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個周六要補班,葉瓷請了一天的假,約了老郭去試拍。
拍攝地選在南郊濕地公園。
這個公園是半開放式的,占地面積廣,有林有湖,有亭有樓閣有棧道,是眾多候鳥的南遷地。但因為離市區遠,交通不便,以前游客不多,主要是一些鳥類愛好者來拍攝,葉瓷過去幾年也是他們中的一員。
公園管理處一直想提高自己的曝光度,增加游客量,從而帶動自身經濟效益,實現以園養園。
葉瓷曾經上傳的視頻中就有一期是介紹這個公園的,雖然沒有大出圈,但也實實在在宣傳了一把,因為觀看了她的視頻而跑來打卡的人多了起來,在如今這種極快的傳播速度下,人便越來越多。
雖然對比鵬城周邊的其他景點仍名不見經傳,但游客量已實現了翻番,以園養園的目標指日可待。葉瓷因此和公園達成了合作關系,公園給她行方便,而她定期給公園拍拍宣傳照片。
天微微亮,葉瓷已經驅車一個多小時到達公園入口了,車是關昕語的一輛舊車,她借來用。原本她想去接上老郭,不過老郭表示不需要。
她把車先停在路邊,然后下車等人。
畢竟十二月底了,清晨的溫度偏低,涼颼颼的。葉瓷攏緊了外套。
保安亭的老張看見不遠處的車和人,拉開門走了出去。
“小葉來了啊,怎么不進去?”
“等人。張哥昨天晚班了?”
“可不是。”
公園雖說晚八早六關閉,但園內珍禽多,仍安排了二十四小時值班。
“林叔到了嗎?”葉瓷問。
“老林他昨晚就沒回去!”老張說。
老林是公園里的一名老管理員,在這里工作了十幾年,從建園初就在了,對園內的一珍一禽如數家珍,葉瓷短片里的一個小主角就跟他很親,所以葉瓷請了他來幫忙。
“怎么了?”
“有只紅嘴鷗身體出了毛病,他照顧了半夜。”
兩人又站著聊了幾句,一輛臨時牌照的車停在入口處響喇叭,老張回了值班室,給車登記放行。
葉瓷獨自等了十來分鐘,老郭開了輛大奔過來了。
“小葉!”他搖下車窗招呼人,“抱歉啊,遲到了。”
葉瓷走過去,一眼看到副駕駛位坐著的年輕女人,老郭主動解釋:“這是我女朋友,聽說我要拍片,非要跟過來。不影響吧?”
女人不動聲色地打量葉瓷,揚著笑說:“你好啊葉小姐,不請自來,見諒啊。”
“”葉瓷不知道說什么好,只能說:“先進去再說。”
她回到車里,重新啟動車子,跟老張打了聲招呼后,率先開進了公園里。大奔緊隨其后。
大奔車上,老郭的現任女朋友梅小姐不太高興:“你怎么沒說這個小葉是個大美女?還好我跟過來了。”
老郭笑了:“是個美女怎么了?你在瞎想什么呢。”
梅小姐哼了一聲:“誰知道是不是我瞎想。”
老郭說:“你可別什么飛醋都亂吃,小葉跟你們不一樣,人家還是個小姑娘。”
梅小姐撇嘴道:“我也沒比她大幾歲。”
園區內開放的停車場離入口并不遠,大約五六百米的距離,再往前,外來車輛就不讓駛入了。現在還早,又是工作日,停車場里空空蕩蕩的。
葉瓷讓老郭把車停在這里,然后換乘她的車繼續往里走。
“小葉導演,有特權啊。”老郭打趣說。
“有合作。”葉瓷坦言。
老郭一點就通:“我們這短片也跟他們有合作?”
“算是吧。”
二十多分鐘后,車子才在道路盡頭停下來。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大自然開始蘇醒,林中鳥語花香。
梅小姐蹬著細高跟來回走了好幾趟,不可置信道:“葉小姐,這劇組上上下下真的只有你一個人啊?業余過頭了吧?”她扭頭跟老郭說:“老郭,你要不投點錢再招點人啊,弄個大一點的班子,怎么說也是你的演員職業第一秀啊。”
這話說到老郭的心坎上了,他深以為然:“小葉,你看成不?”
葉瓷從后備箱往外搬拍攝器材,說:“用不上,劇本簡單,老郭的鏡頭不難拍。”
梅小姐強調說:“老郭不缺錢。”
葉瓷說:“我缺時間。”
梅小姐還要再說什么,被老郭攔下,“小葉說不用就不用吧。”
葉瓷架好機位,開始跟老郭講戲。其實這也是她第一次拍攝有人物角色的戲,方方面面都只能摸著石頭過河。
這部短片講述的是翠鳥和點翠手藝人之間的故事。點翠作為一門有著悠久歷史的工藝,一直備受爭議,因為一個點翠的完工,可能需要付出數百只翠鳥的生命做為代價。隨著翠鳥數量的銳減,它們已被列入自然保護動物,可是因為利益而帶來的屠殺仍未停止。
翠鳥小巧、倔強、美麗、孤獨,葉瓷很早就開始關注到它們。故事原本側重的是翠鳥群體本身,因為老郭的加入,改成了二者之間的關系,所以這也是一個溫情與殺戮的故事。
更準確地說,這是一個“殺熟”的故事。
今天要試拍的這一幕,是手藝人用望遠鏡在觀察公園里的翠鳥。
“所以我現在要跟看寶貝寵物一樣的心理看它們?”
