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粟淵。
    云籠霧罩，不辨虛實。
    周易在空中飛行幾遭，尋不到入口，又不好蠻力破開，只得落下云頭。
    蒼粟淵外，有僧道在山間行走，周易邁步追上一人喊道。
    “道友留步，請問蒼粟淵怎么行走？”
    前方道人聽到聲音，停下腳步腳步回看，只見青色道袍老者，手捧浮塵，腳步輕快。
    神識掃過老者，仿佛空無一物，偏偏眼前看的清楚。
    道人連忙躬身施禮：“見過前輩，小道清元谷云山。”
    “無需多禮，貧道終南山玉柱洞云中子。”
    周易變化成云中子模樣，拱手道：“久聞仙靈會之名，第一次來，不知如何進蒼粟淵？”
    清元回答道：“前方百里就能到蒼粟淵地界，若是沒有特殊請柬指引，無論仙凡，必須步行走過去。”
    “原來如此，長生這廝排場還挺大！”
    周易撫須道：“小友眉心帶煞，氣運不穩，近日還是在谷中閉關的好。。”
    說完，踏步向前方走去，一步數十丈，轉瞬消失不見。
    “長生那廝……長生……”
    清元驀然間臉色一變，轉身回走，打算回谷中閉關十年八年再出來。
    清晨時分。
    山中薄霧冥冥。
    百里山路對周易來說不過片刻，一路上遇到不少去蒼粟淵的人或者妖，修士大妖怒目以視，懾于長生真仙的規矩，沒有動手斗法。
    期間見到最多的竟然是求仙的凡人，有華衣貴服，有粗布麻衣，有的孑然一身，有的奴仆護衛成群。
    禁制陣法影響下，蒼粟淵外萬木崢嶸古木參天，沒有任何道路，且不辨東西，難以保持準確方向。
    求仙凡人披荊斬棘，有機緣的遇到仙師路過，連忙躬身施禮，然后調整行進方向。
    運氣差的凡人遇上大妖,轉瞬就吞入妖腹,死的悄無聲息。
    運氣差的大妖欲上周易,天降雷霆化作焦炭。
    天意所說，長生真仙親近妖族，大概率所言非虛了。
    蒼粟淵仙靈會,百年前以及更早，只是人族盛會,禁止任何妖族入內。
    約莫半個時辰。
    霧氣逐漸消散,隱隱有人聲鼎沸。
    周易再走幾步,眼前豁然開朗。
    抬頭看前方磅礴深谷，左右懸崖千丈,中間滔滔河水將谷底分為兩面。左面是凡俗城池，亭臺樓閣鱗次櫛比。右面霧蒙蒙一片，隱約看到金庭玉柱琉璃寶殿。
    河上無船無橋,時而有遁光左右飛渡。
    周易正要化作遁光,去河流右岸,顯然那里才是修士匯聚之地。
    一道清脆聲音傳來。
    “真人,仙靈會還要五天才開啟，不如先在凡俗坊市逛一逛。”
    周易循著聲音看去,只見不遠處，一個青年躬著身子連連作揖。
    青年說道：“小的孫仁，從小在蒼粟淵生活,任何地方都熟得很。”
    周易神識掃過，孫仁體內只有微薄法力,看手腳粗大應兼修武道，問道：“既然稱呼貧道是真人,又何須去凡俗坊市？”
    “真人有所不知。”
    孫仁面露喜色，只要真人愿意搭話,生意就能成：“這凡俗坊市，也有不少好東西，前幾日有人五顆靈石買到了太乙精金，來都來了……”
    太乙精金，煉制上品飛劍法器的材料。
    五顆靈石確實大賺，然而在周易看來，屬于雞肋之物。
    黃白神通，讓周易可以從精金中，煉化為太乙精金，價值翻十倍不止。
    單純的收集靈物，于周易來說并無用處。
    周易正要駕云離去，忽然念頭一動，說道：“帶貧道去轉轉。”
    “是，真人請隨我來。”
    孫仁在前面領路，一邊介紹蒼粟淵歷史由來。
    傳聞蒼粟淵曾經由惡龍占據，長生真仙得道后，斬殺惡龍，在此開宗立派。至于是不是真的，只有長生真仙知曉了，畢竟是近三千年前的歷史。
    長生真仙喜交友，靠著仙藕生生不息，每百年舉辦仙靈會。
    仙藕效用比較雞肋，那也是純陽仙果，許多種仙丹煉制都可以添加。
    蒼粟淵從最初的仙佛好友談玄論道，品鑒仙株，以物易物，逐漸發展為聞名天下的人族圣地。
