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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哥心里已拿了要護(hù)著小舅子主意,甭管這小舅子是不是與他娘子一個姓兒。且金哥他是江州時常見,金哥話不多,卻于定親后親近娘子時一個極好幫手，九哥心里多少存著心分兒香火情。他心里既要幫著金哥,便不覺洪謙這擔(dān)心算是擔(dān)心。
    既是岳父擔(dān)心，九哥便欲將兒子會說話好消息說出來,好叫岳父開心一下。洪謙也不過是愁這一下子,他原不是個愛鉆牛角尖兒人，有了事兒便想法兒將事兒結(jié)了，整天價愁眉哭臉兒，那便是素姐了。是以洪謙只與九哥面前提這么一提,尚太子跟前,哪怕是自己女婿,也不好走神兒走到自己兒子身上。
    這一看太子不打緊，卻見九哥面皮一抖一抖，想笑又不敢笑，嘴角兒一抽一抽，兩只拳手握緊，貼著大腿外側(cè)來里擦上幾擦。洪謙真?zhèn)€怕自己再不問他想說個甚，他便要憋得渾身抽搐了。當(dāng)即擠出一個笑影兒來，溫和問道：“”
    九哥干咳兩聲，自以聲音平緩，洪謙聽來卻是興奮異常，只聽他道：“章哥會叫爹啦！”
    洪謙亦頗開心，東宮兒子長大了，國本漸穩(wěn)，自是好事。心內(nèi)卻頗遺憾，宮內(nèi)規(guī)矩繁多，不好將外孫兒抱來逗上一逗，教他叫聲外祖父來聽。
    九哥這二年來乖覺不少，見岳父面露思念之色，忙又添上一句：“他還是先會叫娘哩。”難得女婿有這份子心，洪謙笑道：“小孩兒都是這般樣子，初學(xué)說話時你急得滿頭冒汗，他也蹦不出一個字兒來。待他學(xué)會了，便要處處顯擺，一日能喚你三百聲兒，聽得耳朵起繭。殿下此時開懷，以后休要覺著煩才是。”
    九哥笑道：“我聽一輩子也不會覺著煩哩。”洪謙卻不知九哥心情，原本便不想離開本家，入了宮里先是兩宮冷淡，官家初是親近卻又?jǐn)€著勁兒想自生個兒子、也與他疏遠(yuǎn)了。現(xiàn)幾處雖都好了些兒，九哥心內(nèi)，這偌大皇宮，心意相通家人，唯他妻兒而已。官家等人，禮法情面耳。
    翁婿兩個寒暄幾句，洪謙惦記著剛出生兒子，九哥惦記著回去好多聽章哥喚他幾聲爹，都散了。
    洪謙歸家，已有許多親近之人、奉承之人或親至、或遣心腹人至，都來道喜。酈玉堂家里申氏攜著長媳也來道賀，申氏自打親生兒子九哥叫宮里人坑了去，合家增光添彩，唯她心內(nèi)實(shí)開懷不起來，卻又須為全家做打算，今既返京，少不得帶著長媳出來走動走動。見了面兒先互致問候，申氏長媳比秀英小不幾歲兒，依舊執(zhí)晚輩禮，秀英坐于床上，忙叫小喜兒攙她起來，又命：“抱寶哥來與親家看。”
    北鄉(xiāng)侯府內(nèi)確如洪謙所言，到了金哥這一輩兒上，次序便有些個混亂，玉姐排行頭個，喚做大姐自無疑問。按禮法倒是好辦，奈何若是程家如今還有個能支撐人倒也罷了，如今程家便只有素姐與金哥兩個，法理不外人情，且金哥又是洪謙夫婦親生，頭生兒子心里自是不同，如何肯忍心叫他父母家還要如同客人一般？
    是以洪家兒子稱呼，且不叫個次序，只喚他們名兒。民間也有這等說話，小孩兒名字叫越多人叫喚，越能活得健壯長久。仆役喚便喚了，又仆役里如李媽媽等人，這家內(nèi)時候兒比金哥年紀(jì)還要長，這般稱呼也不算不得無禮。
    這寶哥便隨著哥哥們風(fēng)俗，家下都直喚其名。
    那申氏看著這生哥兒，眼睛便粘著拿不下來。她兒媳婦兒，家下喚做大娘便朝秀英分說：“我們阿家想孫子哩，夫人海涵。”秀英嘆道：“我也想哩，一般心。這孩兒若跟前了，還要覺著他煩。若是想看抬腿便能看著，也不至這般想。總是因輕易看不著，才這般牽腸掛肚。父母心都是一樣，哪個都是心頭肉，只是這見不著，總要多想一些兒。我跟前，想著他但有個不順意，我都能護(hù)著，這不跟前，他跤跌了，休說手兒夠不著扶他一下兒，就是眼睛，也看不著他跤跌了。這心里，如何能不惦記？時常想，他是冷了還是餓了，想不想我了。”
