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嫣并非專業舞者，因此在個人才藝展示上，沒有像黎霏兒一樣選擇了舞蹈表演。
    她安靜站于偌大舞臺中央，燈光聚焦，猶如一束銀河落在她身上。一身款式尋常的牛仔褲和白襯衫裝扮，長發束起，柔順攏在腦后。
    面龐清麗，眉眼烏潤如潑墨，尖瘦不過巴掌大小的瓜子臉，薄唇嫣紅，鼻骨高挺纖細。
    一對鳳眸尤其明亮，她今日化了淡妝，不如那晚在雨中狼狽的相見，膚質細如白瓷，眼尾微微上揚，勾出幾分媚態，像春日湖岸楊柳。
    白襯衫在腰間特地做了收緊的設計，顯出女人盈盈一握的纖腰。陸燼不由想起第一次見面那晚，她同樣穿一身白裙，純凈如深冬初雪，卻讓人忍不住想要玷污。
    陸燼坐在臺下，他今天興起過來，并不想引人注目。前面一百來位的試鏡者表現平平，叫他提不起興致，靠在椅背里，一面意興闌珊地觀看表演，一面聽旁側李盛澤對試鏡者進行介紹。
    每位女生的簡歷擺在桌上，他看也懶得看。
    陸燼并非是有藝術細胞的人，平日進電影院的次數寥寥可數，君域之所以進軍電影行業是因為能賺錢。只要有利可圖的，他不會放過商機。
    “噢，接下來這位——”李盛澤翻開簡歷，還沒來得及匯報。陸燼略微調整了下坐姿，像在觀眾席上等待已久，終于輪到自己心心念念的表演者出場。他身材高大挺拔，坐在長桌的最右側，光線難以企及的地方。
    但慕嫣還是一眼看見了他。
    男人靠坐在椅背里，面龐白皙冷峻，刀削般棱角分明。眉弓深邃，在眼窩下方掃落一片淺淡的影。眸子黑如深潭，叫人捉摸不透情緒。
    目光直勾勾瞧著她，有欲望，也有打探。
    不知道是因為緊張的關系，慕嫣一顆心怦怦直跳，與那人目光交觸的一瞬，心底像火燒一般。她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這位您知道了，慕小姐。那晚沖上來攔車的那位。”李盛澤放下簡歷，識趣退到一旁。
    男人會對一個女人產生興趣有很多原因。
    最直白的，無非是外貌和身材。
    李盛澤跟隨陸燼多年，很清楚陸燼的喜好，以往左不過是些身材豐滿、相貌美艷的女人，如今卻換了口味，對一個清湯寡水、年輕稚嫩的大學生感興趣。
    陸燼瞧她一臉緊張神色，閉上眼調整氣息，面部情緒逐漸恢復平靜，眉心舒展，一副刀槍不入的模樣。
    他勾了勾唇，目光落在桌上的簡歷。
    姓名：慕嫣
    年齡：24歲
    身高：172
    體重：52kg
    三圍：34-24-36
    很標準的身材。
    就是胸小了點。
    “陸總，這位慕小姐以往談過很多男朋友，而且都是學校里有名的公子哥。”李盛澤也算是閱人無數，明白有些女人看著精明，實則空有外貌并無腦子；而有些女人一臉的純潔無害，實際卻心如蛇蝎。
    陸燼沒回頭，背朝他招了招手。
    李盛澤以為陸燼有事吩咐，上前一步，俯身問：“怎么了，陸總？”
    陸燼說：“我讓你說話了？”
    李盛澤：“……”
    李盛澤默默閉了嘴。
    要說識女人，陸燼經歷過的女人可能比李盛澤吃過的飯還多，在這方面，李盛澤沒有發言權。更何況自家老板的私生活，他哪有置喙的權利。
    李盛澤被懟了一道，不敢吭聲了，安靜如雞站在后頭，看慕嫣現場表演。
    慕嫣聽到導演“開始”的指示后，緩慢睜眼。燈光落入眼底的一瞬間，她仿佛拋棄了自我，那個叫慕嫣的女孩，而是完完全全地成為另一個人。
    林心語作為電影《靜默之森》的女主角，天生重度聽障，如若不佩戴助聽器，幾乎無法聽見任何聲音。
    但林心語卻有一個成為舞蹈家的夢想，她從小在舞蹈方面展現了卓越的天賦，能隨音樂自如起舞。林心語生在一個小康家庭，卻因為生來殘疾感到自卑，在學校受到同學排擠，時常獨來獨往。
    升入大學后，林心語如愿加入舞蹈社，憑借出眾外貌和舞姿獲得大家喜愛，然而在一次舞蹈排練結束后，有人發現她耳朵上的助聽器，并用力扯下。
    慕嫣抽中的表演場景便是這一幕，林心語當眾受到欺辱，耳朵因為用力拉扯流血，跪趴在地上，痛苦不堪。
