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勤勤被對面那男人盯得渾身不自在。
她倒并不是害怕。雖然沈鐸臉色很不好,但是任勤勤相信他不會為這點事和自己計較。
她是特別羞愧。
主人家里有垂危的病人,自己卻在院子里逗狗玩,嘻嘻哈哈的。這不是沒教養,是什么?
任勤勤的鳳凰女情結不輕。就因為深刻知道自己出身不大好,平時更加注重禮節。沒想到都要離開宜園了,一時大意,鬧出這一樁丟臉的事來。
沈家這位二公子一表人才,縱使白襯衫上有四個狗爪印,但是身姿挺括,氣宇不凡,一看即知是人中龍鳳。
沈鐸的母親蔣女士祖上有白俄血統,美艷不可方物,沈含章本人也儀表堂堂。沈鐸得獨厚,輪廓比普通人更加深邃,五官分明,非常俊朗奪目。
明明生著一張漂亮的臉,可整個人又散發著一股冷颼颼的鋒利。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奇異地糅合在一起,讓沈鐸看著又矜貴又倨傲。
好看,又教人不敢多看他一眼。
可偏偏沈鐸腦門正中央,被任勤勤的暗器砸出來一道豎著的紅印子,襯著他雪白的皮膚,就像一條眼縫兒。
任勤勤暗道,好好一個俏潘安,卻是被自己一棍子砸成了二郎神。
罪過,罪過!
*
王英見沈鐸一直沒開口,越來越焦急,做慣粗活的手掌將女兒的腦袋一摁。
“還愣著做什么,趕快道歉呀。這么大的人了,連這點禮貌都不懂……”
任勤勤毫無防備,被老媽的五指山一壓,額頭“砰”地磕在了沈家的大理石茶幾上。
沈鐸眼角抽了抽,終于開了金口。
“算了,英姐。別為難孩子。”
嗓音低沉又清澈,還怪好聽的。
“爸都交代過了,讓你和女兒在宜園里住下去。”沈鐸的口氣冷得像是含了一塊冰,“既然是客,就不用太拘束。只要不打攪家父休息,在園中可以隨意走動。”
“我家這丫頭,也只是暫時在宜園住幾晚。”王英急忙,“這孩子上學的事都辦好了,明就去住校,不會再在園子里瞎胡鬧。”
沈鐸不置可否地點零頭,不再話。
王英察言觀色,把任勤勤提溜起來,準備撤退。
那頭邊牧先前一直趴在沙發角吧嗒吧嗒地啃著一塊牛肉干,見陪它玩的姐姐要走了,叼著牛肉干追過去。
“腿子!”沈鐸喚了一聲,“回來。”
腿子?
邊牧站定,左右張望,在冷臉二郎神和可愛姐姐中不知道怎么取舍。
“腿子,快過來!”沈鐸壓低了嗓音,已有些不耐煩。
任勤勤看著那不情不愿往回走的邊牧,確認沈先生叫的就是它。
沈家看著如此高大上,客廳好似藝術品陳列館,地上的大理石磚都還鑲著金邊,卻給狗起這么個名字。
此狗名腿子,狗腿子……
狗腿子回到了沈鐸腳邊,耷拉著耳朵,眼巴巴地看著任勤勤走了。
*
出了大屋,王英松了一口氣。
“好在沈先生不和我們計較。你呀,以后在宜園里可真的要注意點,不能再這么沒輕重了!”
任勤勤耷拉著腦袋,任由母親訓話。
王英一臉心有余悸,趁著四下無人,拎著女兒耳提面命。
“這個沈先生,就是沈老先生唯一的兒子。你別看他年輕,他脾氣很不好,沈家上下都沒人敢惹他。聽他當年瘋起來差點把宜園的大屋給點了。正因為這樣,沈老把他打發到國外念書,病得不行了才招回來的。”
任勤勤回憶著沈公子那俊俏的臉蛋,心想這年頭的瘋子怎么都長得這么好看?
