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過一場襲擊，在傍晚時分，村子里重新有炊煙升起，宛如新生一般。天邊已有星子懸掛，在這尚且還有火硝味的小村子里，剩余的村民勉強得以存活。

　　在將戈薇放開之后，玖很快便離開了——她的確是沒有殺掉桔梗的打算，但她在犬夜叉心口狠狠的捅了一刀。

　　犬夜叉始終一言不發，他抱著鐵碎牙，坐在篝火照不到的黑暗里，背影十分孤獨。他銀色的頭發似乎也不再有往日的光澤。而另一側的大樹下，桔梗枕在戈薇的背包上，此處遠離白靈山，死魂蟲正忙碌的為她補充死魂。

　　戈薇將臉埋在膝蓋上，盡可能的遮住眼角的淚。若是她可以再強一點，若是她可以警醒一點，若她不被玖所劫持的話，是不是就不會有后面的事了？上次犬夜叉做出決定何等痛苦，更別說這次是當著桔梗本人的面。

　　還有桔梗……復活之后，桔梗什么都沒有了，現在又親耳聽到被犬夜叉放棄，不知道該多么絕望。

　　到底是有多痛恨，才會用這種方式讓他們彼此折磨？

　　如約定一般，所有人都沒有說話，沉默得如同死寂，火堆中有清晰的木頭碎裂聲，噼啪一聲，有些孤寂。彌勒將干糧分給同伴后，轉頭之際，卻對上一雙烏泱泱的清亮眸子。

　　他略啞了聲音：“桔梗大人——”

　　聽了他的呼喚，眾人紛紛轉頭，桔梗不知何時已經醒來，她靠坐在樹邊，火光給她臉上鍍上了一層詭異的瑩白，尚未完全吸收的死魂在她四周漂浮，如同點點星海。見眾人轉頭看過來，她開口，因為昏沉多日，她嗓音有些沙啞：“我的弓箭呢？”

　　眾人面面相覷，見到她時，她便是不能動彈的狀態，誰也不知道她的弓箭究竟在何處。見眾人不說話，桔梗也不再問，從樹下站起后，才走出幾步，戈薇忙說：“桔梗，你獨自一人太危險了，跟我們一起行動吧。”

　　她說出這話之后，珊瑚和彌勒紛紛看向她，七寶更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在此之前，雖說桔梗救了她，但想殺她也是真。何況還有犬夜叉的存在，三人之間的糾葛絕非短時日能夠解決。若是桔梗和他們同行，那么他們應該如何相處呢？

　　“桔梗，我……”一直藏在陰暗處，看不清犬夜叉的表情，他張了張口，終究什么也沒說出來。言語在此時顯得太過無力——是他自己放棄了桔梗。

　　桔梗搖了搖頭，似乎并沒有聽到犬夜叉的話。白衣緋袴的巫女一如五十年前，臉上滿含堅定卻不失溫和：“不必了。”

　　“她的目標是我，這點始終不曾變過。與你們一起行動，會給你們招來不必要的麻煩。”桔梗搖頭，沉默了片刻，她說出自己的理由，“她再恨我都好，奈落不會讓我死。”

　　只是話說出口后，桔梗忽有些自嘲。奈落尚且不會讓她死，犬夜叉卻將她交了出去。

　　“桔梗……”戈薇輕聲喚道，似乎是想讓她改變主意。玖對桔梗的惡意是有目共睹的，即便奈落不會讓她死，但玖一定會聽奈落的話嗎？再者，雖然玖甚為四魂之玉，不必用常理去衡量，但她既有奈落未婚妻這樣的名頭，她會放過讓奈落的人類之心牽念的桔梗么？

　　“不必擔心，我有自保的能力。”桔梗淡淡說，似乎并沒有將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還有一件事，奈落的下落……”頓了頓，她看向了遠處看不太真切的白靈山，因為云霧繚繞，在夜色中也十分顯眼，“雖然不知是如何做到的，但奈落一定在白靈山中。”

　　她斬釘截鐵，眾人皆未言語。白靈山結界這種凈化一切污穢的力量，奈落那樣一個邪氣聚集體，又是怎么躲開結界凈化的呢？

　　“這件事需要好好調查一番。”桔梗吁出一口氣來，輕聲呢喃，“善即是惡，惡即是善，凈即是污，污即是凈。”

　　她聲音太小，戈薇脫口說：“什么？”

　　“無事。”桔梗歇了聲音，閉口不提方才的歌謠，“我要暫時留在這個村子里。被亡靈襲擊死傷慘重，這個村子的人需要我。”

