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輕顫了一下，好像撥開又收攏的弦，暹羅察覺到變化，將意識轉移向辛忒拉——因哈曼公主矗立在戰場中心，帝國漸漸掌握制空權，一艘艘飛艇掠過凱旋門，將死亡的彈幕傾瀉到守軍頭頂；地面上，戰斗進入了白熱化，裝甲車碾過廢墟，順著香榭麗舍大街發起總攻，聯邦拼死掙扎，暗堡里投出交叉的火網，一枚炮彈就在辛忒拉身邊爆炸，整個小隊的因哈曼步兵尸骨無存。
    女孩攥緊了拳，暹羅能夠感受到她心中的憤怒，公主繼續向前，深入這鐵與火的熔爐——戰局依舊膠著，聯邦在用地利換取時間，因哈曼能不能趕在敵方援軍到來前拿下舊巴黎？損失會有多大？……
    這些全是辛忒拉要找的答案。
    “藏起來！”暹羅大喊。
    女孩愣了一下，警告來自意識內部，她不再浪費時間，迅速躲進了一家服裝店的廢墟，此處徒存四壁，門和窗全被燒盡了，辛忒拉花了幾秒平復呼吸，接著一點點湊近墻面的裂口，從鋼筋扭曲的縫隙里看見了不速之客——
    兩個半透明的人影從戰場彼端逡巡而來，是霧手聯邦的“旅人”，他們穿著類似苦修士的黑斗篷，男孩的臉藏在兜帽下，女孩則露出一頭火紅的長發，芒星狀耳環在發從中閃爍。
    他們慢慢靠近了廢墟，辛忒拉的心跳開始加速，有一瞬間，公主打算沖出去正正堂堂的較量一番，就像騎士那樣決斗。
    “不行！太莽撞了！”暹羅阻止道，“對方還沒有發現你，只要等待他們返回，看到更遠的未來，勝利就是因哈曼的！”
    的確，這是第一次任務，司南局還沒有暴露過行蹤，應該充分利用霧手聯邦的松懈——尤其在完全不了解“旅人”間戰斗方式的當前。
    辛忒拉壓下了那股沖動，但紅發女孩轉身時，她還是吃了一驚。
    “大議員伯曼的養女拉赫蘭?！卑l覺暹羅的關注，她在心中解釋道，“兩年前‘暮月交涉’時見過一面，她的樣子就沒變過。”
    暹羅記得那場“最接近和平的談判”，遺憾的是由于行刺事件談判徹底破裂，從此帝國和聯邦再沒有戰爭以外的對話。
    叫“拉赫蘭”的女孩停下腳步，現在她和辛忒拉僅僅一墻之隔，對話清清楚楚的飄了過來。
    “想不到還存在這樣一條因果律?！崩仗m的目光逡巡于周圍的廢墟，“黔驢技窮的帝國打算突襲舊巴黎，伯曼也會意外吧?！?br/>     暹羅留意到拉赫蘭并沒有稱大議員為“父親”。
    “只是無數可能中的一個，”男孩小聲說，“我們沒必要……”
    “我問過伯曼，百分之百的勝利才是他想要的。”拉赫蘭立刻告訴他，“聯邦將成為每一條因果律上的贏家，明白了嗎？”
    “哦……”男孩只得如此回答。
    “我將抓緊時間匯報。沙德，你留下來繼續監視，讓守望者注意湍流。”
    男孩點了點頭，拉赫蘭的身影淡入了空氣。
    “我必須阻止她！”辛忒拉燃起戰意，“否則！”
    “不，那不是你應該做的！”暹羅說，“你要看清楚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與其直來直去不如將計就計。”
    世界再次搖晃，這是只有旅人才能察覺異狀，有什么改變了。
    因哈曼陣線的后方發生了騷動，一支聯邦部隊不可思議的趕到了戰場，配合守軍對帝國展開夾擊，局勢扭轉了，天平傾斜向霧手一方，破碎的因哈曼國旗被聯邦軍靴一次次踐踏……
    “可惡……是查古斯要塞方向的援軍?！毙吝а狼旋X，“他們本該被誘往了東線！如果不是聯邦的旅人！不是拉赫蘭！”
    “冷靜！還有機會！”暹羅提醒道，“想想棋盤上的先后手——調整計劃，半路截擊援軍，就勢奪取要塞，勝利將屬于因哈曼?！?br/>     “行得通！”辛忒拉恍然大悟，“只要我們不暴露……”
    事與愿違，接下來幾秒內的變故讓所有人猝不及防。頭頂傳來尖嘯，一枚炸彈命中了服裝店，氣浪將墻壁吹碎了，塵埃落定后，辛忒拉和聯邦男孩沙德面對面而立。
    目光交匯的一瞬間，身份便明了了，辛忒拉更快行動起來，飛身撲向沙德，在男孩做出反應前將他撞倒，兩人一起摔在廢墟間，幾次翻滾后，辛忒拉騎在了沙德胸前，雙手牢牢扼住他的咽喉。
    男孩最多只有10歲，個頭和力量都比不過辛忒拉，那張圓臉很快漲紅起來，隨著徒勞的掙扎，他的氣息越來越弱，光輝從大大的眸子里流逝。
    罪惡感侵蝕著暹羅，他明白辛忒拉正忍受著同樣的煎熬，女孩努力把沙德想象成最險惡的敵人，一遍遍提醒自己軍人的職責，迫使雙手完成那殘忍之事。
    “媽媽……救救我……媽媽……”微弱的聲音從沙德的喉管里發出，滾熱的淚珠滑到辛忒拉手背上。
    男孩臨終的祈愿讓一切堅持成了虛幻，古登口中“不可恕的軟弱”恰恰是最難以丟棄的，明明知道戰爭的殘酷，明明理解殺戮的意義，卻永遠成不了稱職的軍人。
    “夠了，辛忒拉……”暹羅說，“還有其他辦法……”
    女孩放開了沙德，雙手摳著地面，她的肩頭在顫抖：“為什么下不了手……”
    沙德大口喘著氣，勉強支起了半個身子，他的手探向了袖筒中——男孩滿臉的淚痕和周圍紛亂的戰火隱藏了這個動作。
    暹羅感覺另一個快速靠近的意識——
    不！薩瓦娜！住手！
    遲了。
    無數塊結晶碎片冰雹一般襲來，沙德的身體如同風中敗絮，被徹底撕裂了，一截血淋淋的斷臂“啪嗒”落在地上，銀色金屬球從袖口中滾出。
    薩瓦娜彎腰將金屬球拾起，那物件在女孩掌心分解為塵埃。
    “為什么這么做?。　卞吡_大喊，雖然沒有實體，聲音依舊刺耳：“他已經無法反抗了！”
    薩瓦娜的雙眼煥發著湛藍的光芒，表情既困惑又委屈，俾斯麥喵喵的為主人伸冤。
    “等等，暹羅?！毙吝M量不去看滿地血污，“我覺得她有自己的理由?！?br/>     薩瓦娜拼命點點頭：“如果‘朧’啟動，湍流會吞沒辛忒拉，這樣暹羅會受傷的……”
    金屬球……暹羅明白了，沙德打算同歸于盡。
    “薩瓦娜保護了暹羅?！迸⑻鹛鸬男χc還沾在臉上，“表揚薩瓦娜吧。”
    “謝謝你，薩瓦娜，你救了我們。”辛忒拉伸出手。
    女孩沒有理睬公主，只看著暹羅。
    不知為什么，感謝卻變成了道歉，為了剛才誤解，為了曾經的約定，為了那扇親手打開的門。
    “對不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