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應該是不用睡覺的。
起碼我這大半夜的毫無倦意,于是就毫不客氣地貪了這個便宜,繼續(xù)貪婪地看洛予辰,發(fā)誓要把我這些年沒能看夠的全部補回來。
我真的是不知悔改。
絲毫沒有長進。
病入膏肓,無藥可醫(yī)。
我們之間,有過十年的朝夕相處。
猶記純真歲月時,一起馳騁綠茵,壯志雄心地去參加青年杯,還說將來一輩子一起踢球。
他那時是名天資非凡的前鋒,而我是隊伍的門將。
他總是會說,“有肖恒在后方我最放心了”。
他不知道,因為這一句,我偷偷花了多少時間和努力,暗地里受了多少傷。
風雨無阻地練習,只為了能站在后方看著他奔跑的背影,看到他逆著陽光回過頭的笑容,為了勝利后他大大的擁抱。
那時我披著“好朋友”的外衣,肆意享受他的溫暖。
現(xiàn)在想想,那真是是什么都還沒有發(fā)生,什么都還沒有變故的,真正的少年不識愁滋味的、最好的燦爛年華。
可后來啊,真的發(fā)生了好多事。
好多事,讓我們的距離越來越遠。
這些年,他過得很壓抑,而我也已經(jīng)聲嘶力竭。總歸陰陽兩隔算是遠到了盡頭,反而輕松。
甚至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如今的心情就好像重罪犯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等啊等,終于得了一個死刑的判決,反倒也不用繼續(xù)希冀、繼續(xù)煎熬并徒勞無功地試圖挽回些什么。
我已經(jīng)永遠地離開他了。
他走他的陽關道,我走我的奈何橋。
……
一夜安靜過去。
天亮了。
我被大噪的鬧鐘聲嚇了一跳,很不習慣。
我們在一起時,從來沒有這么瘋響的鈴聲。
都是我負責叫他起床的。
我喜歡叫他起床,因為我特別喜歡剛起床時那個迷迷糊糊的洛予辰。
因為只有他迷迷糊糊的時候,看我的眼神才不會明顯地冷漠,于是我就也可以稍微放縱些,偷偷做點小動作,裝成我們很相愛很幸福的樣子。
我記得他向來沒有起床氣的,可今天卻動作暴躁地砸了鬧鐘。
一臉的不爽。磨蹭著,極不情愿地從沙發(fā)上起來,隨便洗漱了一下,就換衣出門。
沒有吃早點。
他從以前就有胃病,早晨我一定會早起幫他熱好牛奶搭配好營養(yǎng)豐富又好消化的食物,雖然他通常都很不耐煩,但是哄哄的話多少會吃一點,可現(xiàn)在……
算了,我死都死了,是不是不該再替他操心了。
人都已經(jīng)死了,還管那么寬干嗎?
生前一直都是可笑的獨角戲,都死了還瞎操心,知道這一刻,終于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實在有點犯賤。
扭頭看車窗,暗色玻璃的倒影里沒有分毫我的影子。
真是見鬼了。
……
懷著有點自暴自棄的心情跟他進了公司大樓。
這個地方,我曾經(jīng)天天都來,一度這整個公司都是屬于我的。
輝曜集團,全國最好的娛樂公司,我過去是這里的總裁,而他是我旗下的藝人。
我那時每一天私底下為之竊喜的事情,就是努力趕緊做完了一天的工作,試著滿場子尋找他,他或許就在公司的某個廳里錄影。
那么我就可以從遠遠的地方看著他光芒四射的模樣。
如今成了背后靈,我更是可以站得無比近,零距離欣賞大明星的絕世風采。
洛予辰生得高挑挺拔、俊逸逼人,即便如此,還是要被化妝師、服裝師七手八腳收拾一番。
弄上妝,套上量身定做的衣服,等一切準備就緒,無數(shù)少男少女的至尊男神閃亮登場,完全璀璨奪目。
幾臺攝影機多角度動作,他就乖乖擺造型。
或危險,或性感,或頹廢,旁邊的工作人員雖然見得多了,仍舊眼發(fā)直的也不是一個兩個。
甚至他微微一笑,有人東西從手上滑落都沒有覺察。
我清楚,他那么閃耀,太多太多的人渴望他傾慕他。
我也不過是那蕓蕓眾生中的一個而已,可他玻璃般冰冷的眸子,永遠也不會映出我們中間的任何人。
他很少笑。
拍出來的海報寫真幾乎全是一臉高高在上的冷淡,偏偏多少人就是愛死了這一層冷酷,欲罷不能。
對他來說,只有一個特例。
那個叫作夏明修的特例。
就是相框里的那個新人,可愛的鈴鐺貓男生。
只有在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他會露出些微難得的溫柔。我猜,他倆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他說不定還經(jīng)常笑。
這話說得好像我從沒見過他笑一樣,其實不然,很久以前他是可以笑得無憂無慮的。變成今天這樣,其實全是我的錯。
“洛先生!”總攝影師突然停下,表情有點為難。
洛予辰?jīng)]有動,眼神示意對方說下去。
“可不可以請您把耳朵上的裝飾取掉一下?”
