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很害怕，嗓音輕軟發顫，眸子里恍似浸了水，波光瀲滟的，卻鼓足了勇氣和他相視，神情中滿是哀求和渴盼。
    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倒與雨夜中孤注一擲地沖上來攔車、方才在酒席上，面對賴慶興騷擾時的淡漠反應很不一樣。
    女人身量纖瘦，一襲吊帶白裙，展露纖細鎖骨與修長頸脖，卻不是那種骨瘦如柴、干癟扁平的身材，剪裁得當的長裙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飽滿的胸與臀，柳腰盈盈一握，烏發如瀑散落后腰，襯著那張雪白臉孔和秀麗眉眼，整個人宛如一幅靈動的潑墨畫。
    都說南方女子嬌俏可人，陸燼從前沒留心，看慣了夜場那種濃妝艷抹的妖嬈美人，像這樣純與欲參半的，他倒覺得新鮮。
    女人的手同樣的纖細羸弱，白凈如深冬初雪，點在他西服外套上，像攥住救命稻草般牢牢揪著，因為過于用力，指尖略泛青白。
    慕嫣抿緊唇，作出一副誓不松手的架勢。
    沒來由地，陸燼喉結上下滾了滾，眼神微暗。
    旁側李盛澤禮貌提醒：“慕小姐，陸總很忙，恐怕沒有多余的時間。”
    慕嫣不奇怪對方如何得知自己的姓氏，她在君域大樓外足足等了三個小時，冒雨攔車，又將宣傳手冊拋入車內，她受慕明慈囑托，這件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福利院里所有的孩子都知道，那是慕明慈的命。
    “你能幫我做什么？”陸燼問。嗓音低而沉，黑眸灼灼盯她，情緒難辨。
    慕嫣這才發覺，男人的聲音格外好聽，并非細膩溫潤，而是沉著富有磁性，像野獸沉抑的低鳴，像夜空翱翔而過的鷹，俯瞰卻強勢。
    傳入耳時，無形撼擊心弦。
    慕嫣翕了翕唇，尚未來得及開口。陸燼卻上前一步，他身姿高拔，投落的陰影深深籠罩住她，整個人的輪廓亦是深深的，眉目英挺俊朗。
    大掌扣住她的腕，用力掰開。
    神色微諷，“妹妹，想好再說這話。”
    男人的食指和虎口上，有糙糲的繭。
    像刀一樣，硌得她手腕生疼。
    慕嫣再次被甩開，怔佇在原地。男人轉身大步離開。下一秒，她追上去。
    轎車提前在外面等候，李盛澤為陸燼拉開車門，剛坐進去，慕嫣從酒店追出來，被李盛澤攔住。
    夜色如水，高峻男人坐于車中，無聲望她。
    一臂之隔，距離卻恍如隔山。
    李盛澤皺眉，到底不清楚這女人來歷，試圖糾纏陸燼的女人不是沒有，但敢這么不要命的她還是頭一個。
    李盛澤警告道：“慕小姐，你若再上前一步，我就對你不客氣了。”
    “拜托您。”慕嫣紅著眼說，“請您給我一些時間！”
    “開車。”陸燼收回目光，未在她身上有片刻停留。
    力量纖弱的女人到底無法近他的身。無論慕嫣如何哀求，陸燼始終沒有為她停留，合上車門后，轎車揚長而去。
    回到宿舍，外面又飄起細雨，慕嫣沒撐傘，身上薄薄浸了層雨水，整個人籠著股寒意。長發濡濕搭在肩膀，卷曲微亂，看起來有些狼狽。
    她放下背包，留意到手機界面，幾分鐘前，紀晗發來的消息。
    紀晗：【回到宿舍了嗎？】
    上鋪床簾拉開，朱檸從后面探出頭來。四人寢的宿舍，眼下只有她們兩人，其中一名舍友早早出國，另一個叫黎霏兒的，長期在外面和男友同居，只有少數時間回來。
    朱檸就著昏暗光線瞧她，問：“你回來了？”
    “嗯。”慕嫣淡聲應著。哪怕今夜未施粉黛，她依然是美的，眉眼秀麗明艷，如烏墨描繪，一身雪白長裙，更是襯托氣質純凈如水。
    她平日鮮少這樣素凈的打扮。
    屏幕反射碎光，慕嫣長睫微垂，隨氣息一顫一顫的，纖長烏潤，像濃密的鴉羽。
    紀晗：【知道你平安回來我就放心了，早點休息，愛你[心]】
    回完消息，慕嫣熄了屏幕，隨手將手機放至旁側。準備拿東西去洗漱。朱檸從床鋪下來，試探問：“你今晚去賴慶興的酒局了？”
    慕嫣拉衣柜門的動作一頓，“嗯。”
    “為什么啊？”朱檸擔憂道，“你以前從不去那種地方的。”
    “慕院長住院了，我需要錢。”慕嫣坦然道。
    慕嫣只告訴了朱檸和紀晗今晚她去君域集團的事，卻對賴慶興的酒局閉口不談。但這世上沒有密不透風的墻，今晚酒局上不乏南大的學生，慕嫣在校內很出名，一眼就被人認出了。
    自打君域集團宣布進軍娛樂業，今年投拍電影《靜默之森》的消息傳出，業內吹起大風，上億打底的投資，一線導演制作人聯手，無論對圈內的新人舊人來說，都是塊炙手可熱的好餅。
    而對于她們這些尚未畢業，還在學校里的學生來說，主演的位置期盼不上，要是能撈到個小配角也是好的。
    不說在大熒屏露臉的機會，屆時參演的定是圈內的資深前輩，有機會能跟著學習，一定受益匪淺。