“你會想從寵物身上獲得經濟利益嗎?”
“那肯定不會啊,它們才是主子。”
“你憐愛它們,是因為你認為它們能讓你成就非凡的藝術品,最終目的是賣大錢。但你本質上仍抱有手藝人的一點自尊,商人屬性是藏在冰山之下的。”
“這個我擅長啊!虛偽是商場必備。”說完后,老郭又趕緊解釋:“那是以前的我,我現在是很真誠的。”
“我請了個人過來,到時候你近距離接觸接觸那只翠鳥,培養點感情。”
主角翠鳥有兩只,老林稱呼它們為小藍小綠,小藍是只雄鳥,小時候有缺陷,是老林精心照顧著長大的,現在跟他特別親。小綠是只雌鳥,跟小藍同齡,老林很看好它倆,期待來年的繁殖季它倆能產一窩的崽。
在短片中,葉瓷給它們安排了一出愛情戲。
葉瓷讓老郭先遠遠地看看那兩只翠鳥,她跟拍了這么久,對它們的習性也很了解了,很快就找到了它們的蹤跡。
道具望遠鏡是老郭自備的,高精度高倍數,老郭看著看著都入了迷。
“真漂亮。”他說。
葉瓷笑了笑,沒說話。
梅小姐百無聊賴地回了車上,說要補覺。
沒過多久,老林騎著他的小電驢來了。
“林叔。”葉瓷走過去。
“早飯吃沒?給你們帶了點。”老林從車籃里拿出包子饅頭豆漿。
葉瓷接過來,說:“謝謝林叔。聽說您昨天熬了半宿,怎么不多睡會?我們也不趕時間。”
“老咯,睡不著。”老林說。
老郭放下了望遠鏡,也走過來,葉瓷給兩人做了引薦。
老林和老郭其實是同齡人,但生活環境的不一樣,看著比老郭年長許多。
正好也到了飯點,幾人便打算邊吃邊聊。
梅小姐這下子有精神了,從車上拿了防潮墊,尋了附近平坦的草坪鋪上,然后又拿下來用保溫桶裝好的各式早茶點心、茶具、手磨咖啡機等,一一擺開在墊子上,把老林都看的一愣一愣的。
葉瓷本想回車里拿自己帶來的面包牛奶,見到這陣勢,也就作罷了。
“大家過來坐吧。”梅小姐笑意盈盈地招呼大家。
葉瓷笑道:“挺講究的啊。”
老郭說:“她就愛折騰。”
梅小姐嗔他:“那還不是為了讓你能喝上口熱茶。林老,您喝茶吧?祁門紅茶還是鐵觀音?”
老林急忙擺手說:“可別這么叫我,喊‘老林’‘林老頭’都成。我什么茶都行。”
梅小姐便說:“那來點紅茶吧,驅寒,促血液循環。”
老林是個不擅言辭的人,但說到園里的這些小生物,他就能侃侃而談,老郭是聽的連連點頭。最后說到了這次的主角,小藍。
“小藍的情況在這兒不算少見,生來就弱,是屬于大自然優勝劣汰下要淘汰的那一批,其實按道理我們不該插手的,但我實在不忍心,就給人工照料起來了。”
老郭問:“不是說翠鳥沒法人工養殖嗎?”
老林說:“不一樣,我們是在自然環境下進行一部分的人工干預,沒有改變它的任何習性。”
“原來是這樣。您接著說。”
“結果它長著長著,竟然比其他同類長得更好了,很健康,很活潑,很漂亮。這也就讓我們開始思考,人工干預能否適用于翠鳥屬。小葉之前一直在跟拍,給我們提供了很珍貴的資料。”
“那要是適用,翠鳥數量就能增加了吧?”
“關鍵還是要減少傷害。人類不傷害它們,它們自然就能壯大族群。”
“這倒也是。”
在梅小姐的妥帖照顧下,幾人吃了頓熱乎乎的早茶。飯后,老林便帶著葉瓷老郭兩人深入林中,和小藍來了一次親密接觸。
漂亮英挺的小藍站在離他們一米多遠外的一根樹枝上,小黑眼珠看了他們幾眼后,就定定地盯著水面。
“它們的心思很簡單,你對它好,它就會信任你。看著吧,它捕食也是一把好手。”老林放低音量說。
平靜的水面忽然動了一下,說時遲那時快,小藍翅膀一張,猛地扎進水里,再落回枝上時,嘴里已叼了一條小魚。
老郭似乎看到它沖老林投去了炫耀的一眼,他忍不住笑了:這小東西,還真的很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