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我是你的家長。”
    或許是海面上的月光太溫柔, 哪怕知道只是安慰，少年循著光從昏暗的陰影中走出來，握著手機默默在心里叫了聲哥。
    在十七歲的青春期, 他有了一個哥哥。
    *
    在走回出租屋的路上, 沈遲搜心動小鋪，映入眼簾的是邊城一條九月的新聞。
    ——為迎接誠信九月創建活動，省公安查封了一批違規出售虛擬戀人的店鋪, 諸如手機伴侶、心動小鋪……該類店鋪收取顧客財物后便卷錢消失, 希望市民提高自己的防范詐騙意識, 積極舉報不誠信行為。
    他停住腳步, 想起在網吧時莊州提醒過他, 卻未曾注意。
    少年重新添加了嚴雪宵的好友，看著手機有許多話想說, 但打了長長的一段話又刪了，最后只發了一句話。
    【沈遲】我直播了
    他若無其事般回到出租屋登上電腦, 可眼神一直瞄著手機，打開游戲的前一刻，他收到了一條回復。
    【嚴雪宵】在看
    他的不安悄無聲息消失, 戴上耳機進入游戲，因為被狙殺排名掉出前三十，昨天通宵拉回到第十九名，他得盡快把排位提起來。
    「本來差點就進前十了，現在又要重新打一遍, 為崽崽生氣」
    「可以去司庭開的直播間打卡, 看著被封三個月就不氣了」
    「不僅是不氣, 簡直神清氣爽」
    「亞服前十沖啊！」
    他和藍恒雙人四排, 打到深夜回到亞服十五名, 距離前十還有整整五名的距離。
    越往上打越難，前十的位置幾乎被固定了，并且在他沖排名的同時，還有一個人也在沖排名。
    “葉寧。”藍恒認出了那人，“之前是FY的職業選手，最近在帝企鵝當主播了，擅長突擊，如今聯盟最高擊殺記錄就是他保持的，退役挺可惜的。”
    沈遲問了句：“為什么退役？”
    “他這人心氣高，沒去成豪門戰隊奪冠無望就不打了，不過拉不到贊助，FY這樣的弱隊開工資都困難。”藍恒感嘆。
    「小俱樂部吧，大俱樂部年薪過千萬的職業選手也不少」
    「任何行業都是頭部掙錢，世界冠軍炙手可熱，普通職業選手真掙不了什么錢，聽說FY每個月工資就三千，還不如當主播」
    「也不止小俱樂部，不少大俱樂部都關閉PUBG分部了，太多老玩家流失，我現在只看主播玩不會自己玩」
    「如果國服過審，加強對外掛的檢測會有轉機吧」
    沈遲看著屏幕沒說話，繼續打排位，他從十五名打到第十一，而葉寧從第十四到了第十，第九名是加微信賣掛的，分數很難越過。
    這也就代表著，如果想進亞服前十必須要超過葉寧，他冷靜點開下一局。
    游戲開局沒多久，屏幕上傳來葉寧的擊殺信息，他與葉寧出現在同一局游戲中。
    「我看過葉寧的比賽，突擊是真的強」
    「崽崽更擅長遠狙吧，忽然擔憂決賽圈，突擊手的優勢太大了」
    「兒媳婦不來加油嗎」
    看到最后一條留言，少年抬槍的手頓了頓，不過很快將注意力重新投入到游戲中。
    仿佛互有默契，他們在前期并沒有相遇，但當決賽圈只剩下兩個人時，他在心里默默想，另一個就是葉寧了。
    他身穿吉利服匍匐在草地上，幾乎與地面融為一體，為了不暴露，舍棄了體積大的三級包。
    「三級包太顯眼了，二級包好隱藏很多」
    「不過換了包投擲物也不多了，只有兩個煙|霧彈三個手|雷」
    「每次我看決賽圈都緊張」
    可沈遲卻聽到手|雷拉開的聲音。
    「葉寧怎么知道地上有人？！」
    「這要怎么辦」
    「別慌，說不定是詐人」
    可手|雷精準向沈遲投來，他迅速朝前方扔了一個煙|霧彈，躲進煙霧里，可即便如此，在對方的攻擊下，他仍被打至殘血。
    觀戰的藍恒也被嚇了一跳，不明白離這么遠葉寧怎么看到人的。
    雖然他參加過邀請賽，可職業選手也分水平的，葉寧很明顯就是第一梯隊的職業選手，帶來的壓迫力太強了。
    沈遲給自己打了醫藥包：“地形變了。”
    「地形哪有變化？」
    「樹的陰影不對，多出一塊陰影」
    「觀察得也太仔細了吧！」
    「不然職業選手天天訓練干什么，和普通人的差別遠遠不止槍法」