    慕嫣捂住自己的耳朵，身軀微微顫抖。聾啞人士并非天生無法說話，而是長時間的聽力障礙，以致喪失語言分辨的能力。
    也就是說，聾是因，啞是果。
    林心語小時候曾試過和別人交流，但總是被嘲笑聲音奇怪，后來漸漸的，她便不再說話，使用手語或文字交流。
    進入大學后，她把自己聽力殘疾的事情藏得很好，總留著厚重的長發，遮住兩側耳朵的助聽器，在社團活動時，她盡可能安靜不語，對任何人都溫暖微笑。
    盡管如此，她仍然沒有逃過被欺凌的命運。
    她好痛。耳朵上傳來撕裂的痛楚，鮮血流得滿手都是。慕嫣渾身痛苦地顫抖著，跪趴著、蜷縮在地上。她聽不見半點聲音，只能看見周圍人嘲笑鄙夷的神色，她想伸手去撿助聽器，又被人一腳踢開。
    她張大著嘴，試圖求助，含糊不清地說對不起。可她長時間不使用語言交流，說出來的詞匯無人聽懂。
    像初生的嬰兒，只懂得啼哭、叫喊。
    這一切都是在她獨自表演下完成的，慕嫣發出的聲音磕磕絆絆，無人能聽懂她在說什么，只知道她在求助。而這一段的表演也不需要她清晰地表達臺詞，作為一個聾啞人士，從神情和肢體中已足夠體現出絕望。
    她把所有人帶入戲中，臺下安靜無聲。
    包括后臺等待試鏡的女生們，也無一不靜靜觀看她的表演。
    “可以了。”馮錦成面色凝肅地說。卻并非對她的表演不滿，相反，慕嫣完整地展現出了這場戲該有的情緒。
    慕嫣收拾好情緒，從舞臺上起身。她面頰還掛著淚痕，明亮眸子里泛著水光，看起來格外惹人憐惜。
    她今天的打扮十分素凈，正是一名初入大學的女學生該有的樣子，白襯衫純潔無害，長發乖巧束起，淡妝清麗，略微上挑眼尾，貼合了電影中“林心語”的外貌氣質。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陸燼對藝術表演沒什么研究，靜靜看完她整場表演，抬手向身后李盛澤示意。
    李盛澤上前一步，俯身。
    陸燼在他耳旁低語了幾句，吩咐他去辦。
    李盛澤從后面繞到馮錦成身旁，低聲道：“陸總說，讓您留心些這個女孩。”
    馮錦成是《靜默之森》的總導演。
    他面上并未表態，注意力放在慕嫣身上：“一分鐘的個人才藝展示，你有準備舞蹈嗎？”
    慕嫣面帶微笑，沒有回答，而是輕輕舉起雙手，做了幾個動作。
    兩手掌心向上，向腰部右側旁移，一手食指指了指馮錦成的方向。
    一手五指張開，自胸前向下移動，緩慢收攏，神情有些沮喪。
    最后五指并攏，舉于額際，如行軍禮狀。然后伸出小指，在心口點幾下。
    意思是：【讓你失望了，對不起。我跳舞很一般。】
    馮錦成不禁低喃：“她懂手語！”
    李盛澤重新回到陸燼身邊，驚訝道：“沒想到，慕小姐居然會手語。”
    陸燼面上不顯波瀾，靜靜望她，“從福利院出來的小孩，會手語一點都不奇怪。”
    試鏡結束后，慕嫣被單獨安排到一個房間等待。按說海選的結果當天就會出來，慕嫣離開舞臺的時候，后面排隊的大約還有幾十號人。
    已經結束試鏡的女生們會被集中安排在一個房間，等待劇組公布結果，但慕嫣剛下舞臺，就被工作人員帶走。
    對方什么也沒說，只讓她在這里等著。
    手機震動。
    紀晗：【試鏡結束了嗎？】
    紀晗：【要不要我過去接你？】
    慕嫣抿了抿唇，沒來由有種預感。而這種預感很快變成現實，門外傳來工作人員的聲音，輕聲說了句“陸總好”，隨后門被拉開，方才還端持坐于臺下的男人，此刻出現在眼前。
    門合上，女人乖巧規矩地坐在沙發上，神情有片刻怔松，似乎對突然發生的一切無所適從。她猛地從沙發站起來，身上仍穿著試鏡時那套牛仔褲和白襯衫，筆挺修身的褲料，勾出她緊致細長的腿。白襯衫在燈光下些微透色，白如牛奶的膚澤，肉眼辨不出半分瑕疵。
    青春、靚麗、氣質出眾。
    慕嫣面頰燒得通紅，捏拳杵在原地，似根立正站好的樁子，漂亮眼睛一眨不眨，用力盯著他。
    陸燼笑了下，不緊不慢道：“你做那么多事，不就是為了讓我來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