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閑一上午,陳瀟瀟花了三天時間彌補。
也或許她是刻意的,因為人只要足夠忙碌,就會變得麻木。
“明天的飯局推掉,不想去。”她聽說有李雷,避之不及。
郭舒平記下來:“那明晚五點后沒有安排了,要不要見一下他?”
“吳尚還沒走?”
“不是吳尚,是他,”郭舒平稍微鼓了下勇氣才敢說出那個名字,“任遠。”
陳瀟瀟翻看文件的手一僵。
郭舒平輕嘆口氣:“他每天在接待室默默地等,等不到你就第二天再來,兩三天了。”
陳瀟瀟抬眸:“可我記得你說,吳尚有事找我。”
“是,吳尚也想見您,但他手頭有別的案子,深市實在呆不住,昨天已經(jīng)飛走了,”郭舒平嗓音晦暗,“任遠和他不是一撥的,而且據(jù)我所知,他已經(jīng)來深市一個月了。”
距離她從京市回來也剛好一個月。
陳瀟瀟意識到任遠差不多跟自己同時到的。
那這段時間他在干什么?
“明天五點,”陳瀟瀟像安排普通工作那樣平靜,“告訴他明天五點后我有時間。”
原以為第二天能早點下班,結(jié)果早上的例會就比預(yù)計的時間長,后面工作一個接一個順延,眨眼到了六點。
終于從研發(fā)部出來,她匆忙趕回辦公室,問衛(wèi)鵬:“他還在嗎?”
還沒說完就發(fā)現(xiàn)會客廳坐著一個人,面前擺著喝了大半的卡布奇諾。
任遠二十歲前沒有喝過咖啡,直到收到第一筆稿費后,才光顧某著名連鎖咖啡店。
他不會點單,盲選了卡布奇諾,嘗了嘗后要不是因為三十大幾的價格,真想扔了——太甜太膩。
但緣分不講道理,兩年后他偏偏遇到了鐘愛卡布奇諾的女孩。
他拿起面前的咖啡,像飲酒一樣喝完:“有空嗎?出去走走?”
深市的冬天沒那么冷,偶然降溫,風(fēng)衣足以御寒。
陳瀟瀟裹在奶白色的外套里,腳步慢半拍跟著任遠溜達。
路邊已經(jīng)亮起了燈,下班的人潮從他們身邊川流經(jīng)過。
此刻人人都有方向,他們漫無目的走著,那么格格不入。
終于陳瀟瀟忍不住問:“我們現(xiàn)在去哪兒?”
“先去吃飯,前面。”
陳瀟瀟抬起頭,發(fā)現(xiàn)一家招牌小得可憐的夫妻店。
“兩位?”老板娘矮矮胖胖,蠻和氣的。
任遠點點頭,選了靠角落的一張桌子。
“來過這家嗎?”他問完默認(rèn)她沒來過,“別看它不起眼,味道有驚喜,你嘗嘗看。”
他熟練的點好了菜,等餐的時候給她添了一杯熱水。
陳瀟瀟捧著杯子暖手,不多時第一道菜就上來了。
“大排啊!”她鼻翼扇動,盯著油汪汪香噴噴的蔥燒大排,無意識咽口水。
任遠把盤子輕輕往她面前挪,順手從筷籠里抽出一次性的筷子,掰開遞給她:“是,好多年沒吃了吧。”
“離校后就沒吃過。”
陳瀟瀟夾起一大塊嘗了嘗,表情微滯。
“怎么樣?”任遠問。
陳瀟瀟抬起頭,眼神很亮:“味道居然跟校門口那家一模一樣。”
她說完去看老板,疑心是同一個人。
上菜的間隙老板娘掀開布簾,她看到正炒菜的男人頭發(fā)稀疏,完全不是記憶中燙了滿頭小卷的海市阿姨。
又陸續(xù)上了兩道菜,紅燒肉和腌篤鮮,陳瀟瀟挨個嘗了,終于明白為什么任遠說有驚喜,這里每一道菜都是記憶中的味道。
真巧。
看她吃得滿足,任遠松松靠著椅背:“帶你來之前我還在擔(dān)心……”
陳瀟瀟不明白地看著他。
“擔(dān)心這么多年,你的喜好變了。”
她的喜好從來沒變過。
陳瀟瀟低頭默默想。
吃完飯,陳瀟瀟抽了張紙巾擦嘴。
今晚她吃了不少,是往常好幾倍的量。
平常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容易想吃東西,但要說今天心情不好,似乎又不是。
對面的人也放下筷子。
陳瀟瀟進入正題:“你找我出來想聊什么?”
對面的人眼神一僵,慢慢說:“解釋一下星火的事。”
再遇見之后,任遠一貫是冷硬的,然而現(xiàn)在卻軟得很,連聲音都變得小心翼翼。
“那個方案……”他嘆了口氣,“我不想都推到師兄頭上,但是確實是他提議做的。星火的人也最擅長這種題材,兩邊一拍即合。”
他頓了頓,不安地看著陳瀟瀟,“那天冒犯了,抱歉。”
陳瀟瀟垂下眼睛,輕輕搖頭:“沒事。”
她抗拒的并不是這個方案,是方案里的人,不是她的。
可以前明明是的……明明是她一個人的……
她又抽了張紙,飛快掠過眼角的潮濕。
良久,她問:“還有別的事嗎?”
