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沒有比現在更清醒的時候。
王若檸輕聲道:“還有事嗎?”
素衣長發,她抱住自己的雙膝,坐在床中間往后退,直到后背挨到墻壁,有種安全感包圍住她。
不管他說什么,都不能再傷害到她了。
“沒有別的事情。”邵名揚低聲問:“我什么時候能見你?”
“過些日子,等這件事過去之后。”王若檸松了口氣,卻有些奇怪,“你想見我?”她問。
“當…當然沒有。”邵名揚結巴了一下,“我只是怕你身體還沒有好,萬一有什么后遺癥,訛上我怎么辦,那我多虧啊。”
“這樣啊。”王若檸笑了笑自己,“不會的。”
“什么不會?”邵名揚說:“你說話聲音怎么這么小,還很難受嗎?還有你說等這件事情了結,還有什么事沒有了結嗎?我怎么不知道。”
“是賠償。”王若檸只回答了最后一個問題,“你們家里還沒有同意。”
電話就這樣掛斷了,邵名揚以前從來都沒有接觸過這些家長們之間的拉鋸戰,茫然回頭道:“你們知道,王家和我們家,現在是在談什么賠償嗎?”
“這你都不知道。”洛天華笑,“王家要你們家占股的鑫源娛樂的百分之一過戶到王若檸名下,圈里都傳開了,獅子大開口,不過娛樂公司這幾年也就那樣,只是平白給人家,你家里肯定也是不愿意,所以這件事一直沒個準話。”
話是這樣說,大家私下開盤,一賠九,都在賭邵家最后還是會妥協。
鑫源娛樂,去年過年的時候,大哥送給他百分之五的占股。邵名揚聯想到徐銘恩說的話,恍然大悟那原來不是一句帶著諷刺的嘲笑。
原來是真的啊,原來是真的。
如果只是這一點小小的股份,就能讓一些都回到原來的樣子,那真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如果我這樣做,她就能好起來,不再被王爺爺關著,都給她又有什么問題呢。
邵名揚打定主意,心跟著輕松起來,他眉眼飛揚,明亮鮮活。
“你們先走吧,我要回家一趟。”邵名揚轉身,瞎子都看能看出來的好心情,他三步并作兩步,長腿一跨上了摩托車,帶上摩托車帽之前想起什么似的,對他們幾個笑道:“你們帶天靈回家吧,我先走一步。”
摩托車轟鳴而起,揚長離去。
“艸。”蘇洛一時間又驚又怒,他錘著方向盤罵道:“他媽的打個電話說了什么?”
洛天靈唰地一下就哭了。
“別哭了,現在哭給誰看?有能耐你剛才怎么不哭,你剛才哭的話,說不定現在就坐在摩托后座了。”洛一一說話十分刻薄,沒有注意到另外兩個男人看過去時候沉默的表情,說完,她轉臉看向那棟安靜的別墅,“真行啊,被撞飛了說幾句話就能好,世界上居然真的有這么癡情的女人,我今天可真是沒白來,開了眼界了。”
蘇洛從后視鏡里看她一眼,一臉陰沉,“你怎么知道她原諒他了?你聽見了?”
“拜托,大哥。”洛一一不可思議道:“您老是沒有長眼睛嗎?沒看見邵名揚嘴巴都要咧到后腦勺了嗎?路上撿一百萬都沒這開心。”
“呵。”蘇洛道:“我給你一百萬,你現在能從我車上歡天喜地的下去嗎?”
