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分鐘車正好到門口。
張銘一皺眉，走上前去，拉開車門的時候聽到吱——地一聲。
“伍叔，你這車也太破了。”
“凌晨兩天就這么回事，你跟濤兒說了打電話的事情沒有，這可都星期四了。”
張銘捂住嘴巴，畢竟當面吐一地還是有點不好意思，特別是有求于人的時候，
“他明早考試。中午的火車去西安玩，我等他到了之后再說。”
【那家伙肯定會給我發(fā)圖的，搞不好還會拍照加手繪……】
張銘想把車窗豁開一點，透透氣，但一上手就發(fā)現(xiàn)調整車窗的部件被人拆了，那地方現(xiàn)在是用電工膠布貼死的一大片。
他眉頭整個拱了起來。
“帶著女朋友？”
“是。”
張銘從后視鏡看到伍泊淵悄悄查看自己的目光，他立刻意識到，這車里面的鏡子也太多了。
車窗的框架上，中控的上方，原本遮陽板的位置，全是。可以說坐在任何地方都有全車的視野。
“伍叔，你這車到底是用來干啥的？”
伍泊淵用眼角看一眼張銘，懶洋洋說道，
“這不是我的車，我的車早就賣了。”
那年他被人陷害，什么都沒了，妻離子散。
現(xiàn)在除了伍濤住的房子，伍氏父子沒有任何“明面上”的財產，而就連那個房子也是他后來花錢再買回來的。
他當然有能力買更好的房子，伍濤也有本事租在學校附近，但伍泊淵得買回來自己被奪走的那個東西，而伍濤也只愿意住那個地方。
張銘一緊拳頭，
“快到了叫我。”
“嗯。”
一如既往，慢悠悠的回答，伍泊淵總是看起來很困，卻從來不打哈欠。
接下來張銘沒有再多說，他兩手握拳壓在自己的大腿上，心里醞釀著自己到了宋家該怎么開口，該怎么行動。
然而就在他思考對策的時候，伍泊淵卻自己說了起來，
“小銘啊，我不知道你這是要干什么啊，但是我跟你說，你到了人家樓下什么事都干不了的。”
“為什么？”
嘔吐的感覺膨起來，張銘立刻弓起身子，扭臉到一邊。
“宋曉家在那棟樓頂，小區(qū)的警衛(wèi)我能幫你繞過去，但她們家樓下門房還有第二道警衛(wèi)，電梯也要刷卡，你到了那兒，除非是里面的人出來接你，不然你就只能傻站。”
【她……會下來嗎？】
張銘一看時間，離跟她聯(lián)系已經(jīng)過了半個多小時了。
他從牙縫里擠出來幾個字，
“有人在等我。”
后視鏡里伍泊淵眼角一揚，張銘和他兩人目光相對，話題到此結束。接下來一路無言，直到——
“到了。”
張銘聽到這話，從縮著身子捂嘴的姿勢伸直，這趟出乎意料地有些暈車，立起來的時候他感覺有些發(fā)墜。
車窗外是一幢至少三十五六層的白色高樓，樓頂是個斜弧面，設計非常前衛(wèi)。
張銘立刻伸手開門，卻發(fā)現(xiàn)門把手也被膠布封死，后座兩邊都是，
“伍叔，開一下門。”
伍泊淵從前座的縫隙往后一看，
“啊，忘了，你等我一下。”
他下車開門，張銘從車里出來，立刻撥通了楊鈺的號碼，十一位無意間爛熟于心的數(shù)字。
嘟——
“喂？”
女孩的聲音，有點小。
“我在你樓下。”
“……我知道了。”
電話掛斷。張銘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氣。
【她情緒不太對……但是無論如何，她說要下來了，我馬會見到她。】
時間慢得人頭皮發(fā)緊，張銘焦急地四處打量著，一旁的伍泊淵靠在車外，手里夾著一支煙，呆呆地看著，就是不往嘴里放。
“怎么看著不抽？”
張銘問道，
“戒了。”
【伍濤是說過這事。】
“那你點他干什么？”
“不能點著看著，我怎么知道自己戒下來沒有？”
【簡直……算了，我還是別跟他多說，胃里快要控制不住了。】
張銘再一次把目光投向建筑的大門，高闊的門廳正面是落地的玻璃，從外面可以看見，角落里短桌后坐著一個一身紅色的中年男人。
男人旁邊是個拐角，后面應該就是電梯了，但張銘他們所在的位置看不見。
他伸著頭看了幾眼，眉頭一緊，抬腿想要往前走近一點，看個真著，但剛剛沒走兩步，就被身后的伍泊淵叫住，
“別靠太近了，門衛(wèi)看得到。”
“她馬上下來了。”
“在這兒等，沒壞處。”
伍泊淵聳聳肩，扭回頭去，繼續(xù)看著自己手里一點點燃盡的香煙。
張銘看一眼時間，皺眉，手伸進兜里，捏緊了手機，抬頭，看向不遠處的門廳，
【有點久，怎么回事？她沒事吧？】
低頭，又看一眼時間，
【再等5，3分鐘，】
那是張銘這輩子最長的兩分四十七秒。
兩分四十八秒的瞬間，一個穿著珍珠粉睡衣的身影從原本被遮住的拐角冒出來，探頭看一眼外面，兩人目光交匯，
跟記憶里的一樣。
快步相向，
“你沒帶東西？”
張銘問道。
女孩低著頭，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但是，我想了一下……”
張銘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無力感，一種強烈的無力感從四肢不斷上漲，四肢如芡汁一樣綿軟下沉陷入無底。
張銘知道她心里是動搖的，他也知道……
【是啊……我們才認識兩天，這樣子突然半夜冒出來就要把她從自己的家里接走。她這當然是最合情合理的選擇，我實在是……】
