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予辰開到公司的地下停車場,把車停好,開始往那片暗夜下深深沉沉的人工湖走。
我問他:“洛予辰,你想干什么?”
黑暗中他眼神堅定,面無表情。
我拉他,我吼他,我說:“洛予辰,你瘋了。”
他瘋沒瘋我不知道,但是他肯定是徹徹底底癡了傻了,神經不正常了。
他想去撿回來,從那片在黑夜里根本看不到邊的湖里,把那么一個小小的東西撿回來?
是他瘋了還是這個世界瘋了?
我不知道,但我快要被他搞瘋了。
他沒有脫鞋,就從岸邊一點點向水里走,好像要自盡的人。
人工湖的水不是很深,然而四月初,春寒料峭,這湖也就剛剛化凍而已。
在他把那枚耳墜扔進湖里的時候,肯定沒有想過有一天要發瘋要去撿,何況那銀色的小東西,沉睡在這片寬闊的湖底,想要找,不等于大海撈針?
我不相信。
那個冷酷冷情、對什么都不屑一顧的洛予辰,怎么會變得那么瘋癲?是因為我嗎?
他竟然就真的站在了水中央,認真地、甚至是有些虔誠地彎下腰,一點點摸索尋找。
風該有多涼?水該有多冷?
找到了又怎樣,找到了我就能活過來嗎?
你傻什么?洛予辰,你傻什么?
他卻聽不到我的喊聲。
他心無旁騖地摸索著水里的每一寸淤泥,期待著奇跡能夠出現。
月光下的臉龐,被籠罩上了一層靜謐。
我想我一定也已經瘋了,居然這樣的沉重和絕望也能拿來欣賞,但是此刻他給我的感覺確實是無比地美。
刀削般的五官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有如水中的暗夜精靈,縹緲而圣潔。
然而他終究不是擁有奇異魔法的精靈,這個世界上也沒有所謂的奇跡。
他在水里撈了很久,一無所獲。
他卻不服輸,倔強地繼續找著。
呼吸漸漸變得沉重,他開始發抖。我知道他冷。但是他不肯上岸。
他凍得哆嗦,騰出一只手抓著胸前的戒指放到唇邊瑟瑟地吻著,繼續找。
表情是一種決絕而執著的虔誠。
一時間我被一種強烈的感情淹沒,太厚重太復雜,我甚至不能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曾經我執著,我傻,但是比起眼前這個人,我發現那些都不算什么。
我經常犯傻,卻比不了他的瘋狂。
我以為他冷酷無情,結果他卻做出這樣的事情!
他欠我的愛情,欠我的癡情,他已經還清了。十年換三個月而已,卻讓他遍體鱗傷。
夠了,我滿足了,請不要再折磨他了,請不要讓他再折磨他自己。
我受的傷,十年平攤下來不算什么,我不再抱怨了,我不再委屈了,請不要再傷害我最珍貴的他!
我不要公平,我不要補償。我不要他泡在這一片冰冷刺骨的水里,拼命地找已經永遠找不回來的東西。
我可以不要他愛我,我只要他好好生活,幸福快樂。不管是誰帶給他的幸福,不管他的生活里是不是再也沒有我!
這一次,我是認真的。
……
四周寂靜無人,已經過了很久,連遠處的燈火都逐漸熄滅,連銀白的月亮都逐漸隱沒,他已經冷得快失去了意識。
我拉他,想拖他上岸,可是無論如何都無法碰觸他。
他突然晃了晃,堪堪穩住,卻用手支住了額頭。然后,他步履虛弱地踉蹌了幾步,好像想要抓住一個什么支撐物,但是什么都沒有,他仿佛失去意識一般沒有再掙扎,就一頭栽倒在水里。
水只有齊腰深,他卻像石頭一般無聲地沉了進去,沒能再站起來。
我聲嘶力竭,伸手到水里拼命撈,他就在那里,我卻碰不到他!