洛一一紋絲不動道:“那我可要敲鑼打鼓的下去,給錢吧。”
蘇洛懶得再搭理她,一腳油門,車尾瞬間消失在街角。
洛天靈哭著上車,洛天華遞給她紙巾,“別哭了,人家青梅竹馬,你傷心個什么勁兒呢。”
他的樣子很溫柔,說話也不兇,帶著安慰,洛天靈哭的更慘了,可憐兮兮的,“可是他對我也很好啊,而且他又不喜歡王若檸,她那么無趣,一點意思都沒有,我——”
“洛天靈!”洛天華第一次這么嚴肅的叫她的名字,洛天靈被嚇到,打了個嗝。
洛天華嚴肅道:“今天這種話,不要再讓我聽見第二遍,你喜歡他你就喜歡,不要踩著別的女生,沒有男人會喜歡聽這種話。”
洛天靈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訥訥道:“我只是一時口快。”
一時口快說的才是心里話,王若檸什么都有,也不缺這一個人喜歡,讓給她又怎么了。
這時候,洛天靈還不知道人的欲望是無窮的,她有了這個,還想要那個。
反正她們擁有的那么多,她貪心一點,也不為過吧,她可是走丟了十二年啊,丟掉了不知道多少東西。
不然說不定和邵名揚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是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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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事情已經辦好了。”姆媽滿臉笑容的從門口走進來,“股份轉讓書馬上就要送過來了。”
王若檸笑了笑,低著頭抿水,她膝蓋上放著一本草藥大全。
“小姐,聽說是邵二少求的他爺爺。”姆媽溝壑縱橫的眼睛亮起來,“是不是邵二少心疼你,特意去求的。”
北安的豪門沒有秘密,大事小事,不管怎么藏怎么瞞,還是會有風聲傳出來,傳的這樣快的,本身也沒想瞞。
王若檸笑了笑,沒說話。
可卻在姆媽走了之后,自己一個人開始發呆。
歸根結底,邵名揚只覺得這些都是小事吧,除了她想要的不給,在他們還沒有徹底鬧掰之前,他對她一向大方。
黃白之物,他向來都是不在乎的。
手機開始震動,王若檸回神,是爺爺。
“爺爺。”她喊。
“股份拿到了,百分之一。”王老爺子沉聲道:“已經過戶到你名下,下個周一去上學。”
“嗯。”王若檸答應下來,在電話要掛斷之前,她開口道:“爺爺。”
“嗯。”
“謝謝你。”她說。
“謝什么?”王老爺子一愣,“你是我孫女。”
王若檸沒有再吭聲,只是抬起頭,她側臉虔誠,眼睫眨了眨,“就是很想謝謝你。”
謝謝你比爸爸還要愛我,謝謝你有那么多孫子孫女,也從來沒有忽視過我,就為了這一點兒公平對待,就值得她好好的道個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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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安中學的北安市第三高中極其有名,大半個北安的豪門子弟匯集在這里,和第一高中的百年學風熏陶、第二高中的魔鬼式填鴨教育不同,第三高中秉承著精英教育的理念,是徹頭徹尾的貴族學校。
車子在學校門口的側邊停下,不管你家庭背景多強大,也不管你是不是富可敵國,只要你來這里上學,就是這里的學校,就要遵守學校的規定。
穿著制服的少男少女,全都步行走到學校門口,自己的自行車是完全取締的,任何一切會波及到攀比的東西,都不允許存在。
進了學校大門,學校準備了自行車,如果想騎,直接去騎就好了。
王若檸看了一眼擺放整齊的自行車,嶄新的自行車像是剛從工廠拉過來,銀色的車鈴亮的刺眼。
她混在上學的人潮里,四周是一片真空地帶。
洛一一脫離她的小組織,快走幾步追上她。
“呦,回來上學了啊。”洛一一上下打量她,“看起來這半個多月,過的還不錯啊,臉色看起來挺好的。”
王若檸笑了一下,平靜道:“謝謝。”
“切。”洛一一道:“真看不慣你這副樣子,裝的很有禮貌的樣子,你這么有禮貌,那天干嘛不讓洛天靈進去。”她說:“別想騙我,我知道你肯定在里面。”
洛天華收到她發的消息的時候,她可就在旁邊看著呢。
“是不是你也討厭洛天靈,我也討厭她,這樣的話,我們不如搞一個聯盟,一起把她趕出去,你覺得怎么樣?”
王若檸一直安靜的聽她把話說完,她眉心蹙起,覺得她的主意可真是不怎么樣。
“我沒有討厭她。”王若檸搖頭,“你的計劃還是算了。”
“你騙人,你怎么可能不討厭她,我要是你,我都煩了。”
王若檸想說,你就算不是我,你也已經煩死她了吧。
正好走到了樓上教室的門口,她停住腳步,認真的又說了一遍,“我不喜歡她,也沒有討厭她,更不想去欺負她,你的聯盟,我真的一點兒都不感興趣。”
就算在上輩子那樣無望難過的時候,王若檸都沒有真正動手欺負過洛天靈一次。
所以不要再像上輩子那樣,打著她的旗號,讓她蒙受一些不白之冤了,解釋起來很麻煩,不解釋又平白的被冤枉。
對她來講,重要的從來都只是那一個人,那個人不喜歡你,欺負他喜歡的人,只會讓自己更卑微。
王若檸在尖刀班,這個班級二十個人,選拔的是成績和文體雙優或者某一方面特別突出的學生。
邵名揚在三班,洛一一在五班,洛天華和蘇洛跟她在同一個班級。
說來也是可笑,這么多年,邵名揚都沒有為了她來尖刀班,下一次考試,洛天靈進來這個班級之后,在那之后,他通過一場聯合比賽,緊跟著轉了進來。
大概人和人之間的相遇,真的需要緣分。
她沒有那個福氣,錯把相識相知,一起長大當做緣分,才有了那么多誤會。
徐銘恩走進教室,看到那個空蕩蕩的座位上,今天坐了人,視線停了一下。
她垂著眸子,上揚的眼尾往下輕輕撇著,比起之前,似乎更安靜了一些。
把書包甩到桌子上,徐銘恩徑直出了教室。
邵名揚在五班的教室里,洛天靈也在,蝴蝶結在胸前交叉,百褶短裙透著清新的氣息,少女的體態單純又美好。
她眨著眼睛,纏著洛天華給她講題。
蘇洛在旁邊笑,“就你這水平,還想進尖刀班?”他嗤嗤地笑:“回家再做兩年題還說不定。”
他只是在開玩笑,沒有什么惡意。
洛天靈哼了一聲,“別瞧不起人。”
她在以前的學校,可都是前三名的。
不過那邊的學習方式和這邊不一樣,她一時沒有跟上而已。
徐銘恩走進來,大咧咧拽著凳子坐下,“大早上,聚會呢?”
