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喬被扛回房間的軟榻上。</br> 和公公一邊讓小太監替他除靴,一邊偷偷瞥著明蘭若,輕咳一聲:“剛才……督主一定是離魂癥發作了。”</br> 他要替主子爺挽回尊嚴!!</br> 明蘭若輕咳一聲:“嗯,大概是的。”</br> 行吧,不是離魂癥發作,大概他也不會那樣……直白到詭異。</br> 兩人陷入一瞬間的沉默。</br> 房門忽然被打開,烏桑姑姑和唐老頭都被小齊子護送回來了,剛才院子外鬧成這樣,他們在藥房里呆著也沒出去。</br> 明蘭若立刻收斂了心神,開始和烏桑姑姑、唐老頭一起會診,給蒼喬查體。</br> 一番檢查之后,兩位醫者面色都很難看。</br> 唐老頭邊飛速地給蒼喬各處大穴下針,邊罵罵咧咧——</br> “周琛真是他娘的王八羔子,本來都被人攔在院子外頭,根本進不來,但那老匹夫竟用內力大喊大叫。“</br> “說什么丫頭你要和他女兒一起去伺候秦王,你是側妃,要給他女兒倒洗腳水!”</br> 明蘭若眼神冰冷:“所以,蒼喬聽到之后,就失控了,強行出關。”</br> 周琛明顯在故意刺激蒼喬!他根本不是平時表現出來的莽夫模樣,那不過是他的偽裝!</br> 唐老頭沒好氣地道:“這臭小子半點沉不住氣!有黑衣緹騎在,那些雜碎根本闖不進他院子!”</br> 蒼喬為了方便做事,將住的院子選在東廠前院,距離大門很近,所以才會被周琛帶著兵馬硬闖到院子門口。</br> 烏桑姑姑則拿起蒼喬的手,觀察著他手背上那些黑色的線——</br> “對方是有備而來,就算督主還在蒸熏籠里不出來,可他修為高深,不可能聽不到那些話,他憋著不出來,也一樣氣血攻心,陰毒倒行。”</br> “倒是不如讓他出來,狠狠發泄一番心里的怒火,反倒是延緩了這些毒侵犯心脈速度!”</br> 蒼喬皙白手背上那些黑線就是毒沿著經絡、血管一路進犯心脈,最長的一條已經蔓延到肩膀!</br> 一旦那線蔓延到心口,就很難救了!</br> 明蘭若心頭發冷,伸手緊緊握住他的手。</br> 烏桑姑姑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他體內雖然陰毒倒行,但他體內的蠱還是吸收了不少毒,咱們以后需要用蠱苗的方式去毒換血,至少十五天。”</br> 明蘭若深吸一口氣,把藥籃子遞給烏桑姑姑:“鬼血藤、骷髏白參、紫靈芝都拿回來了!”</br> 她知道不會那么簡單,之前是用唐老頭獨特的金針渡穴加上苗疆蒸熏法,蒼喬沒那么難受。</br> 但要用蠱苗以蠱的方式換血去毒,會很遭罪。</br> 她想了想,從隨身一只精致的巴掌大竹籠里,掏出來一只胖蜘蛛給烏桑姑姑:“沒來及給姑姑看它,能用得上么?”</br> “這……這么大的紅眼斑斕大黃蛛?!這是先祖壁畫上的蜘……蛛神!!”烏桑姑姑幾乎第一眼就認出來了。</br> 隨后她突然“砰!”地一聲跪在地上,雙手開始合十,用苗疆土話念念有詞:“造物天神在上,紅色木棉在下,靈魂蠱神在上,萬蟲在下,婦人參見神蛛王!”</br> 大黃八只眼簡直要熱淚盈眶!</br> 兩百年了,居然有人還認得它,崇拜它!</br> 自打它兩百多年前貪玩爬了往北的車子來了中原,都多久沒聽見苗疆萬民這熟悉的歌頌它的詞了!現在還淪落為這個女人的禁臠!</br> 嗷嗷嗷,它可是萬民臣服的蜘神……</br> “揪!”它腦門上的剛毛忽然被兩只細細的手指揪住,它趕緊八只爪子討好地抱住明蘭若的手。</br> 別!不要揪毛毛,會禿頭!</br> 明蘭若不耐煩地道:“老實點,別瞎蹦跶!”