任遠雙手交握,關(guān)節(jié)處因用力而異常青白:“吳總臨走前再三拜托我轉(zhuǎn)述幾句話,你來決定要不要聽。”
陳瀟瀟一怔。
任遠立即:“我知道你不肯見他,不想聽就算了……”
“那倒也不是,前幾天真的很忙,沒時間聽他……”
聽他胡說八道。
陳瀟瀟手背抵住額頭,疲倦地閉上眼睛:“算了,你說吧。”
任遠觀察著她的情緒,輕輕說:“就是,這個案子對他來說非常重要,即使錢款已經(jīng)到賬,他也同樣需要做出成績來應(yīng)對考核。”
陳瀟瀟放下手,深呼吸:“所以把我扔到社交媒體消遣?”
“他承諾做別的方案,絕不會影響到你,”任遠對上她的眼睛,認(rèn)真道,“我話帶到了,不想干擾你的思路,你自己決定。”
“那……”
陳瀟瀟指尖無意識在桌面輕輕敲動,敲了一會兒后,“等他下次聯(lián)系再說吧。”
任遠點點頭。
兩人之間的氣氛又干澀起來。
“沒別的事,我就先回去了。”陳瀟瀟說。
任遠沉默。
陳瀟瀟也沉默。
片刻她站起身,去拿放在另一張凳子上的外套。
“等等……”任遠開口,“你今晚忙嗎?”
陳瀟瀟搖搖頭。
“再陪我走走好嗎?”他低聲懇求。
他們又回到路邊,任遠招手?jǐn)r了輛空車。
藍白配色的出租駛到兩人跟前,陳瀟瀟神思恍惚,控制不住想到六年前。
當(dāng)年在校,她出行習(xí)慣性打車,任遠每次都順從她的意愿,默默掏錢。
后來才知道,哪怕幾十塊錢的車費對他來說也是不小的負(fù)擔(dān)。
可他從沒說抱怨過,直到因為其他爆發(fā)。
對視一眼,任遠顯然也沒忘,眼底情緒翻涌:“上車吧。”
關(guān)閉車門后,任遠說:“去市中心,謝謝。”
“好嘞……市中心哪里?”司機大叔懵懵然回頭,看著后座怎么瞅都不熟的兩人。
“哪里都行。”任遠想了想,“熱鬧點就好。”
頭回接到這樣的單,司機大叔一頭霧水地往前開。
瀾思在深市北端科技企業(yè)扎堆的工業(yè)園區(qū),離城區(qū)有十來公里的距離。
越往南走離城越近,車也越來越多,高速微堵。
“你們進城干嘛?看電影還是逛街?”
司機通過后視鏡尋找任遠的眼睛,沒有明確地點開得很難受。
車內(nèi)一陣安靜。
司機大叔的眼珠尷尬滾來滾去。
陳瀟瀟偶然跟他對視,露出個無奈的笑,她是真不知道要去哪兒,去干嘛。
“小兩口吵架啦?”結(jié)果司機恍然大悟,哈哈笑。
陳瀟瀟更無奈了:“不是。”
“我還以為姑娘你不會說話呢,”空氣松弛了點,司機大叔打開話匣子,“吵架了是吧,那去萬象城吃吃喝喝買買買票,hey Siri,導(dǎo)航去萬象城。”
他哼著不成調(diào)的歌,絮絮說著“遇到問題好好溝通”、“小伙子要學(xué)會哄女朋友”、“沒啥是一杯奶茶一頓燒烤解決不了的”……種種勸和的話。
陳瀟瀟不知道是被他念得頭暈,還是忙了一天乏神,頭抵在車門與座椅之間的夾角沉沉睡去。
“到啦……”
過了好久隱約聽到司機大叔的聲音。
一睜眼,她發(fā)覺自己不知什么時候靠上了任遠的肩,連忙起身。
緊挨著時不覺得,分開后涼涼的空氣一下子撲過來,陳瀟瀟輕輕打了個哆嗦。
“醒了?”任遠盯著手機屏幕認(rèn)真交錢,沒發(fā)覺她的異常。
陳瀟瀟嗓子發(fā)干,“嗯”一聲又悶又澀。
“為什么你跟我呆一起時總睡覺?”
車外是深市最繁忙的商場之一,燈火璀璨人來人往,任遠嗓門也不自覺地大了點,聽起來輕微不滿。
“……我也不知道。”陳瀟瀟慚愧笑笑,突然好奇,“那我睡覺的時候你在干嘛呢?”
任遠沒有回答,而是問:“想逛點什么?”
商場里大多數(shù)顧客男女結(jié)伴,有出來購物的老夫老妻,也有挽著胳膊約會的年輕情侶。
他們混跡其中,成功從一家奶茶店騙到了“情侶第二杯半價”的優(yōu)惠。
結(jié)果買單時——
“要接吻哦。”
店員舉著拍立得笑瞇瞇。
兩人都是一怔。
片刻任遠:“不了,謝謝。”
“啊?那原價哦。”
“沒問題。”
他答應(yīng)地很痛快。
陳瀟瀟出神地想,不像六年前在學(xué)校門口的網(wǎng)紅咖啡廳,店員同樣也舉著拍立得:“接吻才送免費的蘇打水。”
當(dāng)時她不知所措,身旁的人卻忽然傾身過來,扣著她的后腰,在她額頭蜻蜓點水落下一個吻。
心臟在大腦反應(yīng)之前已經(jīng)開始狂跳,她記得自己無意識抬手緊攥住他的衣襟,耳邊是快門落下的“咔嚓”聲。
然后,拍立得的腦袋上冒出一張黑膠卡片,被店員貼在照片墻中央。
明亮日光下,唯一空白的相紙慢吞吞變得模糊,再變得清晰變得醒目。
那是他們的初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