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恒離開后的第一天，我就起遲了。
    以前都是他叫我起床，鬧鐘這東西早已形同虛設。
    不想去公司。
    萬一碰見“肖總”，被他發現我離了他連這點基本的自理能力都匱乏，顏面何存。
    所幸那天并沒有遇到肖恒，也和夏明修都說好了明天他搬進來。
    ……
    那天的風有點涼，讓我確確實實感覺到冬天已經來臨了。
    本以為真正擺脫他的那天，一定會覺得無比自由。
    其實……真的擺脫了，感覺竟然也就是“不過如此”而已。
    當每天回到家看著他那永遠波瀾不興惹人生氣的臉已經變成了一種習慣，突然安靜下來，還真有點詭異。
    我把他貼在墻上的海報墻紙和相框里的照片全部換掉，倒并不是為了夏明修才這樣做，而是為了讓我自己的人生完全脫離肖恒的陰影。
    耳墜也被我扔到了公司外面的人工湖里，感覺身上所有“肖恒專有”的印記，基本被清掃干凈了。
    我終于要開始再也沒人會擾我心煩的、清凈的人生。
    夏明修搬來時帶的東西非常少，我拉著他要去添置，他卻搖頭。
    “還是不要吧，萬一哪一天你要趕我走，就不會麻煩了。”
    我當時真的挺火的。我問他：“你這話算是什么意思，還是你不想跟我一起過了在找借口？”
    夏明修的表情很復雜，他垂下眼眸，似乎苦笑了一聲。
    “洛予辰，我和他對你來說……不一樣。”
    “正是因為不一樣，從來都不一樣，所以我才會擔心。”
    我是真不明白最近的夏明修。
    他的思維方式向來很正常，從來不會像肖恒那樣讓我無法理解，可是現在好不容易可以一起了，卻總三番五次沒事找事給我提肖恒，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好像那個人對我來說理所應當應該非常重要的一樣。
    可他難道不明白么？
    這十年，對我來說只不過是屈辱的販賣。現在我只希望這段時光快點被抹殺淡忘，再也不被提起。
    “可是洛予辰，你真的沒有發現嗎，永遠就只有肖恒的事情，才能挑起你的情緒……”
    這是什么邏輯？我瞪了夏明修一眼。
    廢話，我想到他就來氣，他當然能挑起我的情緒。夏明修其實完全不需要那么敏感——人沒有情緒還能是人么？
    開心的情緒和胸悶的情緒，又能同日而語么？
    ……
    肖恒離開之后，我的生活一切正常。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伙食大不如前。
    平心而論，肖恒做的菜還蠻不錯的，口味清淡，火候掌握得也好，夏明修總愛吃些甜得發膩的東西，我對此敬謝不敏。
    他燒得最贊的一道菜應該是鐵板豆腐，我在吃過他的手藝之前，從來就沒喜歡過豆腐這種東西。突然想到以后可能都吃不到了，還是有點悵然若失。
    夏明修出門之后，我躺在沙發上，因為勉強吃下的八寶飯，胃有點不舒服。
    每次胃痛我都會陷入煩躁，恨不得這東西不是長在自己身上的，而這種時候肖恒的無微不至就只會讓我更加狂躁，就好像我是什么嬌弱的花朵，沒了他就不能活似的。
    一想到他，我的心又頓時好像被貓抓過一樣。
    真是服了這個人了，人都走了，回憶還余音繞梁地在折磨我。
    我沖進他曾經的房間，居然沒找到任何可以泄憤的東西，沖動之下翻出來很多以前的照片，把它們全部抽出來倒在紙箱里。
    隨即想想這樣似乎有點過分，本來想讓肖恒來取，結果他既然沒有回音，就不能怪我把它們全燒了。
    ……
    也是我太自以為是了吧。
    肖恒常用一種帶著痛苦和隱忍卻又明顯迷戀的眼神看著我，讓我篤定他對我的感情很真。
    所以我沒想到他走的時候居然會很干脆，最后一面也沒讓我見，連我本以為他會留個情真意切的信或者留言什么的都沒有。
    可其實過去的種種，也可以是他收放自如的自娛自樂而已吧。
    身家逆天的肖總，放眼望去公司里那么多閃閃發光的俊男靚女，哪一個不是任他隨意挑揀，真的能那么想不開吊死在一棵樹上？
    他都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了。
