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良輔的到來,像是一塊巨石被扔進了河水,即使再無知的人也會知道,這個穿著暗紅色宮服的是敬事房的主管,同時也是皇上的貼身內監。
秀女一窩蜂的圍了上去,紛紛巴結著他。
吳良輔笑著弓腰,一一謝絕,然后對著教引嬤嬤說,“奴才是奉皇上之命,請一位小主,還請杜嬤嬤行個方便。”
杜嬤嬤滿臉堆笑,諂媚道:“這還不是公公一句話的事!”
吳良輔忙側身對著我,對我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我微微詫異,環視四周,在滿目艷羨或是嫉妒的眼光中尾隨著吳良輔走出了鐘翠宮。
吳良輔走的極快,我要一路小跑才跟得上他的步伐,“公公,是皇上找奴婢嗎?有什么事嗎?”
他頭也不回,只是悶著頭走,“小主到了就知道了。”
我還在回憶上次皇上臨走時的那個眼神,我甚至為此惶恐很久,心里千回百轉,以為他就此將我遺忘,幸好,他還記得,我懷揣著心里小小的愉悅,想起不知那日后皇上怎么樣了,便又問,“皇上好些了么?……那天看見死人的事?”
吳良輔駐足,猛然轉身,打量我一番,半響,像是警告般告誡我,“奴才奉勸小主,那天的事小主最好一個字都不要提。”
我心驀地一驚,“我……無意的!”
他幽幽一笑,“奴才知道小主無意,但皇上不一定會這么想,若是小主足夠聰明,見到皇上應該知道怎么做!”
我僵硬點頭。
吳良輔帶我穿過長廊,穿過肅然靜默宮墻,穿過春意盎然的御花園,最后來到一處叫做堆秀山的地方,他說這是皇上做喜歡的去處,我看了看,太湖石堆砌成的假山,依墻拔地而起,幾乎可以以假亂真,山間小路曲折百回,靠著一方小池,名喚臨淵池,四處一看倒也是依山傍水的好去處,兩顆古老的松柏遙遙相望,恍如最忠誠的將士,守衛著這一片凈土。
“吳良輔!”
這是皇上的聲音,我飛快搜尋著他的蹤跡,卻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吳良輔想都沒想,就跑到其中一棵大樹下,昂著頭道:“皇上,您要的人奴才已經給您帶到了。”
合抱之樹上的他,悠閑的坐在粗枝上,懸空的腳一晃一晃的,“做得好,你先撤下吧!”
吳良輔打了個千,徐徐離去。
“你過來!”他指著我道。
我走向他,帶著初見那般的無措朝著他行了一禮,他一臉無謂地說,“你是在拜朕,還是在拜樹呢?”
他拍了拍樹,揚高了聲調,“朕想你還是拜樹的好,好歹也快百年歷史了!朕只不過一個十幾歲的黃口小兒,毛還沒齊全呢!”
我啞然失笑,昂頭問:“皇上何必如此自貶自己呢?”
他一臉優哉游哉,“朕也不想做黃口小兒啊,這些都是那些大臣們在朕背后議論朕的,可惜被朕聽了去。哎,朝堂之上,對朕哈腰點頭,一下了朝朕就被這些人變貶的一無是處,習慣了!”他俯視著我,“幾日不見,你的氣色好了很多啊!”
說完,縱身一躍平穩地站在我面前,“知道今日找你過來干什么嘛?”
我搖頭,他勾起一笑,湊近我輕輕道:“有人想見你!”
我脫口而出,“誰?”
話剛落音,就聽到“嗖”的一聲,背后有人郎朗道:“我!”
我慌忙轉身,那人與我相隔不過幾寸,來得太過突然,我嚇得連連后退,他卻杵在原地,一臉傻傻的笑。
皇上對著那人說,“怎么樣,朕沒有騙你吧!”
那人摸了摸自己的腦袋,臉突然紅了起來,像個孩子般,“是挺好看的!”
我平了平氣息,仔細觀察了那人,見他眉目中與皇上有幾分相似,稚嫩的臉上兩彎劍眉平添了不少英氣,身形卻比皇上魁梧很多,再估摸著年紀,想想也大約能猜出這人就是先帝的第十一子,皇上的親弟弟,黃太妃的獨子,博果爾貝勒。
我行禮:“奴婢見過貝勒爺。”
他手一伸,虛扶了一下:“起來吧,起來吧!”
皇上笑著上前,將手搭在博果爾肩上,伏在博果爾耳邊說了一會兒,博果爾由驚到喜,最后竟一錘定音,“就這么辦!”
說完兩人徑直走向池中央的樓亭,完全無視我的存在,我甚至懷疑,難道此次叫我來的目的就只是讓博果爾見我一眼。
他兩人坐定后,見我還愣在原地后,皇上便有些不耐煩的對我喊道:“還呆在那干嘛,過來坐!”
我擇了一處離皇上最遠的地方坐了下來,博果爾盯著我看,讓我很不自在,皇上仿佛沒有看見,“博果爾,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吧?”