    懾于長生真仙威名，周圍千里，無一妖城，遍布許多以家族形式聚居的人族。
    這些修行家族征得真仙同意之后，在蒼粟淵左岸建立坊市，交易靈物。由于有真仙庇佑，坊市安全穩定，隨著時間推移，成了數洲之地有名的交易之處。
    孫仁低聲道：“真人，據說有許多妖王，化作人形在坊市買賣。”
    “嗯，看到了。”
    周易瞥見一頭鹿妖，正在與店家討價還價。
    鹿妖出售的靈物，赫然是自己褪下的舊角，妖王級的靈物，價值不菲。
    “這左右店鋪，都是有高人鑒定過，只有確定的贗品，從沒有撿漏……”
    孫仁低聲說道：“想要買到好東西，還得去前面自由坊市。”
    片刻之后，周易見到了自由坊市。
    自由坊市就是一大片空地，方圓數十畝，只需租一塊地方就能擺攤。攤主賣的貨物千奇百怪，什么萬年靈藥，什么仙器碎片，什么真仙寶圖……
    一個比一個夸張，還真有愣頭青去問。
    當然，更多的是老老實實做生意，販賣用不上的靈物。
    “我自己逛逛。”
    周易屈指一彈，拳頭大靈石落在孫仁手中。
    這是周易最小的一塊，偶爾幫人煉丹，對方支付靈石都是以千斤計。
    “謝真人賞。”
    孫仁連連躬身，他還沒帶周易去幾處高級騙術攤位，不過有了這靈石，也就看不上攤主給的提成了。
    周易在坊市穿梭，遇到賣靈獸的就上前摸一摸，感應血脈之力。
    調禽神通，用來鑒定靈獸價值，絕對比御獸宗修士還要精準。
    可惜逛了大半攤位，最好的一頭仙鶴幼崽，血脈堪比上等靈獸，好生培養未來能晉升妖王。幾個煉神高人，將攤主圍住，互不相讓將價格推上天價。
    其中一名煉神高人，是妖王變化而成。
    周易忍住將那妖王偷襲滅殺的想法，斬殺妖王所得獎勵，大概率比整個坊市加起來的價值還要高。
    此行有更大的目標，暫時不能打草驚蛇。
    蒼粟淵中不止有長生真仙，還有其仙佛好友，以及受邀而來的妖仙。
    周易喜歡圍毆別人，不喜歡被圍毆。
    逛了大半，眼見沒什么好東西，正準備回到有興趣的那個攤位，忽然感應到一縷火氣。
    讓真仙感應火氣，至少是上等靈火。
    循著火氣來源，看向一籠顏色各異的鳥雀，攤主是個藍袍老道，生得鶴發童顏，慈眉善目。
    周易走過去仔細辨別，散發火氣的是其中一只鳥雀，紅喙紅羽毛紅尾紅爪，神態怏怏，在五顏六色的鳥雀中并不起眼。
    “道友，這是什么靈獸？”
    老道說道：“信鳥，培養之后可施展遁法，速度極快，多用來傳訊。”
    “原來這就是信鳥。”
    周易編纂了搜妖錄，怎么可能不知道信鳥，故意裝作認不出的模樣，說道：“能過過手么？”
    “可以。”
    老道打開籠子，鳥雀靈智不低，立刻飛向缺口處逃跑。
    砰砰砰！
    靈光閃爍，浮現一層透明禁制，鳥雀撞得頭暈目眩。
    周易伸手進去，隨意撫摸了幾頭鳥雀，最后手掌落在火紅鳥雀身上，感應到其體內濃郁至極的火屬血脈，絲毫不弱于貓九。
    貓九穩歸穩，層出不窮的天賦術法，輕易修成壺天神通的天賦，就知道血脈非凡。
    周易問道：“道友，這只紅的怎么賣？”
    “不賣！”
    老道咔嚓合上鳥籠，說話變成傳音，說道：“老道認不出這鳥雀來歷，道友定然看出一二，不如講一講，必有重謝。”
    “……”
    周易再仔細打量老道，滿頭白毛，胡子拉碴，怎么看起來這么礙眼。
    “一千斤靈石！”
    “道友，此乃貧道最愛靈獸！”
    “一萬斤。”
    “這不是靈石的事……”
    “兩萬斤，再不賣一拍兩散。”
    “老道不奪道友所愛，這靈獸還是與你緣分深！”
    老道忍痛將火紅鳥雀取出，接過周易遞過來的靈石，神識掃過數量，忍不住問道：“道友，這究竟是何種靈獸？”
    “這不是靈獸。”
    周易袖口出現個黑洞，將火紅鳥雀收入其中。