    賴慶興作為電影《靜默之森》的演員副導演，手握一部分挑選演員的權利，消息一經放出，有自愿上鉤的，也有被人慫恿的。
    大家心知肚明，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賴慶興在圈內風評那么差。”朱檸神色擔憂，“他沒對你做什么吧？”
    “沒事。”慕嫣垂了垂睫，想起男人闖進來那幕。把浴巾搭在臂彎里，合上衣柜門。
    “那紀晗呢？”
    “他給不了我那么多。”
    福利院拆遷的事未解決，慕明慈受刺激過度心梗入院，急需一筆手術費。紀晗家里是有些能力，但還遠遠不夠。
    能解決這些的，只有一個人。
    一周后，電影《靜默之森》劇組傳出在南大甄選女主角的消息。表演學院從大一到大四的女生們登時炸開了鍋，在班級群里、學校公眾號，熱火朝天地討論。
    海選那日，體育館從內到外排起長龍，參加試鏡的女生們提前拿到劇本，化了精致妝容，扮相靚麗，一個個神情期待、情緒熱切。
    慕嫣和朱檸自然也在隊伍其中。
    慕嫣只簡單化了淡妝，穿身款式休閑的牛仔褲和襯衫，長發束成馬尾，打扮規矩乖巧，倒是與電影中的女主角人設“林心語”有幾分相似。
    朱檸無心揣摩劇本，反正這樣的試鏡，她通常只是陪跑的。今年她們大四了，畢業后朱檸也無做演員的打算。
    她交頭接耳的，四處打探情報。
    前面幾名女生七嘴八舌地討論：
    “曖，你們聽說了嗎？今天君域總裁好像也會來。”
    “啊，真的嗎？”
    “真的，據說女主角的海選工作早在一個月前就開始了，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女演員，最后才決定在全國各大藝校公開招募。”
    “這好像是君域投資的第一部電影吧，難怪那么重視。”
    “何止啊，聽說君域總裁本尊超級帥的！”
    女生們低聲尖叫。
    “誒，聽說君域總裁也來了。”朱檸收集完情報，腦袋縮回來，拿胳膊蹭蹭慕嫣的肩。
    慕嫣正在熟讀劇本，今天這場試鏡，她們拿到的并不是完整的場景，而是其中一個小片段。女主角林心語是一名聾啞人，身份和她們一樣，是藝術學院里的學生。
    也難怪海選工作從一個月前開始，至今還未找到合適的女演員。且不說女主角的年齡受限，現下圈中演技成熟的女演員，大多沒了學生的氣質。而真正符合年齡的女演員，又無駕馭這個角色的能力。
    “林心語”是舞蹈學院的藝術生，因此要求女演員必須擅長跳舞。又因其聾啞人的設定，還要求演員最好懂得手語。
    藝術生會跳舞的常見，有聽障體驗的卻罕見。
    簡直是地獄難度。
    慕嫣把劇本對折，折成一方掌心的大小，放進褲子口袋里。
    她隨其他女生的目光一同望向舞臺，試鏡正在進行中，恰巧輪到黎霏兒。黎霏兒外形靚麗，在表演學院的知名度不遜于慕嫣，平日的學業成績也是名列前茅，一輪表演結束，臺下主桌的幾位負責人都頻頻點頭。
    主桌最右側的陰影里，坐著一名高峻男人。
    因為距離太遠，大多數人看不清相貌。
    黎霏兒從舞臺下來，對自己的表演有十足的把握，高揚著下頜，像只驕傲的天鵝。她穿身潔白的芭蕾舞裙，以便剛才的舞蹈才藝展示。她自小練舞，身材曲線和身體的柔韌度沒話說，單從外形看，也十分符合“林心語”的人設。
    更何況，黎霏兒的演技稱得上出色。
    經過她們身側，黎霏兒刻意停下腳步，用力翻了個白眼，“死豬頭，你能不能被選上，自己心里沒點數嗎？”
    這話一下點燃了朱檸。
    趁她沒來得及發作，黎霏兒又冷眼掃向慕嫣，下巴高抬：“導演好像對我的表演很滿意，這次的機會，我絕對不會讓給你。”
    黎霏兒放完屁后就走了，朱檸憋著一肚子火沒地方發，馬上輪到她們上臺，又怕驚動了臺下的人。
    朱檸狠狠唾了口黎霏兒的背影，咒罵道：“垃圾！下個月胖十斤！”
    慕嫣倒是習慣了，沒把事情放心上。
    打從大一入學，她們幾人被分到同寢，朱檸平日總對人笑嘻嘻的，其實心里最為自卑。朱檸并非長得難看，而是藝術學院里美女如云，像她這樣相貌平平、丟進人海里用放大鏡都找不到的，對比那些五官精致、氣質出眾的女生，難免會有心里落差。
    因此朱檸很清楚，自己不是做明星那塊料，祖師爺沒賞飯吃，她也不強求。
    可慕嫣不一樣。
    慕嫣本就該是生活在燈光下的人。
    黎霏兒一直把慕嫣當成自己的眼中釘、肉中刺。
    慕嫣在舞臺中央站定，調整呼吸。余光卻留意到坐在主桌最右側的男人，男人顯然也注意到她，略微偏了下頭。
    方才還意興闌珊的，此刻調整了坐姿，抬眸，視線朝舞臺方向投來。
    面龐輪廓鋒利深邃，眉目英挺，目光亦如銳利的鷹，仿佛直直穿透人心。
    沒來由地，慕嫣屏了下呼吸。
    坐在主桌中間的導演對她說：“132號慕嫣，你可以開始表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