    藍恒的心提了起來，離亞服前十就差一位，這一局將會直接影響排位結果：“那還要繼續茍嗎？”
    “繼續。”少年換了一個位置匍匐。
    不知道是不是藍恒的錯覺，他并沒有聽出少年嗓音中的緊張，反而隱隱泛著一絲碰到對手的興奮，這是他從未見到過的。
    「萬一又被發現怎么辦」
    「茍下去也不是辦法，決賽圈縮得越來越小了，好擔心崽崽」
    「不行，看得我太緊張了，我先不看了，十分鐘后再來看結果」
    葉寧比藍恒想得更有耐心，如果換做他是葉寧，這時肯定不耐煩了，可葉寧的節奏絲毫沒有打亂，總能精準定位Late的位置扔手|雷。
    「崽崽的煙|霧彈用完了」
    「醫藥包也沒了」
    「只有薄薄的一層血QWQ」
    「要被擊殺了嗎」
    葉寧沒再投擲手|雷，而是提著槍在草面上搜索，而一直匍匐在草叢中的少年躲到了掩體后，像是能預判到對方舉動般，提前拉開手|雷往前方預判投擲。
    葉寧身形太快，第一個沒投中。
    少年立刻調整方向又扔了一個，還沒等爆炸，緊接著又是一個，手|雷驟然在空中爆炸成碎片，產生巨大傷害，以殘血完成反殺，名字第一次登上亞服第十名。
    直播間震了。
    「看到崽崽的名字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太不容易了，從九月底一直打到現在，媽媽給你投小魚干」
    「垃圾余聲你看到了嗎，我們崽崽亞服前十說進就進」
    「真的太不容易了」
    藍恒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決賽圈是投擲物的戰場，Late一直沒扔雷，不是避戰，而是在消耗葉寧的投擲物，并且不動聲色降低對方戒備。
    他發現經過帝企鵝狙殺后的Late比之前更成熟，他無法形容自己的感受，像是直直刺入敵人心臟的匕首。
    一次比一次鋒利。
    藍恒終于知道為什么任奪說Late會比許成走得更遠了，不止是因為天賦，少年以驚人的速度在進步，一切磨難終將成為寒光開刃的磨刀石。
    *
    “你的論文接到收錄通知了嗎？”下課后亞當悄聲問，“我知道有家C刊過稿快，要不要試試？”
    他的語氣問得很小心，Philosophical Review要求不是一般高。
    青年語氣平淡：“接到了。”
    亞當正想安慰，可聯想到背后的意味后差點沒從座位上站起來，Philosophical Review還沒有如此年輕的發表者，這意味著前途會一片坦蕩。
    可坐在他身旁的人似乎沒當一回事，只是靜靜看著手機屏幕。
    亞當意識到青年只是單純的熱愛專業而已，是他看得太世俗了，他不禁帶著點羨慕想，這大概就是出身養出的底氣吧。
    可低頭看著手機的青年忽然笑了，他很少看見Yan如此的笑意，狹長的眼彎起好看的弧度，若有若無的距離感似乎也消失了。
    他不由得看向屏幕，上次見過的那位小主播似乎登上了亞服第十名。
    亞當不怎么看PUBG，但也知道這的確是一個令人矚目的成績，只是他不理解的是，為什么好像比被Philosophical Review收錄還要開心。
    屏幕中的少年直播到華國的晚上十二點半，然而依然沒有睡，而是繼續直播。
    嚴雪宵輕輕蹙眉，打開微信發過去一句。
    【嚴雪宵】還不睡？
    【沈遲】今天直播的時間晚了補時長，不然要扣錢
    青年眉頭輕輕皺了皺，關了手機，走出教室撥通小貓直播的客服電話。
    “有什么可以幫助您的嗎？”客服禮貌的聲音出現在電話里。
    “你好，可以知道簽約主播的直播時長嗎？”他淡淡地問。
    “這個是可以的，我們平臺的主播一天保證五小時。”
    嚴雪宵平靜地說：“對于未成年主播來說這個時間太長了，建議直播時間減少到三小時。”
    似乎沒想到他會提這個意見，客服耐著性子回答：“感謝您提出寶貴的建議，但您可能不清楚直播這個行業，每天要求五個小時的時長不算多，如果您是老板當然想改就改。”
    掛了電話，嚴雪宵搜索小貓直播的市值，小貓直播注冊資本一千萬，經過三輪融資，即便隨著直播紅利期的過去走向下坡路，市值也達到了七億元。