</br> 明蘭若看向目瞪口呆的烏桑姑姑,無奈:“您快別跪了,趕緊看看它的尿有用嗎,之前解毒和平緩病情都很有效!”</br> 烏桑姑姑回過神,趕緊點頭:“有的,但現在需要的不是神蛛王的尿,而是毒,以毒攻毒!”</br> 有了神蛛王的毒,督主受罪的時間說不定會縮短!</br> 烏桑姑姑小心又有點害怕地接過大黃,將它放在蒼喬的左胸口上。</br> 大黃不客氣地張開獠牙,狠狠地一口對著蒼喬的胸口穴位咬下去。</br> 瞬間無數條青色的毒線從他胸口,蔓延開來,最快的一條迅速地攀附上蒼喬肩膀的,仿佛與黑線纏斗起來。</br> 蒼喬渾身一顫,額頭滿是冷汗,下一秒,他忽然睜開了眼,坐起來,吐出一口黑血。</br> 明蘭若立刻撐住他的身體,依次拿水和熬好的藥物,喂他漱口和吃藥。</br> 蒼喬終于緩過氣來,但他烏黑的眼瞳竟看起來比尋常人大了半圈,幾乎看不見眼白,襯著精致猩紅的眼角,詭異非常。</br> 連唐老和烏桑姑姑在他那雙深不見底的詭瞳注視下,都忍不住打了個寒噤。</br> 明蘭若遲疑著,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試探著輕問:“督主……”</br> 下一刻,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喑啞地道:“其他人都出去。”</br> “可是你的病……”明蘭若蹙眉想說什么。</br> 唐老頭卻翻個白眼,轉身就走:“我丑話說先前,這小子等會就得又回熏籠里去了,他要再為了丫頭的事沖出來,老子就是大羅金仙都救不了他!”</br> 烏桑姑姑也會意地跟老和一起離開,讓他們說體己話。</br> 明蘭若看著他,細長漂亮的鎖骨從衣襟里露出來,整個人蒼白得不像話。</br>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輕聲道:“好好地治病,不要再為不相干的事鬧心,當初我既能不嫁太子,這次就能不嫁秦王,可你必須好好的!”</br> 半個月后,上官弘業會先娶周長樂,再三日就是迎側妃。</br> 蒼喬看著她握住自己的手,忽然低聲問:“你……真的不想嫁給上官弘業那狗東西么?”</br> 明蘭若:“狗……”</br> 直來直去的督主大人,莫名有點像任性少年。</br> 明蘭若彎著明眸,一字一頓地道:“對,人怎么能嫁給狗呢,我以前是眼瞎,中意錯了人。”</br> 蒼喬抬起那雙詭魅的眸子,喑啞又晦澀地問:“怎么證明?!”</br> 她雖然有了他的孩子,可她是不是因為有了小蒼,才放棄了上官弘業?</br> 明蘭若看著鉆牛角尖的東廠督主,發現他神態和之前有些變化,少了那種壓抑的陰冷感,但眉宇隱著暴躁。</br> 她猜想著,大約是離魂癥和毒交織發作的此刻,多少影響了他的情緒和性情。</br> 現在的他像個煩躁而不安的少年,卻在努力壓抑情緒,免得嚇到她。</br> 明蘭若忽然輕輕俯身下去,在他薄唇上安撫性地輕輕碰了碰。</br> 在他微微怔然的瞳孔里,她溫軟一笑:“這樣可以證明嗎?”</br> 蒼喬忽然伸手一把將她按翻在自己懷里,低頭生澀又粗魯地狠狠吻她:“要這樣!”</br> 兩人唇舌交纏,津液濡濕了彼此的氣息。</br> 明蘭若被她折騰得氣息都紊亂,他卻忽然低頭悶悶地把臉埋進她頸窩,幽幽道:“不夠,想要你,可是不行……不行!”</br> 明蘭若愣了下,好一會才明白他在說什么:“啊……“</br> 她差點笑死,這位爺腦子不清醒的時候,簡直……直白又別扭得可愛。</br> 那腔調,哎喲,可委屈死他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