    貓九將壺天入口煉在嘴里，自己吞自己，儲物神通玩成了隱匿防御之術。受此激發靈感，周易將壺天入口煉在袖口，待到神通大成之后，可以施展乞丐版袖里乾坤。
    “不是靈獸……”
    老道望著周易離去背景，忽然生出一個猜測，頓時又慶幸又懊悔。
    意外尋到一只血脈非凡的鳥雀，周易頓時來了興致，不厭其煩的施展調禽神通，感應坊市每一頭靈獸。可惜，所謂的撿漏也只出現在煉氣境，煉神修士或許不懂，陰神卻可以感應兇吉好壞。
    譬如那無恥老道，感應到鳥雀不凡，卻又認不出跟腳，便釣懂行的人來辨認。
    豢養靈獸，也需要先辨別血脈，否則事倍功半，白白浪費海量靈物。
    轉了一圈沒什么特別，周易又回到了一處攤位。
    攤主是個面容憨厚的漢子，穿著道袍也像是莊稼漢，身前攤位卻比其他人闊氣不少，直接租了十余丈寬。
    一旁豎著的長幡很是顯眼，上面寫著六個大字：上古遺跡仙料。
    上古，遺跡，仙料，單獨一個詞都能吸引修士，更何況疊加一起。
    攤位上擺著一個個灰撲撲、帶著土腥味的青銅塊，有鼎足，銅戈，矛頭，鐘耳……
    上古世代，在大多數修士眼中，就是青銅兵器，鼎，鐘。
    大多數人都知道，所謂仙料百分百是假的，然而攤主賣的便宜，總能吸引不少賭運氣的人。
    佛道修士每日誦經參禪，了卻的只是凡俗欲念，遇到上等靈物神志還不如凡人清醒。
    修為越高，欲念越大，才有心魔來襲。
    凡俗再怎么懷疑自己，懷疑老天爺，頂多就是意志消沉，從未聽說會生出心魔
    “哎呀，這是什么？”
    忽然。
    人群中傳來一聲驚呼，只見剛剛買了“仙料”的修士，靈火煅燒之后，竟然剩下拇指大小的明黃金屬。
    “太乙精金！”
    “至少十斤，價值上千靈石！”
    “五顆靈石，轉眼賺了兩百倍！”
    “……”
    一聲聲驚嘆，將原本鄙夷攤主和顧客的修士，也吸引了過來。
    攤主憨厚漢子說道：“諸位道友，俺鐵牛以前就是土里刨食的莊稼漢，僥幸踏上道途，還是靠著土里刨食，這些青銅器碎片，就是從上古遺跡挖出來……”
    “當然，都是前輩們光顧過的遺跡，真有仙人墓俺也不敢下啊！”
    這話一說，反而讓許多猶豫不定的人下了決心，五顆靈石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萬一中五百萬……呸，中太乙精金，豈不是賺翻了！
    周易發現修行界底層，個個都是人才，噱頭，托兒，法術，話術……輪番砸過來，道心不堅的都會上當。
    “道友，這十塊我都要了。”
    周易以黃白神通感應，攤位上千青銅器中，唯有這十塊是真的遺跡挖出來。
    當然，靈氣逸散無數歲月，早退化成了凡物，沒什么實際價值。
    鐵牛掃過青銅器上標記，面色微變，連忙拱手道：“這位前輩，您看著給就行。”
    上線特意囑咐，能準確辨別真假的人，至少是煉神高人，千萬別惹出亂子。所以今天就是不做買賣，鐵牛也不敢坑了周易，否則有靈石賺沒命用。
    蒼粟淵人來人往，明日換個地方，換個扮相，只要太乙精金還在，就不缺傻子上當。
    “貧道可不會占你便宜。”
    周易隨手丟下十斤靈石，在攤主身上留了道標記，隨時能找到他。
    轉身離開，迎面竟然又遇上了孫仁。
    孫仁正領著個白發老僧，滔滔不絕的講蒼粟淵偉大歷史，以及太乙精金的故事。
    老僧走路顫顫巍巍，仿佛隨時會身死道消。
    孫仁見到周易，連忙躬身施禮，那顆靈石一過稱，竟然有七斤多，折合七十多顆靈石。
    這可是他干了這么久導購……熱心坊民，賺的最多的一次。
    周易微微頷首，沒有出聲提醒孫仁，他眉心黑煞凝聚，表血光之災。
    今日提醒了，過些時日繼續騙人，終究還會遇上，因果報應絕非虛妄。
    那老僧身上佛光純粹，尋常人只以為是得道高僧，然而那股熟悉的白蓮花味道，怎么能瞞過佛劊周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