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學校所開介紹信到縣教育局報到的時間，華明騎上家里的一輛陳舊的然而物件基本完全的自行車，朝著縣城教育局的方向飛奔而去。當時正值不知疲倦的年齡，四十多華里的路程，不到一個半小時即趕到。按照教育局門口指示牌的指點，華明來到了一樓會議室。他有點怯生生的，有點像劉姥姥的外孫板兒初進大觀園。不過，他已經在中等城市讀過四年大學，古今中外語言、文學的書海已經游歷了部分領域。他的怯生生并沒有進一步加濃，而是漸漸地減淡了。他走進去，里面已有了七八個人，眼光掃射后并沒能發現一個熟人。這些剛畢業回到本縣的師范類學生，彼此之間熟人并不多，因為每個鄉鎮考取者數量相當的少。也有幾個彼此好像熟悉的人在聊著家常，但聲音不很高，好像都是些儒雅的謙謙君子。約定報到的時間是八點半，但到了八點三十五的時候，還不曾有個領導進會議室來。有人看了下手表，又朝門口看看，大約的是有點焦躁了。但不多久，兩名中年男子，個子差不多高，一個微胖，一名偏瘦，衣服都蠻干凈且整潔的，走了進來，站到了會議室前面的講臺邊。一站定，偏瘦的就開了口：“各位畢業生同志，請坐下！后面的同志，請朝前面坐坐！——大家盡量向前面靠！”說話間，中年微胖的男人已經在講臺中間位置坐定。偏瘦男人說：“各位同志啊，你們都是家鄉的驕傲啊，你們回來為家鄉的教育事業作貢獻啊，我不能代表家鄉人民，我只能代表我縣教育局人事股，向大家表示熱烈的歡迎啊！”大部分人鼓掌了，但延續的時間不太長。好像也有人忘了鼓掌了，但講話人似乎絲毫沒有在乎這個。他接著用大拇指朝微胖男人指了指，向大家介紹說：“這位，大家可能也不認識，因為大家還沒有進入工作崗位嘛，他就是我們教育局抓人事工作的金局長。下面，大家歡迎金局長就我們大家分配的情況作一個報告。金局長報告后，大家就到前面房子最東邊的一間領取自己到具體工作單位報到的介紹信。領完介紹信后，我們的會議就算完全結束了。”說到這里時，會場里出現了一個低矮的聲音，雖然低矮，但還是有幾個人聽到了。那聲音就是：“不招待我們吃一頓白大飯啊？”但偏瘦的主持人似乎沒有聽到這句話，或是聽到了但沒有搭理。他接著說：“下面，我們就請金局長為我們作報告！”這一回掌聲比上一回響亮了好多。金局長爽利地開始了講話：“各位同志啊，年輕人啊，八九點鐘的太陽啊，是吧？不過，正如剛才陳股長所說，大家基本上是從學校到學校的，即便是有同志下插過，回鄉勞動過，但時間都不很長，只是鍍了一層金的時間。大家對我縣的總體概況還不甚了解。下面，我先將我縣的大概情況向大家作個簡單介紹。我縣以縣城如海鎮為中心，可分這三大片區域。縣城向南，向西南，由直鹽鎮向西向南，是一片高沙土地域，適合生長山芋、芋頭什么的，相對來說經濟情況落后一點，尤其是花子莊李子莊一帶，解放前就叫花子較多；縣城向東，由張堡鎮再向東，向北，直到黃海邊，屬于東片地區，經濟情況比西南片要好，海魚比較便宜；從如海鎮直鹽鎮向北，屬里下河一帶，土地肥沃，按季節，麥苗水稻苗成片綠油油的，產量較高，黑黏土，落雨天要穿靴子，黏土沾在靴子上，拖也拖不動……但相對來說，莊戶人家還是不窮的，家里缸子里有稻有米，從古到今叫花子不多。這是我縣的基本情況。再談分配，我們在座的年輕同志將要被分配到我縣各個鄉鎮的中小學去。我知道，三鎮，如海鎮，直鹽鎮，張堡鎮，哪個不想去啊？特別是如海縣城，誰不想進？但是，哪來這個可能呢？對吧？在這里，我把分配的主要原則和大致的情況對大家講一講：極少數著名師范學院的畢業生，只能很少留在縣城工作，如如海中學啦如海師范學校啦這一類，專科生，一般只能在鄉鎮工作，還有一種兩年制的速成大專，分到鄉鎮中心小學，也是正常情況。總之，我們已經充分考慮到了各位家庭住址的位置，盡可能讓大家離家近一點。但是，以教育事業為重，以大局為重，這個道理，大家都是大學畢業生，都是懂得的。……將來大家討老婆了，或找婆家了——女畢業生太少了，稀罕，稀罕，寶貝——有夫妻分居之類的情況，要照顧的，只能將來再慢慢考慮，是吧？由不得自己啊，拿國家的錢啊，就是國家的人啊，國家的干部啊。……”

金局長講話完畢后，陳股長說：“下面就請大家到前面辦公室里領取去學校的介紹信，我們今天的會議，就到這里！謝謝各位！”

短暫而簡單的鼓掌聲結束后，大家陸續去領介紹信。到辦公室門口時，領介紹信的人自然形成了一支不太齊整的隊伍，像長蛇，像小小的游龍。丁華明處于那長蛇的腹部位置。前面陸續有人報了姓名，領到了介紹信，立馬退到外面的屋角或路邊仔細反復地默讀。也有少數彼此認識的在一起頭靠頭地議論，或滿意，或略有不滿，或對別人羨慕。輪到丁華明了，他報了姓名，工作人員迅速把介紹信遞給他。他一看，是到如海中學報到！他一時記不得是怎么邁步子出來的，他頭腦里先是一個噴發式的驚喜，“我到縣城工作了！到如海縣最大的城鎮了！”但心潮里立馬又涌動起一股強烈的暗流：“那是塊高手如林的地方，好多都是十幾年前的大學畢業生，多數老師都是從全縣各校抽調去的，水平特高。在那里，我能否數得上，能否適應工作？”一時，他又自卑起來。就這樣，他興奮與自卑交織，纏繞，翻騰，……他到國營飯店里頭買了碗雜燴飯，吃得飽飽的，又踩著那輛陳舊的然而物件基本齊全的自行車回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