博果爾回過神來,“嗯,額娘也說不讓離開,剛剛去慈寧宮見皇額娘,皇額娘說讓皇兄您找份合適的差事。”
“那還不簡單,想干什么,盡管說,朕一定滿足你!”皇上一臉寵愛地說,“難為你那么小,就要去軍營磨練,現在已經是男子漢了,可以為朕分憂了,朕也很欣慰。”
博果爾感動道:“若不是皇兄對我多多憐惜,怕我與額娘早已沒有立足之地了。”
“我們是兄弟,親兄弟!”皇上說得激昂,“有朕在,誰不會動你一分一毫的。”
博果爾連連點頭,而后將目光又轉向我,我只當沒有聽見他二人談話,一臉恍惚像是想著自己的心思。
“喂!”我假裝回過神來,皇上又道:“想什么呢?”
“沒想什么!”
博果爾道:“早前聽皇兄提起過你,說他得了個神仙似得人兒,我不信,今日一見真是信了,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佟念錦!”
“哪一旗的?”
“正藍旗!”
博果爾長長的“哦”了一聲,皇上道:“別小瞧了她,膽大得很呢,聽說還會騎馬涉獵呢。”
博果爾驚訝地問:“真會?”
我只得回答,“學過幾年!”
“我最是不喜歡那些文文弱弱的漢家女子,一身臭墨味不提也罷,一陣風刮來,像是能吹到似得,看著就令人煩心。”博果爾說得義憤填膺,“舞文論墨,整天吟詩作對,只是紙上談兵,倒不如出去學個馬上功夫,好歹也有用處的一天呢。”
我看見皇上臉色漸漸難看,終于他輕咳一聲,立刻轉移話題,“還記得我們以前老玩的哪個游戲嗎?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朕已經很久沒玩了,要不……”
博果爾一臉驚喜,像是迫不及待,“當然記得!今天嗎?就現在嗎?”
皇上點頭。博果爾幾乎跳了起來,摩拳擦掌道:“軍中管教的嚴,臣弟也好久沒這么輕松過了!”
皇上對他使了眼色,“那還愣著干嘛?”,博果爾聽此,飛快的向遠處奔去,跑了一會兒回頭大喊,“皇兄,這次可以換成是我么?”
皇上開心地回應他:“當然!”
遠處的他像是一只快樂的猴子又蹦又跳的漸漸消失,看著他滑稽的背影,我不禁笑了起來,對面的他驀地瞪了我一眼。
我忙收起笑,一臉嚴肅,反而見到我如此轉變,他卻笑了出來。
博果爾的身影若有若無,我似乎看見他的驅散所有侍衛及看守宮人,我好奇地問,“皇上與貝勒爺說的游戲到底是什么?”我看著波光粼粼的池水:“是劃船嗎?”
皇上不懷好意一笑,一臉狡黠:“一個我們兄弟從小玩到大的游戲,你猜!”
我默默低頭,當然知道若是他不肯說的,我再問也是于事無補的,我將目光放在池水上,在陽光的照射下,像是撒上了一層金子,一晃一晃的向我發出明光,我幾乎睜不開眼,就在這時我聽到博果爾的聲音,“救命!”,隨后靜默的池水被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我隱約看到博果爾跌進了池水,他掙扎著浮出水面,大喊:“救命,我,我不會水!”
我大驚,對面的皇上也是驚惶無措起來,嘀咕著:“怎么辦?朕也不會水啊!”他手足無措,大呼著救命。
我環視四周,見沒有一個侍衛,想著就算我們如何呼救大概也是沒有人能聽得到的,若我此時跑出去喊人,那等他們來時,怕博果爾也就沒了性命。再看看湖水中的博果爾仍舊在湖水中掙扎著,再這樣下去,我不知道會發生什么。
我在附近找到了一只長槁,在離博果爾最近的地方將另一頭扔給他,“貝勒爺,你抓住,奴婢拉你上來。”
博果爾努力地向我這邊撲騰,伸出手想要去抓,可是如何也握不住另一頭,他的嘴唇微微泛紫,眼睛也漸漸闔上,最后好似沒了氣力,淹沒在池水中,短短一瞬的功夫,我已經看不到他的蹤跡。
我來不及思考,本能告訴我不能讓博果爾死,他是皇上的弟弟,剛剛他們還當著我的面兄弟情深,若他有什么不測,我想皇上一定會傷心,想到著我忙脫下鞋子,飛快地鉆進水里,在水里我幾乎窒息,除了綠油油的水草我再也看不到其他東西,我想浮出水面,但我使勁全身力氣還是不能,只是覺得腳的那一頭被什么牽住,動彈不得。
我掙扎著,透過池水,我看見了皇上向我這邊走來,他異常平靜,像是觀摩著一場好戲,我伸手,想抓住他想大聲喊救命,可是湖水灌進我的嘴里,我說不出一個字,呵,我竟忘記了,我也是不會水性的人!
似乎,我能看見他的笑,如多少年來我夢中的那個他一模一樣,虛幻卻真實;似乎,我看見他帶我策馬奔騰在碧綠的草原上,玩的酣暢淋漓,這是夢吧,不,這是幻覺,一定是幻覺……
終于,力氣耗盡,我也放棄了掙扎,湖水那頭他的身影也漸漸扭曲,我想今日大約我會死在這里了,與博果爾一同葬身在紫禁城最美得一處。
我的身體漸漸沉下,意識漸漸模糊,我隱約覺得自己是在笑的,以這樣一種方式讓他記住大概也是不錯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