他們幾個是一個小團體,聚攏在前排這一圈,以洛天靈的座位為中心。
洛一一蒙著校服,在教室中間的座位上補覺,她的好朋友在前邊回頭盯著她,看樣子似乎她也不是在睡覺,單純的眼不見心不煩罷了。
徐銘恩走進來的時候,是想要說王若檸回來這件事的,但是不知道為什么,話到嘴邊,又覺得算了。
待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他起身走了。
班級里陸陸續續進來一些人,人比剛才多了很多,竊竊低語的起伏聲一陣接著一陣,徐銘恩總是忍不住去看王若檸。
她托著下巴,用一根紅色的發繩把瀑布一樣的黑色長發高高地豎起,那是她身上唯一一件亮色的東西。
她挨著窗子,眼睛清澈澄透,仰著下巴看天,臉色白到透明。
“看著就不討喜,怪不得邵名揚不喜歡她。”這是他得出的結論。
可是這個人仿佛有種魔力一樣,不看她的時候還好,只要你看過她,注意到她,就像再也移不開眼睛。
注意到回到教室里,和他表現如出一轍的蘇落和洛天華,徐銘恩不爽地舔了舔牙根。
放學鈴聲響起來,王若檸沒有和大部隊一起出去,她在座位上整理書,一本一本收好,放進書包里。
收拾好后剛好人已經走的差不多,沒有那么擁擠。
肩帶勒在她的肩背上,她彎著腰,脊背卻是直的,洛天華和蘇洛都沒有走,坐在座位上等著看好戲。
徐銘恩本來是要走的,看他們這樣子,鬧了個沒趣,又坐了下來。
邵名揚逆著光走進教室,看到王若檸,眼睛亮起來。
“你今天怎么沒有去找我?”邵名揚站到她桌子前面,目光順著鼻梁落下來,他的影子高高斜斜,正好落在桌面上,越過她,混著落日的余暉一起落在白色的墻壁上。
“我今天等了你一天,你都沒有去找我。”邵名揚很不高興地說:“你回來第一時間就應該去找我才對。”
這個人,他沒有關心你,也不再問你的身體怎么樣,甚至沒有連婉轉一點的語氣都沒有,他關心的是你為什么不再把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可也僅僅就是這樣,甚至有恃無恐的覺得你只是在使小性子。
王若檸想過他們這輩子的第一次見面,邵名揚真是一點都沒有變,和她想過的分毫不差。
她眸光微動,眼睛瞬間就起了濕意。她在心里輕嘆了一聲。
“你身體好了嗎?”洛天靈跟了進來,走到邵名揚身邊,和他一起定定地看著她,她緊張道:“怎么樣,還有哪里不舒服的嗎?”
瞧瞧他們,男的帥女的靈動,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一盆冷水兜頭而下,將她帶回了今生的今生的此時此刻。
眼周熱辣辣的,很想哭。
王若檸又在心里嘆了生氣。
總是嘆氣可不好,會變成奇怪的老阿姨的。
“我沒有不舒服。”王若檸輕聲道:“謝謝你們的關心。”
她頷首道:“我先走了。”
零星的細小塵埃在空氣中飛舞,在陽光的照射下,空靈幽靜,仿佛也有了安靜的生命一樣。
王若檸從教室后門離開,帶起了一陣風,恰巧吹過徐銘恩。
邵名揚愣了一瞬,扒開擋路的洛天靈,從前門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