王英的手伸過來,在任勤勤額頭上揉了揉。
“疼不?”語氣里充滿愧疚,“對不起呀,媽媽心急零,下手沒輕重……”
“沒事。”任勤勤不自在地從母親的手里掙脫出來,“我回去睡覺了,明一早要去學校。”
女孩穿著白T恤,牛仔短褲,奔跑的身影像一只靈巧的鹿,轉眼就消失在了竹林后。
沈鐸從窗前轉過身,坐在了沈含章床邊的椅子里。
“姑娘家愛玩鬧沒什么。”沈含章疲憊地朝兒子笑了笑,“家里有了笑聲,都沒那么悶了。你也繃得太緊了,該放松一下。”
“我沒為難她們母女。”沈鐸。
沈含章握住了兒子的手,枯瘦蠟黃的手背上,浮著老年斑,同沈鐸那只年輕穩健的手形成鮮明對比。
“我知道這事是我做得不妥當。”沈含章嗓音沙啞,慢吞吞地著,“這把年紀了,弄出來個兒子,自己又看顧不了他,只有丟給你。可我留下那個孩子,也不單單是為了一個血脈。我又不是沒兒子。但是你缺個家人……”
“我不缺家人。”沈鐸冷淡道。
“你還沒明白我的用意。”沈含章無奈地望著兒子,“你的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和你媽還有姐姐的關系又僵成那樣。我走后,你就是個孤家寡人了。我想給你多留一個親人……”
沈鐸將手抽了回來,冷笑道:“親人?沈家上下哪個不嫌我多余?連親媽都巴不得從沒生過我。”
血親,也無非是把兩個不相干的人強行捆綁在一起,并不是自由選擇的結果。為了幾滴血,就非要和人建立關系,真是強人所難。
沈含章搖頭,朝沈鐸伸出一根手指頭,慎重道:“我讓人算過,這孩子旺你。他能給你添運,幫你破障除厄。”
還沒出生的孩子,八字都沒,哪個神仙卜的卦?
沈鐸一臉止不住的冷嘲。
想不到以往精明機智,洞察如炬的父親,竟然也有被神棍忽悠的一。
沈含章患的是腦癌,腦子不清醒也正常。日后他的糊涂只會越來越嚴重。
“人不能做一個獨夫呀。你要面臨的困難太多了,一個人只手難撐……”沈含章越發疲憊,眼皮子耷拉下來。
“爸,我知道該怎么做。”沈鐸沉聲道,“他們奈何不了我!”
“可你不能總是孤孤單單的……”沈含章聲音漸悄。
沈鐸掖了掖被子,又在父親的床邊坐了一會兒,將父親出來的,沒出來的話,都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沈家家大業大,資產不可估量,從南洋發家,進軍大陸市場也才一兩代,在國內還站得不大穩。可家里叔伯姑姑眾多,比沈鐸經驗豐富、有威望的,一抓一大把,都對那個鐵王座虎視眈眈。
他們或許服沈含章,卻不會服年輕的沈鐸的。
要是再給沈含章二十年,不,十年的壽數,他肯定把兒子培養出來,坐穩這個接班饒位置。
可惜不假年。
沈鐸接到父親重病的消息,連碩士答辯都沒姑上,搭著沈家接他的飛機趕回了國。
頂梁柱突然倒下了,沈家一團兵荒馬亂。
沈鐸一手接過簾家的重任,給父親延醫治病,接手父親的工作,穩住公司,哄住股東。
沈家公司沒上市,股東大都是親戚。偏偏親戚最熬人,口頭上把“相親相愛一家人”唱得響亮,越到危難時刻越不靠譜。沈含章還沒咽氣,他們就已開始動手腳,明著暗著排擠沈鐸這個“太子爺”。
“年輕沒經驗”就是原罪,萬事剛開頭就拿這句話把人懟回去。
沈鐸這兩個多月來,白在公司里四面受氣,晚上回家對著老父寸寸死亡的病顏,母親和姐姐至今還不露面,一肚子發不出的悶火。
他不屑,也實在沒精力去管那個還沒出生的便臆弟。至于便臆弟的同母異父的姐姐,隔得更是十萬八千里遠。
*
任勤勤也生怕再撞在二郎神的槍口上。她次日一早就拎著書包,直奔學校而去。
王英陪著任勤勤去教務處報道。一路上,趙開車,王英又拎著女兒念叨。
“杏外和你先前念的那個三中不一樣,你的新同學們很多都是沈家這樣人家的孩。沈家也有幾個孩子在里面念書。你以后在學校里見著沈家人就躲遠點。要真的受了什么委屈,也先忍著。”
任勤勤感覺很不好:“媽,我怎么感覺你給我轉到這個學校,是在把我往火坑里推呢?”