    說得申氏不由掉下淚兒來，拉著秀英手兒道：“九哥有玉姐照看著，我不想他哩，玉姐有九哥，也不會叫她吃虧兒，親家也放心。”秀英道：“我曉得哩，九哥若不好，我也不會將玉姐許與他，他那會兒又不是太子，由不得人不嫁！只是這父母心，離得遠(yuǎn)了，縱知道他好好，又豈能不想？”
    秀英說這許多，卻是為著開解大娘，大哥總不是申氏親生，申氏好容易熬至今日，公婆丈夫敬重，子女兒媳敬服，若因著九哥遠(yuǎn)離分外惦記，叫留家里兒子媳婦心生芥蒂，昔日功夫便全白費(fèi)了。且九哥是要不回來了，申氏還須這些兒子供養(yǎng)終老。
    那大娘卻實(shí)不曾想著這許多，初嫁時還有些個惶恐，及過門兒，見這婆母為人極好，十余年相處下來，早不將申氏看做外人。回家后還要說大哥：“得空兒與九哥多說說話兒，回來學(xué)與阿家聽，她想哩。縱與太子不好多說，打聽一下子?xùn)|宮大哥，回來說說。”
    大哥道：“我曉得娘想著九哥那一家子，我也想他，他打小兒便心眼兒實(shí)誠，宮里頭污糟事兒又多，咱京中這些年，聽得還少了？就怕他犯了犟，死不低頭兒。”大娘道：“還有九娘哩，她這家里時日雖短，我卻看她不是個面團(tuán)性兒。”大哥道：“那也不能單指望個女人，咱家沒興作叫女人頂頭里。”
    大娘心里一甜，聲兒也放緩了：“咱們成親，爹娘打發(fā)咱京里守宅子時候，娘還喚我去囑咐，說你心眼兒實(shí)誠，又好犯犟，怕你死不低頭，叫我多擔(dān)待哩。你如今也好拿這個話來說九哥了。你既能將人事處好，何不信自己兄弟也能將事做好？”
    大哥道：“我是信他，也不能不惦記他。”大娘道：“可見人心是一樣了。咱自謹(jǐn)慎，休惹事兒，便是與東宮幫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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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九哥腳下輕回了東宮，卻見玉姐正撩著章哥說話，原要說洪家好消息，見著妻兒兩個臉對臉兒，都是白凈可愛，不由上來先與妻兒戲笑一陣，不想逗了半日，章哥打個哈欠，一個字兒也不與這兩個無聊夫妻。
    小茶兒笑著上來道：“大哥該吃奶了，許是餓了沒力氣說話。”九哥這才將食指自章哥下巴上移開來，笑著與拇指對著搓了一搓，嬰兒皮膚極嫩，章哥小下巴有兩層，肉乎乎，觸感極佳。玉姐看了，也不攔他，由著他回味。待他將手放下，又作個威嚴(yán)狀，才問他：“看你這步子輕，想是有好事兒？”
    九哥道：“說了你休要跳將起來。”玉姐道：“你說，我不跳。不是，我才沒那般不穩(wěn)重哩。”九哥道：“咱兒子又多了個舅舅。”
    玉姐不曾跳起來，卻是開心得手有些麻了，追問一句：“那我娘呢？”九哥道：“岳父大人看著極精神。”玉姐才放下心來，情知未必能出宮去看，便也習(xí)慣了這隔墻掛心。反與九哥說起皇后之事：“崇慶殿娘娘請示慈宮，年前年后，欲放些個宮人。”
    九哥道：“這是好事，難為她能想到。”玉姐笑道：“她執(zhí)掌后宮這許多年，還能真?zhèn)€甚事不懂？我只不知，這要放出多少宮人，是每殿都要放，還是怎地？倘放人多了，人不夠，這來又要如何分派？”九哥心生警覺：“她又要生事不成？”玉姐道：“慈壽殿近來倒是安靜不少，想是靜養(yǎng)，崇慶殿卻是真?zhèn)€看不透了，我越發(fā)覺著，兩宮是不是已離心了？”
