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華明記得清楚，他小時候并沒有從幼兒托班、小班、中班、大班的一路升高過來，他記得第一天就直接上了一年級。父親拉住他的手把他從家里送到學校，后來他便認識路了。他從家門口沿著田埂一直向南走，走過小木橋，然后向東，向南，再向東，便到達學校的大門口。他到學校西面的一個生產隊隊場那兒的時候，便能遠遠望見學校的屋舍。那朝南朝北的瓦房是教室，朝東的一間草房是老師的廚房，朝西的簡陋篷子便是廁所。東西南北的房屋及院墻圍在一起，構成了一座老BJ四合院式的建筑。當然，七八歲的華明在那時還遠遠沒有形成BJ四合院的概念。——從學校西邊望過去，因草房和西圍墻的遮擋，是不能看到廁所間的。

那年秋季，大概是丁華明入小學的第二個月或是第三個月，一天，傍晚之前，華明從學校放學回家。他從學校往西，打生產隊隊場后面經過，向北，向西，一路上并沒有什么特異的。看上去，莊稼和草木跟往日并沒有什么兩樣。他走過小木橋向北走不多遠，便發現路上來往的人比往日的這個時辰好像多了一些。其中一名老奶奶對華明道：“華明乖乖！你家惹禍了，你家著火了。”

七八歲的男孩并不能完全懂得水火無情的意義和后果，也不能完全理解這“著火了”對未來過日子有什么影響，但他像本能似的感到了災禍的降臨。他加緊了步伐往家里趕。走到南邊離家兩箭之地的時候，就發現了前面亂糟糟的一群人，亂糟糟的七零八落的東西，原先作為“家”的房子已然消失，有少量成堆的黑乎乎的東西還在冒著青煙，旁邊有人不斷用水桶用瓢子朝那多處冒煙的地方潑水。他的父親也在努力著朝冒煙的地方澆水。一會兒，華明才得知母親已哭倒在地上，她的身旁有幾名鄰居坐在地上，把她放在胸前在安慰著她。又過了一會兒，華明才得知是奶奶老眼昏花，燒鍋的時候使鍋堂的火蔓延到鍋門的草堆，火勢由草堆而擴散開來，使整個房子燃燒起來，化為灰燼，而奶奶已被燒得黑黑的皮肉焦爛……

左鄰右舍的，以及全生產隊的人，雖然平時因張家長李家短等等雞毛蒜皮的小事，難免有些嘰嘰喳喳磕磕絆絆的，但這時，都顯示出了一些仁德與善良的傳統：送飯粥的，送衣服鞋子的，送被子的，幫助搭建臨時住篷的，都似乎被一張無形的大手在有序的指揮著，由救火時的慌亂而變得有條不紊。

丁華明記不清，他共吃過幾戶人家的飯粥。但在當時，他曉得，他穿過北邊寶余的鞋，穿過久年的破舊的褂子和褲子。寶余比他大兩歲，久年長他三歲，他們嫌小的舊衣服，往往就轉給他穿。當然都是免費的啦。

……“唉唉，你別說你窮，那時有幾家富裕的呢？如果不是那一把火，你家會稍稍好一點，但我們都是一根藤上的苦瓜啊。只有明明，他老子高工資，比我們高兩個臺階。只是那時我們不曉得殺富濟貧。”陳天祥笑著說。

“你們只知道其一，不知道其二，我家兄弟姐妹多，吃飯的嘴多，多重的負擔啊。”何明明反駁道。

一時的三人沒了話。何明明伸手過去將手上的酒杯跟陳天祥的酒杯碰了一下，兩人各飲了一小口。丁華明也自個兒飲了口啤酒。

“你們說，有好多事，是不是有點天意。說男女做夫妻是上天的注定，而我們做語文老師，又先后到同一所學校，而且一干就是幾十年，這不也是天意，是緣分嗎？”陳天祥感慨地說。

陳天祥的話勾起了丁華明的回憶。大學畢業前夕，學校里發了一張分配意向表，了解各同學到哪個地區工作的愿望。丁華明幾乎不假思索地在三處空格里均填寫了“回如海”，“如海”是他們故鄉所在縣的名稱。丁華明還沒有學會說話走路的時候，就隨父親由大城市而到鄉間了。所以在丁華明腦海所有的影像里，絲毫沒有城市道路寬闊平整、樓房密集高大、商店緊緊相連的影子。他所留下的一切記憶，不外乎就是成片的農田，隨風而動的麥浪，高高的枝葉繁茂的大樹和兩邊長著蘆葦的清純純的小河及四面長著草樹的大水潭之類。他從來沒有認為那樣的環境是糟糕的，他總以為靠著自己的家鄉便是有安全感的，有依靠的，有撫慰的。因此他便義無反顧一般地要求回本縣工作。他把一些很沉的書籍及像鼓著肚子似的棉被——那時上大學是自帶棉被的。——托運回了老家，自己帶著臉盆席子和換洗衣服等在一個晴明的下午到了家。父母親很高興。母親的話比較絮叨，又是問渴不渴，又是問肚子餓不餓，還問托運的東西什么時候到，會不會遇到的是騙子不把東西寄來等等，而父親卻幾乎沒有開口，一會兒低頭呆想，一會兒抬頭看看門外，就像希望門外出現什么奇異的景觀似的。忽然，父親一點頭，說：“反正不管三七二十一，肯定有個事情做！”原來父親是在想華明就業的事情。父親對華明的就業是不甚擔心的，因為那時還不曾有大學畢業生找不到工作的先例。況且，完全不是大學生找工作的問題，而是直接分配大學生就業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