    青年本來想繼續看，可他的視線落到七億的數字上時，默默將頁面關掉了。
    *
    第二天早上，王老師走進教室，瞄見后排空著的座位，站在講臺上出聲警醒其他人：“現在有的同學遲到早退，毫無高三自覺，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我必須要嚴厲批評。”
    少年戴著耳機出現在門口，眼底帶著黑眼圈，像是沒聽到他的話一般，眼也沒抬地經過講臺。
    空氣瞬間安靜，王老師下不來臺，咳了一聲重重地說：“沈遲，你今天放學來辦公室一趟。”
    少年冷漠地抬頭。
    王老師立馬改口：“交流下師生感情。”
    放學后，王老師特意堵在教室門口，向松松垮垮背著書包朝校門走去的沈遲說：“就知道你不來辦公室，該說的話我也說了，你還小不知道高考的重要，這樣吧你回去讓你爸媽給我打個電話——”
    “沒有。”少年垂眼。
    “你開學時你爸領你來的。”王老師氣笑了，“你不讓你家長給我打電話，我明天就上門了。”
    聽到最后一句話，沈遲的身體僵了僵，接過了王老師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
    少年捏著紙條走回房子，盯著紙條上的號碼，對著號碼拍了一張照。
    【沈遲】班主任讓家長打電話，你能幫我打嗎？應該不用太長時間，是這個號碼
    過了很長的一陣，他也沒收到回復。
    【沈遲】不方便也沒事
    *
    邊城的下午是新澤西州的凌晨，嚴雪宵醒來后看見屏幕上的消息，視線停了停，撥通了號碼。
    王老師接到電話時正在吃飯，見是美國撥來的號碼，心想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警覺地開口：“不管你怎么說我都不會透露半句情報。”
    可與他想象中不同，手機傳來的是一個青年純正的中文：“我是沈遲的家長。”
    “你是他哥哥？”王老師放下戒備，沒顧得上吃飯，邊聽電話邊翻出沈遲的成績單，“這孩子你真得好好批評他了。”
    “上課不聽課，開學兩次小考都是全年級倒數第一，總分加起來不到兩百，最近作業做得也很差，沒一道題是對的，最近還愛遲到。”
    “說起來當家長的也是，給孩子取個名字不好，偏偏叫沈遲，這不就遲到嗎，該叫沈早。”
    王老師說一句嘆一口氣：“這孩子聰明，雖然我對每個家長都這么說，但沈遲是真的聰明，記憶力好，課文聽兩遍就會背，但他要是這樣下去，肯定考不上大學，以后還有什么出路？”
    見對面沒說話，王老師頗有經驗地開口：“我知道當家長的現在肯定生氣，誰都想要成績好的孩子，但我還是提倡素質教育，動手就不用了，該批評就批評。”
    嚴雪宵靜靜地聽著，電話掛斷后打開直播。
    少年準時在直播。
    「今天好準時！」
    「晚上PCL秋季賽決賽，崽崽不看嗎？我已經開兩個直播間了」
    「崽崽不考慮打職業嗎？明年就可以上場了」
    「職業還是太難了，線下賽和線上賽兩個世界」
    電腦前的沈遲握緊鼠標，他沒想過自己的未來，他現在只想快點掙錢，如果可以還完錢，他想試著成為一名職業選手。
    他直播到晚上十二點，準備從座位上起身時，一個電話打了進來，少年看著名字坐回位置，接通電話小聲地問：“你現在有空嗎？有空的話能不能幫我給老師打個電話。”
    “打了。”手機里傳來青年平靜的答復。
    “哦。”他松了口氣，想到一個問題，謹慎地問，“老師是不是說我成績很差？”
    “是。”對方平靜開口，“我希望你清楚，你繼續不聽課考不上大學，如果想以游戲為生，當主播并不適合你，職業電競很殘酷，伴隨病痛壓力，一群同樣有天賦的天才爭奪為數不多的榮譽，冠軍只有一個。”
    對方明顯做了功課，將弊端一一列在他面前，沈遲垂下頭無法反駁。
    然而下一秒，他聽到嚴雪宵清冷的嗓音輕輕響起：“但我認為，你會成為一名很棒的職業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