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的時候,只覺得一陣眩暈,我掙扎著睜眼,還是這樣的陽光明媚。
“你沒事吧?”博果爾關心地問我,他渾身濕透,衣服還在滴水,我哭喪著臉,難受極了:“不好意思,不過還好,總算讓你不再孤單,黃泉路還有一個人陪著你!”
他哭笑不得,“自己會不會水都不知道么?逞什么英雄?是不是你們漢人都喜歡這樣逞能?”
我有點委屈,想到一同與我走奈何橋的竟是這樣一個萍水相逢以致陌生的人,我奮不顧生救他,即使沒有成功卻還惹來這樣的責備,我還年輕,還有很多事沒有做成,本來幸福唾手可得了,被他牽連做成水鬼不講,還死的這樣難看,聽說淹死的人七竅會流血的。
想到這里不能自已,大聲地哭了出來。
博果爾一愣,“哭什么?”
我哽咽道:“都是你,害我做水鬼,現在還反而來責怪我,不是因為你我會死嗎?你現在竟然把責任都推給我,你生氣,我還生氣呢,我找誰理論?”
博果爾無奈地笑了笑,虛弱得癱坐在地上,指了指陽光,又指了指自己的影子,“你見過地獄會有陽光的嗎?你見過鬼會有影子嗎?”
我住了嘴,見陽光將博果爾的影子拉的老長,忙驚喜道:“我們沒死?”
“是,哪死的成。”一個女聲驀地響起,“有一個文武雙全的皇上,還有一個立志要做滿洲第一巴圖魯的貝勒,怎么會讓一人舍身為人的女子死呢?”
我揉了揉眼,見是一個漢服打扮的女子,背對著太陽的她似乎發出了金光,美得炫目,她微笑著看我,我立刻彈坐而起,與她對視,“我真沒死?”
女子微微一笑,燦若春華,我欣喜地抓住她的手,“我還活著,我真的還活著!”
她穿著華貴,眉如筆畫、眼如桃瓣,秋波流轉之下卻難掩兩靨淡愁,臉頰更是白透如紙,像是弱不禁風的病西施。她對著閑坐在石凳上的人道:“皇上幾年如一日,整人的手段還是一樣的!”
皇上站起了身,向我們緩緩走了過來,“那也看,整的是什么人,并非人人都與你一般冰雪聰明看得通透。”
女子淡然一笑,“怪只怪這世間總有幾個癡傻女子愿意相信!”
皇上側目看我,視線停在我的胸前,竟有些呆住,我忙看了看自己,看到自己的衣服因濕透全貼在身上,再想到皇上的眼神,我立刻羞紅了臉。
女子仿佛看透一切,忙解下木蘭青披風搭在我身上,關切地說,“別著涼了。”
皇上恍惚笑了笑,“幸好你沒死,不然就不好玩了。”
現在的我當然明了一切,所謂的游戲不過就是為了戲弄我罷了,故意支開所有侍衛,故意假惺惺地喊著自己不會水,所做的不過就是期盼我如游戲規則般的跳進水里,所以我剛才看到他那樣的淡然并不是幻覺。
我抹干淚,瞥了一眼博果爾,他羞愧地避開我的眼光,再看看皇上,他滿目嬉笑,好似沒有一絲內疚。
是啊,他是皇上,他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更不會對任何人抱有內疚。
女子對著失神的博果爾道:“貝勒也去換身干凈的衣服吧,就算身體再強壯也不是鐵打的!”
博果爾看了看濕漉漉的自己,忙點頭。
女子扶起我,“我也帶你去換身衣服,你這樣狼狽的回去,大約不會有人給你好眼色看的。”
那一刻,對她我莫名的感激起來。
皇上拍了拍手,無趣地說:“都散了吧,讓朕一個人在這寂寞孤單死吧!”
女子輕笑一聲,“皇上怎么會寂寞孤單死呢?臣妾剛從慈寧宮回來,可是奉太后、太妃之命請皇上過去的。”
一聽到“太妃”二字,皇上的臉瞬間僵硬,“朕身體不適,就不過去了吧。”
女子不依不饒,“皇上知道臣妾從不撒謊的!”