    九哥細(xì)細(xì)一想，展眉道：“若是趙隱王不癲狂，你想齊王、魯王可能共存？”玉姐道：“原來根子這里。怪道慈宮先透了風(fēng)聲兒與我哩，我還想她是不是故弄玄虛。”九哥道：“是與不是，她們都不是一條心了。想兩宮原也是同族，怎地鬧到如今這片田地來？”玉姐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她們眼前那一份利太大，否則何以先時你我受那些擠兌來？”
    九哥經(jīng)她一提，卻憶及官家先時意生個親生兒子事，心里也是百味雜陳——說要過繼是你，想要生兒子也是你。又覺著慚愧，事情業(yè)已過去，且自做了父親，九哥也略能明白官家之心，官家身體近來又日漸不好，九哥又不好意思責(zé)怪于他了。
    玉姐悄拿眼看他臉色，便知他雖是個好人，卻不是沒有脾氣，慈宮還略好些兒，他對中宮成見卻是頗深。玉姐難得見九哥對誰有大不滿，崇慶殿卻必是數(shù)得上號兒。玉姐雖不明白所謂“矛盾理論”，卻也曉得，有些個時候，有一個共同敵人，兩個人便會親密。何況崇慶殿對東宮也是真?zhèn)€不甚好。
    果然九哥道：“她們?nèi)绾危圩孕闹杏袛?shù)便是，章哥愈發(fā)要看緊些兒，哪怕是慈宮那里，也休要丟開了手交付。”玉姐嗔道：“這還用說？我也極少抱他往外處去，縱去了也絕不許離了乳母手。他還小，只吃奶，到吃飯時，不許他一絲兒外頭吃食。”
    九哥心里升起無限愧疚，他生父是個萬事不操心人，幼年時見母親勞碌，心里便立誓：我以后定不似爹這般，必不叫妻子操心。不想世事無常，偏叫他過繼做了太子，宮里人又不真心，小夫妻兩個一點(diǎn)閑心沒少操。尤以玉姐身處宮中，所直面者無不險惡。
    九哥伸手撫上玉姐面頰：“你受苦啦。熬過這些日子，往后便后好了。至如兩宮，她們對你笑，你便也對她們笑，她們板臉兒，你也板臉兒，休吃了虧兒去。”玉姐道：“有你這句話，甚事我也不覺得苦了。自入宮至今，你見著我吃虧了不曾？”
    九哥道：“小心總是沒有壞處。這宮人，不知道要用來做甚？”他想恐是刺探、為不法事。玉姐除開想到這個，還想著剛?cè)雽m時中宮與妙齡宮女了。便斜眼兒看九哥，眼波流轉(zhuǎn)，戲道：“明刀明槍我卻是不怕，憑她甚樣好人兒，我只不要。怕只怕她想瓶裝舊酒哩，只不知你想不想喝？”
    九哥一怔，看她臉上似笑非笑小模樣兒，心里頭一陣發(fā)癢，不由湊過頭去，她耳邊道：“還記著那個？我早忘了，你醋了？”
    九哥正長個兒年紀(jì)，這二年身量越發(fā)高了。玉姐成婚時與他個頭兒差不多大，如今卻只好微仰起脖兒來看他，卻又扭起臉來，拿半邊兒側(cè)臉對他，鳳眼兒一挑、嘴角兒往上一勾：“是便怎地？現(xiàn)還能提起來，想你還沒忘哩，當(dāng)我面兒扯謊，你好能耐。”九哥清清嗓子，正色道：“醋雖開胃，多了便要倒牙，娘子還是少喝為佳。”
    玉姐眼睛瞇將起來，一轉(zhuǎn)身兒，揪起九哥領(lǐng)子，九哥不緊不慢地道：“我便不與娘子上醋了。”玉姐一個繃不住，手也軟了，人也笑癱了，九哥從容將她攬入懷中，嘆道：“常聞忠臣難做，總是屢諫不聽，娘子熟讀經(jīng)史，可有以教我？”玉姐仰著臉兒看他，見他眼中一片笑意，便將鼻子一皺道：“你聽便是了。”
    九哥之本意，乃是叫玉姐聽他一片心，這門親事，原是他做夢都想，卻不知妻子心里是否也這般看他。不想玉姐這般答，方想起自己如今已是太子，問這話兒，倒有些似奏對了，不由有些訕訕。玉姐卻也正色道：“我說了，你不聽？”
    九哥尚迷惘，玉姐眼神兒愈發(fā)犀利了，九哥叫她刺得一個激零，連聲：“聽聽聽，”又說，“又不是臣，你是我妻……”
    玉姐拖長了調(diào)子：“嗯？”他一聲兒。
    九哥道：“妻者，齊也。要聽。”