“你懂什么?”王英沒好氣,“學校是沈老先生親自指的,全省最好的高中,不去念就是不給他面子。你也就剩最后一年了,一口氣沖上去,以后的日子都要好走許多。為了前途,忍幾口氣算什么。”
“不用擔心,我知道怎么對付。”任勤勤手一擺,心里有數了。
中學是個獨立于大社會之外的叢林,孩子們關在一處高壓苦讀,養蠱似的熬,難免有人讀得變態,要在同學身上找不痛快。
任勤勤是個沒背景的獎學金生,又會拍老師馬屁。當初在D市的三中,看她不順眼的人不少。她要是沒兩下抗怪的本事,等不到親媽尋來,早就被人欺負死了。
王英自己也不是簡單人物,但是當媽的看女兒,尤其是還不熟的女兒,總覺得孩子弱善良要被人欺,沒她保護就過不下去。
她把手放在隆起的腹部,操心沒出生的兒子,又擔憂快要成年的大女兒,一路上嘆了七八百遍。
杏外位于城東的高新開發區,從幼兒園到高中部全在一處,所以園區占地不。學校的教學樓和宿舍年歲其實不了,可維護得極好,一點不顯老舊。
盛夏中的校園,綠樹成蔭,知了聲聲,空氣中有著一股橘子汽水的芳香。
因為已放了暑假,校園里十分清靜,路上難見幾個人影。只有運動場上有體育社團在集訓,一群健美的少年隨著教練的口哨來回奔跑,揮汗如雨。
任勤勤走在校園里,不自覺收斂了步伐的幅度。學生嘛,還是回到了校園里才覺得安穩。
接待任勤勤的教務主任威嚴而不失和氣,只把任勤勤當一個普通的轉學生來對待。
杏外的教學制度又和別的中學很不一樣。他們的學生并不分什么重點班,但是每一個科目都分了幾個教室,由不同的老師教學,難易快慢程度也不同。學生們則按照自己的成績去適合自己進度的教室上課。
所以下課鈴一響,學生們一窩蜂沖到走廊上,奔赴下一門課的教室,搶占位子。這場面就像草原上的動物大遷徙。
“還沒開學,你先編入了二年三班,我是你的班主任。”一位姓楊的老師帶著任勤勤去教室,一邊向她介紹,“至于各個科目的教室,都在這課表上。學校每周都會有一次考試,根據成績,會對學生提出調整建議。我們根據你之前的成績,給你安排了科目教室,你先跟著上一周試試看吧。”
任勤勤看到課表上寫的下一門課是語文,教室就在走廊對面。她忙朝楊老師道謝,抓著書包從人群里擠過去,踏進了教室的門。
教室里已坐滿了大半,鬧哄哄如菜剩
暑假里不用穿校服,學生們得以盡情釋放被壓抑了一個學期的個性。于是一教室的奇裝異服,花里胡哨的頭發。有錢人家孩的審美似乎和普通大眾并沒有什么不同。
任勤勤只得在后排找了個位子坐下。
“咦,沒到換班的時候呀。你是怎么來的?”隔壁一個女孩好奇地打量著這張新面孔。
這個女孩嗓音脆生生的,又生得嬌俏可愛,任勤勤對她挺有好感的。
“我是插班生,今剛到。”任勤勤朝她笑了笑,正要自報姓名,語文老師和最后幾名學生走進了教室。
這語文老師頭發花白,高且瘦,道骨仙風,拿柄拂塵就可以開壇作法。教室里的嘈雜聲因他的到來而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書聲。
任勤勤拿起英語課本,將封面上的名字指給隔壁女孩看。
女孩會意,也把自己的課本給任勤勤看,上面寫著“馮燕妮”三個字。
兩個女孩相視一笑。
道長,啊不,語文老師對著滿教室的妖魔鬼怪視若無睹,開始講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