他此刻穿著LU DE VICI的定制西裝,極其高檔嚴肅的整體效果。
卻因為耳邊那晃動的銀色十字架耳墜的打擾,變得不是那么和諧起來。
當然,如果我還活著,下次見到被譽為法國流行設計界寵兒的LU DE VICI先生,就有機會嘲笑他了。
我會對他說,小路,你親手設計的耳墜和你定制的西裝居然完全搭不起來啊。
洛予辰盯著攝影師,并沒有馬上答話。
周遭空氣瞬間驟冷,攝影師臉上出現(xiàn)了些許尷尬,旁邊的人也都偷偷捏了把汗。
主要是因為,大家貌似都聽信了流言,紛紛想當然以為那個十字架是洛予辰非常寶貝、對他來說非常有意義的東西。
這樣的猜測,也是有原因的。
洛予辰出道九年多,大紅大紫,造型也變過不少個,唯一不變的就是左耳上的銀色十字架。
多少節(jié)目的主持人千方百計去套話,想得知這枚耳墜背后的故事,在網(wǎng)上這東西的仿品也賣得相當火,甚至還有人肯出天價要LU再做一對出來,被我不遺余力阻攔,斷了小路的一筆橫財。
我當然要阻攔。
因為那可是世上獨一無二的設計,同時也是我送他的十八歲生日禮物。
大概是所有我送他的禮物中他唯一看得上眼的。畢竟是以威逼利誘脅迫那位首席設計師為他量身定做的,所以挑剔如他,也仍然是喜歡的。
不能摘下來則是我的要求。
勉強他戴了十年,現(xiàn)在契約已滿,他已經(jīng)不需要再遵守那無理要求。
果然,他慢悠悠地摘掉了耳墜,隨手扔在了地上,就如同他一直以來對我能夠付出的一切努力棄之如敝屐的態(tài)度一模一樣。
我早有心理準備。
這么一天遲早是要來的,雖然親眼看著它發(fā)生了,但嚴格意義上來說,這都算是我死后的事情,還跟他計較什么呢。
這種時候,自然有狗腿顛顛地幫他撿起來。
然而這次撿起耳墜的人,卻有令人艷羨的修長指尖,修長的腿和完美的腰身也無可挑剔,以至于讓他抬起身的那幅畫面就像慢鏡頭般細致考究。
然后他抬起了臉,染成太陽顏色的金發(fā),無可比擬的五官。
——我人生最大最強的克星,夏明修。
還是一如既往,舉手投足里帶著燦爛的光輝,完美得讓其他人自慚形穢的人。
我活著的時候,是向來不肯承認他有什么好的。
我總是執(zhí)拗地認定那樣的美少年不夠陽剛,保鮮期也短,一上年紀就殘之類的。
而現(xiàn)在,我總算可以站在局外人的立場,用正常的審美公正地評價他。
他的確是一個十足的美少年,妥妥的。
“夏先生也到了!”立刻有工作人員喊起來,聒噪得就好像太監(jiān)在叫“皇后娘娘駕到”一般。
洛予辰和夏明修對視一眼,只是一眼而已,我就在他眼里看到了反正至少是在他看我時從來沒有的溫度。
現(xiàn)實就這么橫在我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通知我,我那卑微的感情,從一開始就注定是場敗局。
因為洛予辰的心最初就不在我身上,同時情敵夏明修,實在是過于強大了。
這場爭奪賽,我從來就沒有過哪怕分毫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