皇上有些失措,想起那日他也是一聽“太妃”二字,立刻奔出慈寧宮的,他拉住博果爾,“你陪朕去,那是你額娘,你再她就不會念叨朕了。”
博果爾忙擺手回絕,“我不去,你看我全身濕透,要是去的話肯定被皇額娘、額娘說上一陣的,我才不自討苦吃呢。”
女子曲了曲膝,也顧不上皇上如何叫喊自己不去,三步并兩步的離去。
她好似一點都不畏懼皇上!
她將我帶到她的寢宮,一路上宮人都喚她為‘恪妃’,我這才知道她是皇上第一個正式的妃子,以滿漢一家的名義嫁到了紫禁城,為了彰顯她的尊貴,皇上與太后特許她可以穿漢服、保留漢人習俗入住永壽宮,她看上去那樣親切,她微笑的樣子又是那樣的迷人,仿佛對誰都不會戒備。
她命宮人侍奉我洗漱,又找來一件刺繡極其精致的旗衣,那是一件寶藍色的袍子,我穿上時,她端坐著拍手稱贊,“果然人是要靠衣裝的,你穿上去果然光彩奪目。”
我只覺得渾身不自在,扭了扭身子,訕訕地說,“這衣服太名貴了!”
“這上面的刺繡都是最好的繡工繡上去的,線用的也全是金線,布料也是蘇州那邊的布料,可惜即使這衣服再好于本宮也無緣,難得你穿出了樣子,今日本宮就將她贈于你了!”
我支吾著,她反問,“想拒絕本宮?”
我一個勁搖頭,她又問,“放心!本宮沒有任何意思,只是想著衣服擱著也是擱著,還不如贈予有緣人,看見你今日風不顧身的那股傻勁,本宮很多感慨,你就收了吧!”
“那奴婢多謝恪妃娘娘賞賜!”
她嫣然一笑,“日后都是姐妹!”
我如此盛裝地回到鐘粹宮,我必然會想到她們見我的反應,只是沒想到漣如也如其他人一般用一種幾乎仇視的眼神死盯著我。
我剛想解釋,琳依就道:“皇上傳召了一次,果然就不同了,看看這紅光滿面的哪里像那個一剛進宮就縮在屋子中的佟姑娘啊!”
周遭秀女附和著,“沒辦法,人家要出身有出身,要相貌有相貌,不傳召她能傳召誰呢?”
“早早的就被皇上看上了,看來佟姑娘的福氣真是我們比不得的。”
“是哦,怕是早已經暗度陳倉了,只是希望到時別忘了這些姐妹,我們忘了就算了,可別忘了自己的好妹妹啊,你誰呢,漣如姑娘?”
漣如眼神閃爍,“你們不要亂說話,我姐姐不會做那種事的!”
她還是不會撒謊,明明已經在心里深深的懷疑著,卻還不得不維護我。
我朗聲道:“這衣服是恪妃所贈,你們都想多了,而且我與皇上之間并沒有你們想的那么不堪。”
琳依斜睨了我一眼,嘲諷地說,“有沒有啊,你自己知道。況且這衣服若是皇上送給我的,我又不想讓人知道,我會說是皇后贈送的!”
我回敬著她,“那是你!不是我!”
她驀地起身,對著周遭秀女們說,“今天教引已經結束了,都散了吧,好戲大家也都看夠了,都回去歇著,我們不比人家早早被皇上擱在心間了,還得好好養著以至于自己不那么難堪。”
秀女們紛紛起身,琳依指著我又道:“你要想與我們解釋你與皇上并無茍且,最好先將頭發弄干,那么我們才不會深信不疑!”
說完便一臉蔑視地離開,我在人群中抓住漣如,漣如臉色難看極了,她嘴角動了動,最后說出來卻是那樣的傷人。
她說,恭喜我!
鐘粹宮的每一個人見我都避之不及,我知道是嫉妒在作祟,只是不知道女人一旦嫉妒起來便是什么情誼也不講的。
我去找漣如,漣如只說要休息閉門不見,就連玉影也只說身子不適,不愿多做陪伴。那一刻,我才明白,一個人得到太多會遭人嫉妒,大抵就是高處不勝寒吧,此刻的我孤單極了,像是離了群的大雁,不知該往哪里,盡管以前我如何嘲笑琳依被孤立,我想都比我現在的處境好。
路過華濃房間時她的窗戶依舊是開著的,這次她是面對著我在寫字的,她嫻靜、認真的樣子讓我不由的停下了步子,一過一會兒,蘇東坡的《念奴嬌》氣勢磅礴地躍與紙上。
大約是感覺到有人在觀看,她猛然抬頭,與我相視。我慌忙微笑,她擱下筆,并沒有表現出陌生之感,指了指剛剛寫好的字問:“寫的如何?”
