣規(guī)定的，我至今還不知道。）但土劣報選名額，就要多報一二萬人。選民冊捏造好了，于是去和運動買票的土劣講價錢。票價得到手，大家平分，大土劣多得些，小土劣少得些，有時分贓不勻，也有打架鬧賬的。買票人選票買夠了，就雇用許多會寫字的人替他填票，張張都寫上他的名字。票柜打開一數(shù)，當然票數(shù)一張不少，于是他就成為所謂人民的代表某某議員了。這種把戲，每玩一次，各地的土劣訟棍，都必蟻聚縣城一次，吃喝嫖賭，大鬧一場；而真正有權投票的民眾，簡直什么也不知道。
（三）苛捐雜稅的重征——各種苛捐雜稅，名目繁多，數(shù)不勝數(shù)。例如田賦加征，附加稅超過正稅幾倍；鹽稅加重，鹽價因而加貴幾倍；貨物征稅，各貨也就都漲價了。還有臨時各捐：喝酒要酒捐，吸煙要煙捐，殺豬要屠宰捐，討老婆的婚帖上也要貼八角大洋的印花；軍隊過境，既要招待費，又要夫子捐。至于厘卡到處設立，到處抽稅，其負擔仍轉嫁于貧苦民眾身上。再則公債發(fā)行，更是擾民不堪，公債一般的不是勸募，而是硬派；民眾出了錢，多不能得票，票都被經(jīng)手的土劣們吞沒了，民眾那敢說半句話！這些捐稅，一年比一年加重，如千斤重擔，沉沉的壓在民眾身上。
（四）重租重利的盤剝——在九區(qū)地方，佃戶向地主租田種，一般都四六分，即是佃戶只得收獲物的四成，地主坐得六成。仔細算起來，佃戶用去的谷種、肥料、人工、牛工，只得收獲物四成，不但沒有賺賬，而且每畝田，都是要虧本的——有的田，甚至要虧本一兩塊錢的。農(nóng)民對虧本數(shù)的填補，就是自己盡量節(jié)衣縮食，拼命苦做。如農(nóng)民一件棉襖，穿十幾年不換，破了就補，補上加補；熱天打赤膊種田，情愿讓炎熱的太陽，曬脫一身皮，去省下一兩件單衣。吃的是粗菜糙飯，半飽半餓的度日，豬肉一年還不知能吃幾次。秋冬收割已畢，即拼命去挑擔推車，用苦力賺些錢來。用上述的辦法，才能填補一下佃田的虧蝕數(shù)。此外，還有押租和請租飯的惡例，（請租飯，即是佃戶每年要請地主吃飯，這餐飯一定要殺雞，煴蹄包，弄店菜，買美酒，辦得很體面好吃，否則，地主發(fā)了氣，就要起田給別人去種。）都是加重無田或少田的貧苦農(nóng)民的負擔。一般農(nóng)民群眾，因為自己沒有土地，那怕怎樣勤勞節(jié)儉，終竟不夠生活，于是不得不向有錢人借債了。債的利率，起碼是周年二分，周年三分五分利率的也是很多——如放干租，放青苗債，放新谷，放十個銅板一月的利等。最重的利，要算是“加一老利”，即是借洋一元，每月要利金一角，在年頭借洋一元，到年終要還本和利大洋二元二角。放“加一老利”的，在九區(qū)只有一家，即漆工鎮(zhèn)的邵鼎豐。他幼時也是一個窮光蛋，到三十九歲時，因放“加一老利”的債發(fā)了財，不到十年時光，居然成了擁資十萬的大富翁了。人人都知道借他的錢，是等于吃毒藥，但當著窮無所出，借貸無門的時候，又只得嘻笑著臉，向他討鴆止渴了。窮而借債，借債更窮，愈趨愈下，貧窮人只有陷入萬丈的痛苦深淵中去了。中國地主是實行三重剝削的：出租土地，坐享地租；放債生利，實行高利貸的剝削；開店鋪賺錢，實行商業(yè)的剝削。工農(nóng)勞苦群眾，就在這三重剝削下，輾轉掙扎，而永無翻身之日。
（五）更嚴重的就是帝國主義深入農(nóng)村的侵略——如各種洋貨侵入農(nóng)村，將農(nóng)村原有的手工業(yè)，摧毀無余；洋布輸入農(nóng)村，原有的土機織的布，即逐漸絕跡，以后甚至一針一線之微，都非用洋貨不可。茶葉原是九區(qū)一大宗出產(chǎn)，后因中國茶葉在國際市場的慘跌，所有茶山茶地，也都荒蕪下去，無人過問；因為茶葉跌價，賣茶所得的錢，還不夠摘茶的工資。總之，帝國主義對中國日深月甚的經(jīng)濟侵略，使農(nóng)村經(jīng)濟急劇的衰退下去，農(nóng)民生活更加窮苦不堪。
（六）所以工農(nóng)群眾的痛苦，是日益加深——具體的說，就是土地日益集中于少數(shù)地主的手里，多數(shù)農(nóng)民破產(chǎn)賣了原來就很不夠的土地，成為少地或無地的農(nóng)民。工農(nóng)群眾的生活水平日益下降，以至于受饑挨凍，甚至不能生存。最苦的，就是每年一度的舊歷年關，地主債主們很兇惡的向窮人逼租逼債，逼到無法可想的時候，賣妻鬻子，吊頸投水一類的悲慘事情，是不斷發(fā)生。群眾的赤貧化，以至于走到饑餓死亡線上，這還能壓制他們不心懷怨恨而另找出路以打破目前不可忍耐的現(xiàn)狀嗎？
革命前的九區(qū)，隨筆寫來，幾成為一幅凄慘黑暗的圖畫。然而，豈但區(qū)區(qū)的九區(qū)如此，“天下老鴉一般黑”，在帝國主義侵略下的中國，在豪紳地主資產(chǎn)階級統(tǒng)治下的中國，那一塊地方不是如此呢？比九區(qū)更黑暗的地方，還多著呢！我所以詳細一點敘述九區(qū)的情形，一方面九區(qū)是我生世的故鄉(xiāng)，另方面，九區(qū)正是中國農(nóng)村的一幅縮圖，說九區(qū)等于說全中國的農(nóng)村。黑暗的九區(qū)！黑暗的弋陽！黑暗的中國！
我于一八九九年生于離漆工鎮(zhèn)二里許的湖塘村。在這長夜漫漫，天昏地黑的地方，我生活著，我受著壓迫和恥辱地生活著；我長大起來了；我逐漸不安于這黑暗的時日；我渴望著光明；我開始為光明奮斗——奮斗了一生，直到這次被俘入獄，直到被殺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