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的特點和美學風格
對茹志鵑的評價,離不開茅盾對她的贊賞。茅盾對她的小說特點和美學風格的解讀,也是最為貼切的。而王安憶在《公共母題中的私人生活》中的解讀,則更加切中創作者的本心,切中茹志鵑和她的小說中必須面對的問題,如個體與集體的關系。我們這里重點講一講茹志鵑小說在人物、結構和風格三個方面的個性和特點。
茹志鵑總是精心塑造人物。她的小說中人物都十分鮮活,哪怕涉及重大事件,她也總是從具體的人物、從個體出發,關注人本身。因此在崇尚大題材的時代,她的小說雖看似不夠宏大,卻更加雋永。在茹志鵑看來,短篇小說有兩種,一種是故事性強的,一種是故事簡單的,后者正適合集中刻畫人物。在刻畫人物的過程中,也就是將思想與生活、思想與形象相結合。從茹志鵑身上,可以學習怎樣寫小說,尤其是怎樣寫一篇簡單而豐富的小說。
茹志鵑寫人物有幾個特點。首先,正如茅盾所說,她的寫法是“由淡而濃”的。這是她注重細節描寫,尊重人物的感情,深入人物心理的緣故。正是因為我們能看清人物的內心,對人物的改變或困境有逐步的認識,才會對人物有更多同情和理解,留下深刻的印象。其次,她非常注重女性視角。她的小說基本都以女性第一人稱視角來觀察,或者用第三人稱的內聚焦,來深入女性人物的內心,展開敘事。因此,女性的溫柔與良善,細致綿密,也滲透到人與人的關系中。她還特別注意到社會環境變化對女性的改造,以及女性在社會生活和家庭生活中的困境。這些既出于她對自身女性身份的感受,也依賴于她對于女性命運的廣泛的關心。“人物雖寥寥數筆,仍是個活人。”這是極高的評價。
茹志鵑在寫作時非常重視結構的嚴密。她也強調人物和故事的典型化。這種典型化不意味著刻板、教條,而是使小說更加凝練和深刻。在創作時,她總要一稿一稿地修改,一般寫到四稿她才滿意。正是因為經過這樣縝密的修改,對必要的情節和不必要的情節有所取舍,也就是要解決結構的問題。只有縝密而完美的結構,才能保證人物描寫的準確和故事敘述的利落,并展現為一種從容的筆調。
茹志鵑的小說含蓄內斂而韻味悠長。她的前期作品如《百合花》,以清新、俊逸著稱,而后期的作品,如茅盾所說,呈現為一種靜夜簫聲般的風格。茹志鵑不僅擅長用景物描寫烘托感情,也善于利用自然意象,無論是百合花、白楊樹,還是《一支古老的歌》中一再出現的松花江,都具有一種古典的美感。在情感上,她也表現得溫柔敦厚,不會對人物做太嚴厲的批評,故事也大多用給人以光明和希望的結局收尾。當個人被時代裹挾著,集體與個人發生沖突時,她總是愿意深入到個體的內心,替他/她找出問題所在,給人物一個合適的位置。這并不是一種妥協,而是出于她內在的柔情和風骨。因此讀她的小說,常常會被她的詩情所吸引。
把茹志鵑的小說集列入中學生閱讀書目,是十分可喜的事。往廣闊時代里讀,可以了解歷史,了解社會;往心靈世界里讀,可以了解個人的處境,理解人性。就人生和文學兩方面來看,她的小說都是極好的典范。
葉端(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所文學博士,青年小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