我不假思索道:“很好,就是上闋與下闋之間尾筆挨得太近,倒顯得不那么流暢!”
她看了看,點了點頭,然后將紙揉成一團,扔向別處,她重新鋪紙,對著窗外的我說,“會看字的人,字寫的一定不會差!有興趣寫上一幅么?”
我微微一笑,“當然!”
我邁進她屋中時,一陣異香飄進鼻中,我下意識的問,“什么香?”
她凝神想了想,“是金銀花的香味!”
“真是聞之不忘啊!”我走向華濃,執起筆就開始寫起來,落筆時,華濃連連稱贊,然后又側著腦袋深思,良久才開口,“你的字很像一個人的字!”
我擱下筆,淡淡道:“愿聞其詳!”
她對著未干的字吹了吹,“當今圣上!”
我仿佛籌謀多時的計劃被人毫不留情的拆穿,是的,我不否認過去的多少年,我都是對著他的字慢慢臨摹,一遍又一遍,最后在不知不覺中練成他寫的摸樣,華濃一眼就看出來,看,她說的時候那樣輕巧,那樣的無意,可若對皇上的字不了解,怎能那么輕易的說出來?
“是嗎?”我掩飾著,“皇上的字我倒是沒見過!”
她似乎沒有聽見,“這幅字我會好好保留的!”
我進宮的第十一天,認識了一個美妙的女子,她美得并無驚人,卻有著獨特的魅力,她像一彎清泉,柔柔的水看不出一點渾濁,她還寫得一手好字,右手的字婉約內斂,左手的字大氣磅礴,令人刮目相看。
那一天,我們反反復復不知道寫了多少幅字,寫了扔,扔了繼續寫,她那樣追求完美,近乎吹毛求疵,有幾幅我喜歡的很,卻還是被她遺棄,我惋惜,她卻淡然,不厭其煩的一遍又一遍地寫著,她說若不能盡自己之力,即便寫出來了也只是將就罷了。
寫到她滿意的時候已將近深夜,那是一首辛棄疾的《清平樂》,上闋是她用左手書寫的,下闋則是我填補上的,完全不同的兩種字,卻在這張紙上達到了和諧。
被人疏遠的這幾日我唯獨與她接觸,她也不似旁人那般給我眼色,與她接觸的多了,才發現她并是外表上看見的那樣清冷,其實她的心,總有一團火焰,等待著燃燒。
閑暇時,與她對弈,她會跟我講起她曾今去過的地方,碧綠草原,婉約江南,小橋流水,一個個場景被她描述的繪聲繪色,我聽的心曠神怡。一盤棋,最后以她的贏而結束,我疑惑,“整盤棋,你只守不攻,如何贏我的?”。
她微微一笑,“不是我不攻,只是你只攻不守,你只顧留意我的不足,卻忘了你自己的缺陷,而我卻在守中無形的攻,最后讓我僥幸贏了一局。”
我愣了愣,想著剛才下棋時,滿心都是她黑子,卻忽略了自己的白子。抬頭,她仍舊掛著笑,很好看的樣子,我忍不住贊嘆,“你笑起來很好看!”。
她很得體的說聲,“謝謝。”
這樣的謝謝總讓覺得分外生疏。
“初次見你,你獨坐房間,淡然自若的樣子,好似著世間一切都與你無關,那樣的你,不得不讓人側目。”我忍不住贊道。
華濃先是一愣,接著眸光黯淡地說道:“側目又能怎樣?始終比不上美艷的外表來的徹底。”她直直看我,到叫我有些不好意思,“論這些,我不如你!”
一股尷尬的氣息游走在我們中間,那股不知是嫉妒還是羨慕的東西,讓我倆都說不出一句話。
直到那響亮的“咯咯”歡笑聲響起,我們側臉看去,只見琳依在眾人的擁簇下笑靨如花。然后我們相視一笑,我與她,此時都比不上那個艷麗獨絕的女子,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