他會死,我知道這樣下去他很快就會死。
神可以看我的笑話,讓我無力地看著我愛的人痛,看著他心碎卻不能擁抱,看著他哭泣卻不能安慰,但是不能讓我看著他死。
我已經什么都沒有了,我所有剩下的,就只有我卑微的愛情。
我可以魂消魄散,就這么最后一次,作為交換,請讓我能碰觸他最后一次。
我誠心禱告,希望有什么人能聽到我。我可以不入六道輪回,我甚至可以選擇永恒的死亡來換取這么最后一次機會。
讓我再碰他最后一次。我的執念、我的貪心、我的愛情,都將在這一次永遠終結。
終于,生平第一次,神聽到了我的愿望。
我感覺到了水的冰冷,感覺到了他沉重的身軀和漂浮在水中的發絲。
他的項鏈勾住了我的手指。
我緊緊抱住他,水浸濕了衣服,他變得很沉。
我費力把他拖到岸邊,用力按壓他的胸部,讓他吐出幾口喝進去的水。
他全身冰得就像四月的河水,劉海貼在前額上,呼吸輕微,嘴唇發抖。
我吻了他,慢慢往他口中渡氣。
神明真是仁慈,竟然讓我不僅有了真實感,還有了少許的溫度。
我把他抱進他的車里,打開暖氣,脫掉他身上的濕衣。后車箱里有大毛巾,我抓出來幫他擦干身子,把他冰冷的手放在我的手里暖著。
他輕咳了幾聲,悠悠轉醒,看到我。
我沒有地方可以逃,只能暴露在他的目光下。
我知道這樣是錯的,我已經死了,我不應該再讓他看到。
我不應該再讓他誤會,讓他以為還有機會,讓他繼續在周圍人的眼中發瘋不正常。
然而已經遲了,他雖然剛醒,腦子卻是清楚的。
他啞著嗓子,咬牙切齒地說:“肖恒,你果然沒死。”
我茫然,不知道該怎么對他說,他就撲了上來,其實虛弱得不得了,卻一下子抱住我讓我無法掙脫。
他哭著說拜托你不要再嚇我了。
他緊緊抱著我在我肩膀上狠狠地咬。
他吻我的前額、鼻梁、嘴唇,眼淚弄得每一個吻都咸咸澀澀。
每一個吻都讓我心跳,每一個吻都讓我心驚,每一個吻都讓我心疼,每一個吻都讓我心如刀絞。
他捏我的臉,像在確認我是活物,然后他笑了。
他說:“錯不了,這是我的肖恒。”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他就在眼前,他抱著我,他愛我,我也愛著他。
可是我知道,再美好也只是一場幻影。
或許下一秒就會結束,或許下一秒我就要灰飛煙滅。
洛予辰還沉浸在無與倫比的喜悅中,他被我放倒在車座上躺著,卻還是死死地拉著我的手。
他說:“這次我再也不會放你走了。”
我從來不知道,洛予辰乖乖睡著、紅著眼睛微笑的樣子是那樣地動人。
不是他平日的樣子,卻是極致的另一種美感,脆弱得讓人心碎。
“我一直以為,你不會離開我的。”
他的聲音沙啞干澀,說出每一個字都很艱難。
“你總是在我身邊,把我照顧得那么好,弄得我什么都不會,沒了你就不行……我怎么沒發現呢。你一定是早就算計好的吧?知道你一旦離開我,我就會無法存活。多狡猾,你看,你得手了吧……”
他看著我,含淚微笑著喃喃低語。
我心里大痛,淚水也無法控制地滑落。
在靈體的時候,我是沒有淚水的,再難過也只能是在心間累聚,無法發泄。
死掉的人再也不能哭,真的太難過了,這大概也是人們如此向往生的原因吧。
“肖恒,你別哭……”他看見我哭,認真地幫我擦眼淚,“我說著玩的。你別哭,你沒有錯,你很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我以后不會這樣了,我會對你好的,我會好好珍惜你、照顧你的,你別哭了。肖恒,肖恒?”
我聽到他叫我,聲音聽得并不真切,可他語氣里的驚恐讓我不得不睜開眼睛,我看見他伸著手幫我擦眼淚,但是我卻感覺不到他。
我低頭看自己的雙手,它們開始不真實地變得透明。
天,為什么……
為什么不能再給一點點時間?
……在他面前?
殘忍。
洛予辰睜大了眼睛,他從椅子上噌地彈起,他試圖抱我,但是已經是徒勞。他的手穿過我半透明的身體,看起來無比的詭異又無比可悲。
他說:“肖恒,肖恒,你跟我開玩笑的,是吧?”
他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好像是做了噩夢要把自己打醒一樣。
我想最后對他笑一下,卻是只能淚如雨下。
他又撲過來想抱住我,卻摔倒在旁邊,他看著我,滿眼疼痛的恐懼。
一切都要結束了。
再戀戀不舍,再依依惜別,終于到了要離開的一天。
我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說:“洛予辰,保重。”
我的手已經碰不到他,卻還是執意地覆在他的手上,我覺得這樣就夠了,我不要一個虛無的擁抱和親吻,我只要最后我的手還在他的手心里。
多少年的苦戀癡念,萬語千言,只化作一句保重。
傷害和委屈,不甘和懊悔,愛意和歉意,一切的一切終于到了盡頭。
從此之后即便永遠分別,我的思念是不是還會縈繞在你身邊,永恒不斷?
我要消失了,會去哪里,我對你的思念又會去哪里?
我還會有來生嗎,我們還有機會再見嗎?
我已經聽不見他的聲音,只看到他瘋狂的表情,他不可置信地想要抓住我的動作,他泛濫成災的眼淚。
洛予辰,洛予辰……
我好舍不得你,好舍不得。
好想再抱你一次。我到最后還是這樣貪心。
可終究是塵埃落定,無可挽回了。
究竟是你發現得太遲,還是我放棄得太早?
還是從頭到尾,這只是冥冥之中的神明,開的邪惡的玩笑?
這個問題,我會去問,天上地下,有形無形,我會一直一直找尋答案,因為我永遠不會甘心。
我或許不會再有靈魂,我甚至不能在奈何橋邊推開賣茶的老婆婆,然后等我愛的那個人,許他來生。
所以我會永遠永遠不甘心。
但我還是希望,洛予辰,你能幸福。在沒有我的世界,在我不能繼續守望你的世界,盡快忘記我,幸福地生活。
這樣,我或許可以安心地煙消云散。
在再也沒有辦法自私的時候,我終于可以笑著祝福你和別人的幸福。
眼前的一切模糊,變得光怪陸離,變得我無法再辨認,我再也感覺不到自己。卻能感覺到,有水滴,滾燙的一滴一滴砸到我心里。
即便忘記一切,再也不會痛,只有這個,我永遠也不會忘記。
洛予辰,你為我流下的淚水。
我終于蒸發干凈,變成風和塵埃,墮入永恒的孤寂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