    現在還在糾結的我才是白癡。
    連續一周在公司都沒見到肖恒，我猜他可能是在躲我，沒想到一周之后方寫憶突然晉升了公司總裁，LU跑來幫手，而肖恒則仍舊一點消息都沒有。
    公司里一片沸沸揚揚，小道消息都在說方寫憶鬧政變，把肖恒給擠走了——這絕對不可能，護短狐貍的戀弟情結別人不知道也就算了，我可是清楚得很。
    肖恒能在這個位置上，本來就是狐貍硬給推上去的，鬧政變完全是天方夜譚。
    至于肖恒卸任之后去了哪里，居然完全沒人知道。
    他就這樣再也沒有出現在公司，我則毫無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最后一夜，他蜷在我身邊，什么聲息也沒有。
    早上的時候，枕巾卻濕了一大片。我就算素來冷淡，也不是毫無感情，那樣一個大男人脆弱起來的樣子無法不讓人心疼，有好幾次我都差點要沖口而出：“不要走。”
    醒悟過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大跳，然后慶幸自己沒有因為一點點同情心泛濫而失去理智弄得無法收拾。
    已經十年了，就算知道他很可憐，我也不能再給他什么。
    我認為自己并沒有做錯什么。
    許多人把我當成罪不可赦的一方，覺得我傷害了他。
    可如果不是他不留余地提出那荒誕的十年之約，我們又怎么會走到這一步？
    他卻以一副受害者的姿態黯然退場，實在是……狡猾。
    我在夏明修的逼迫下打了電話給他，不通。
    突然搞什么人間蒸發，我在這邊擔心他，他還說不定在哪里左擁右抱、逍遙快活。
    可我很快就否定了這樣的假設。
    按照肖恒的性格……應該只有可能偷偷躲在哪默默落淚吧。
    這樣一說，好像他是一個很軟弱的人，可其實“軟弱”一詞在某種意義上和肖恒基本絕緣的。
    以前一起踢球的時候，他受過幾次嚴重的傷，疼得臉色慘白也沒有掉一滴眼淚，其他時候面對挫折或打擊也通常只是一笑而過。
    在一起那么久，他倒也真沒哭過幾次，或者說——起碼沒讓我看到幾次。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他很弱勢，可能還是源于我們倆的相處模式。
    他以前并不是這樣的。可是自從住到一起之后，就變得越來越卑微，我說什么他都不去反駁，兇他也不還口，根本觸不到他的底線。
    開始我還覺得挺有意思的，總有惡意想要欺負他弄哭他，后來發現他根本就是無法形容地能忍，就也失去了搭理他的興致。
    然而他能忍，不代表他就不會受傷。
    他的眼神平靜幽深，可內里的心意卻半點都藏不住。對于我的冷漠，他一向是黯淡地微微垂眸；而偶爾對他好一點的時候，他就會笑得很溫柔很幸福。
    那眼中滿足的暖意，有時會讓人產生一種想要一直對他好下去的錯覺。
    每逢那種時刻，我總會用惡劣的語言逼他回到他那有自知之明的角落里。
    然而其實，我也根本就不是個強勢人。
    只是習慣性不愛搭理人因而常常被誤解為高冷的摩羯座；反倒是肖恒的本性，應該算是比較強勢的。
    和方寫憶在生意場上虛與委蛇的狡詐對外路線不同，肖恒更多管理公司內部的事情，他細致分配工作，定下期限，也會面無表情地看著員工給他們施壓、不聽任何借口時也是毫無人情的，這點和他哥哥方寫憶的行為模式完全一致。
    想來也正常。
    在學校的時候他就是個無懈可擊的標準優等生，頭腦好雖然是一大因素，可當然也有絕不輸人的要強在里面吧。
    在中學的時候，我一度很以肖恒為榮，覺得他什么都會，什么都做得到。那時常問他“你的缺點究竟在哪里”，絕對不是在恭維。
    他聰明帥氣，他溫柔認真，他完全沒有我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討厭氣質，所以大家都喜歡他；他難過的時候，總有一堆人跳出來搶著護短；而他只要凝視著某個人，露出那種澀然里帶著夢游般恍惚的笑意，就簡直像是在漆黑的夜色里用燭火點亮了璀璨星空一般。
    絕對可以讓人瞬間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