“你回去是不是不太方便，我們家也有很多客房，如果你需要的話……”
“沒事，我有辦法回去。”
“嗯……那……你要不要上去喝點熱乎的？或者你車錢夠不夠？我這里……”
女孩開始掏自己的口袋，張銘只覺得深陷泥沼，頭頂尖刀。
“不用了，你回去吧，江風涼。”
楊鈺看著他，
“你沒事吧？真的沒事吧？”
女孩水汪汪地大眼睛，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但張銘此時看見的卻不是楊鈺，他看見不遠處樓門口出來的另一個人，他手里捂緊了之前戴在身上的那件東西。
【總算是沒有白來。】
人影越來越靠近。
“我沒事。”
張銘壓低了眉峰，兩步上前。
醉氣鋪面而來，
“楊鈺，不要理這種精神病——”
那男的伸手就要拉楊鈺的肩膀，張銘立刻把他一把推開。
楊鈺躲到了張銘的身后，張銘感覺到，她整個人縮起來，緊緊貼在了自己的背上。
女孩的不安從后背傳來，張銘只感覺腦門發(fā)脹，手腳幾乎沒有重量，血從心口涌向全身，在胸前留下一個巨大的空腔，一種需要用暴烈來終結的空虛。
“你怎么還，還推我！你知道我是誰嗎？”
那家伙嘴里囫圇著又湊了上來，伸手越過張銘的肩膀又要拉楊鈺，張銘立刻迎擊，腳底發(fā)力，腰肩肘腕，扭轉加勢，一拳正銃到對方的面門上。
那家伙登時只覺眼前是天光大亮，一片莽白，整個人飄飄然往后接連踉蹌幾步，一下子坐倒在地上，
“你個瘋，瘋子！你還敢打我！”
那人捂著鼻子，指著張銘又要開罵。
張銘不給他機會，立刻一個弓步——
趴倒到了地上。
后背離開楊鈺的瞬間，男人驚惶憤怒慌亂的情緒剎那從張銘每一條神經(jīng)的末端開始點燃，他只感覺到后腦轟然一響，全身像面條一樣軟了下來。
【可惡……那家伙……】
水泥地冰冷地磨在張銘的側臉，他全力地掙扎著，
【動啊！動起來！還沒有結束！我還不能……！】
他想要站起來，但大腦的指令仿若送進虛空，經(jīng)過了無盡的弱化之后，到了手腳上最后形成的動作只有節(jié)肢動物般輕微扭動。
【動啊！動啊！張銘！動一下！站起來啊！只要站起來……哪怕是只能站起來……】
張銘以蠕動般姿態(tài)一點點跪起來，臉還在地上，手還在地上，但是那微弱的肌肉扭動終于聚沙成塔，開始有了效果，他身體的一部分離開的地面，
【我可以……只要站起來……站起來……】
然而疼痛開始一點點侵蝕張銘的意識，最后的反抗終于化成了投進海水深淵的空拳，身體屈服于本能，最原始的反應，痛覺主宰了一切，張銘轟然倒地。
他整個人縮在地上成了一顆蝦米。
那家伙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連手帶腳爬了起來，上去照著張銘就是一腳。
這一下結結實實打在張銘的肚子上，他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之前路上他就有點暈車，再加上伍泊淵的那些，這一下徹底失控。
空空如也的胃袋把自己僅有的酸液從食道一路送上喉嚨，灼燒感如體內一條著火的引線順著胸口迅速上升，直到喉嚨，酸而苦澀的黏液刺激舌根，張銘又咳又吐，胸口濕了一大片。
【可……惡……我恨啊……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我……】
腦海中，思緒開始一點點變得支離破碎，張銘知道，一切都完了。
黑暗無言升起，痛覺隨著世界而整個消失，張銘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張銘，你在哪里！”
【我……】
“張銘，你在哪！”
【我……】
“張銘，挺住啊！我看到你了！”
【沒用的……你永遠不會來……】
“張銘，千萬不要放棄！我這就過來了！”
【真是個殘忍的玩笑，哈。哈。哈。】
“張銘——”
最后一聲幾乎就在眼前，但這個流程他已經(jīng)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次了，黑幕升起，白幕降下——
“張銘！”
【嗯？這是……？】
就在張銘以為自己又要陷入迷失的瞬間——
一道明光切開了籠罩世界的混沌，那種感覺跟之前的所有都不一樣。
陽光裝在厚厚的棕色玻璃瓶里，帶著能夠穿透一切的暖意。
“張銘！”
籠罩意識的濃云被狂風剎那吹散，眼前乍然清明，女孩帶著傷的臉出現(xiàn)在張銘的面前，兩人四目相對，只有一瞬間。
張銘看見身影的縫隙里，醉漢的腿已經(jīng)抬到了半空。
他拱起手肘，把女孩的身體架高，另一只原本被壓在身體下面的手伸出來頂在胸前。
腳接觸到肢體的瞬間，他架起來的手向里一收，順勢夾緊那只踢來的腿，整個身子借力一扭——
這腳半程被抱，醉漢立刻失去了平衡再一次倒地，不等他反應，張銘爬上去，兩手合成一個大拳，借著體重一發(fā)錘到對方的心口，
“唔！”
醉漢身子一弓，連咳幾聲，但依然沒有完全失去意識，他掙扎著還要反擊，張銘也想要繼續(xù)，卻被一把推開，
“夠了，出人命劃不來。”
伍泊淵踩著醉漢的胸口，兩巴掌，醉漢立刻昏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