    玉姐這回真?zhèn)€笑將起來，又口里空啐了他一下兒。九哥看她笑臉，只覺春日已至，趁勢上前偷親了一記。玉姐也不惱，只似笑非笑看他，眼睛里似要滴出水兒來。兩人膩膩歪歪，九哥口里便發(fā)干，伸手往桌兒上夠半盞殘茶吃了潤喉。玉姐低著頭兒，徑往桌兒上取了茶窠子里茶壺，與他倒茶：“多咱沒吃過茶哩，好吃人殘茶。”
    九哥也不接話，又將杯中茶吃，卻將又板了臉兒，將手里茶盞緩緩放于桌上。玉姐見他忽地僵硬了身體，又面容整肅，卻聽他磕磕絆絆，也不看自己，只說：“你、你、你也不要閑、閑坐，悶、悶了看看書……前頭還有事我先去了我晚間再回來！”
    玉姐一怔，眼睜睜看著他匆忙起身，逃命也似飛奔而出。玉姐呆呆坐著，忽地雙頰泛紅，將手絹兒一擰，復(fù)又理起來擋于面前，低低笑了起來。這呆子這般逃命法，是怕白晝宣-淫罷？耳朵都紅了，還道她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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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九哥逃往書房里去，確是面紅耳赤，揮去宦官宮女，自抽屜里摸出本書來。這卻不是甚正經(jīng)書，乃是本話本，邊兒已略有些兒起毛了，想是平時翻閱頗勤。這話本乃是茶樓酒肆又或是瓦子里說書人說書稿子，此時說書所說故事皆不甚長，短短一篇，多是說些個市井百態(tài)，自也少不了私情姻緣。
    九哥畢竟年輕，于宮外時雖上進(jìn)，卻也會悄悄兒偷看兩本，入宮便都捎了來。那等“落難公子中狀元，私定終身后花園”他看了自是嗤之以鼻，然卻于那婦人好醋一條起了些小心思，總想試上玉姐一試。先時玉姐打發(fā)宮人走，用是大義名份，九哥吃不準(zhǔn)她心思。
    原不曾想今日話趕話，能叫玉姐說“醋了便怎地”，真是意外之喜。越想便越心神激蕩，終忍不住，逃將出來。將話本兒里那吃醋婦人看了又看，暗道，哪有我娘子醋得好看？！
    心內(nèi)有事，一后半晌便魂不守舍，虧得如今西南、北地皆無事，并無甚大事要他去議，這才叫他有功夫發(fā)一后半晌呆。冬日晝短，眼看天色漸暗，他便匆匆往尋妻兒去。
    且先故作正經(jīng)逗一回章哥，逗得章哥暴躁起來，兩條小腿兒極有力往榻上蹬了兩蹬，小胳膊空中亂舞，他才沒良心地笑將起來。用晚膳時便叫小茶兒將章哥抱下去喂奶，哄他睡了。自己卻親執(zhí)壺，要與玉姐斟酒，兩個一遞一遞吃將起來。玉姐吃不兩杯，頰便泛紅，九哥看她時，只見這燈燭下妻子比平日美三分，不由心猿意馬了起來。伸手去握了玉姐手，道：“慢些兒吃，吃急了易醉。”
    玉姐將手里盅兒遞他口邊：“那你代我一個。”九哥就著她心里吃一杯，卻叼著酒盅兒往外一丟，漸靠將上來……
    自此，小夫妻兩個愈發(fā)親厚，說不柔情蜜意。這日玉姐因?qū)毟鐫M月等皆不往娘家觀禮，意頗惆悵。九哥知其意，特特多來陪她。恰逢著玉姐收看衣，見著內(nèi)里一件男裝，是玉姐尺寸，不由心動：“甚時候，咱們再出去跑跑馬？”
    玉姐伸手扯扯他面頰道：“你原好作正經(jīng)樣兒，甚時候?qū)W會討好人了？”九哥道：“不是學(xué)來。”玉姐松開手兒，與他揉上一揉，故拿眼睛狐疑看他，看得九哥不自，道：“你那樣兒好看。”玉姐啐一聲：“登徒子。”九哥道：“你是我明媒正娶來，見你何需爬墻？我們一道出行，自也不用瞞著旁人。你要不喜歡，便不去了。”
    玉姐這宮里也是悶得慌，聽他說要不去了，忙道：“去，去。”卻見他笑得怪異，佯怒道：“你好正經(jīng)人兒！怎地越來越不老實(shí)了？”
    九哥也不知為甚于她面前越發(fā)要如此，只覺心頭暢。滿心滿眼，都是：她醋了！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