　　她站起身，旋即朝著村子的方向走去，自醒來開始，她未曾看犬夜叉一眼。后者慌忙從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快步走出：“桔梗……”他臉上全是悲傷與痛心，即便是他親口選擇了交出桔梗，但他也過不了心中的坎——桔梗是他第一個愛過的女人。

　　她……是因為他才會死的。

　　桔梗站在原地，她沒有轉頭，背影孤高，猶如犬夜叉第一次在雨夜見到她時一樣。那時，盡管她已經是精疲力竭，但身為巫女的堅持仍然讓她保持著站立的姿勢。她肩頭有微微的顫抖，緩緩轉過身，迎上犬夜叉痛苦不堪的眼神，她無聲嘆了口氣，一步步走到了犬夜叉身邊。他們離得很近，四目相對，犬夜叉眼中的痛色愈發明顯。他喉結上下浮動著，沙啞著開口：“對不起……”

　　他從來沒有想過要讓桔梗死。

　　桔梗低頭片刻，抬頭時唇邊已含了笑容。這個笑容，犬夜叉記得曾經見過，那是桔梗第一次對他敞開心扉時露出過的笑，溫柔卻也落寞。

　　“桔梗……”他輕喚，巫女抬手制止了他的話語，伸手撫上他的臉，“不用抱歉。”她慢慢地呼出一口氣，“犬夜叉，我們之間已經結束了。”

　　“你無須對我感到愧疚，五十年前我選擇的是巫女的職責而非相信你。”

　　“其實我們之間的情誼，僅僅是我曾經那樣的喜歡過你。”

　　“我們……”她抿出一個淺淺的笑容來，轉身，輕輕拋下一句話，“就這樣吧。”

　　犬夜叉僵在原地，表情悲哀且痛哭，張了數次嘴，最終只能化為一聲低語：“對不起。”

　　他的聲音里，分明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哽咽。

　　桔梗一點點的沒入黑暗之中，始終不曾回頭。

　　*

　　從山腳的村子里出發，玖輕易穿過了結界，駐足在半山腰祠堂的走廊上，玖望著白霧繚繞，心里頭一次生出一種空落落的感覺。

　　這片圣潔太過虛無了。

　　重新抬步，她走進祠堂，白心上人依舊盤腿坐在高臺上，他雙手中握著念珠，見玖來，喉中發出了干癟的聲音；“女孩，你似乎很享受在白靈山的生活。”

　　“是的呢。”玖露出一個笑容來，雖然這里既沒有可口的食物，但樂子可比人見城多了不少。多方勢力交匯于一點，必將碰撞出火花來。

　　譬如，桔梗和犬夜叉的決裂，讓她心中有報復的快感。

　　“看來，你很討厭那個巫女？”白心上人開口，打斷了玖的思緒。后者睨了他一眼，笑得極為乖巧：“怎么，你要為她求情？”

　　白心上人“哼”了一聲，并未作答。有腐朽木板被踩踏的吱呀聲從身后傳來，抱著鏡子一身純白的小女孩站在門口，輕聲說：“奈落……在等你。”

　　這些日子她在山外玩得太過盡興，幾乎將奈落拋到腦后了。她轉頭揶揄：“他想我啦？”

　　神無沒有回答，依舊是面無表情的模樣。無的妖怪，沒有味道、沒有妖氣，也沒有心。

　　轉身欲走，白心上人粗癟的聲音卻從身后傳來：“你恨她什么呢？”

　　她恨桔梗什么？

　　“恨需要理由嗎？”玖平靜的反問，“白心，你對她很感興趣啊。”

　　“一個已死的巫女，為了追擊奈落而來到我的結界附近。”白心上人沒有正面回答，“懷著與生俱來的靈力，在這個戰亂的時代中，不得不拿起武器和妖怪抗衡，一生不敢露出茫然與脆弱，就算死，也是為這些愚蠢的人類而死。世間巫女大多如此，與我生前并無二致。”

　　玖哂笑道：“所以，你覺得她是你的同類？”她“呵”的一聲笑起來，“白心，像她那樣愛上了妖怪不惜放棄巫女職責和使命的女人，你還真是自降身價，肯與她相提并論。”

　　“這就是你痛恨她的理由嗎？”白心上人喃喃自語一般，“因為她離經叛道，愛上了妖怪？”

　　玖不置可否，與神無一起走出祠堂，在跨出門檻的那一瞬，白心上人的聲音再一次傳來：“是痛恨，還是遷怒？”

　　“巫女就應該全心全意的保護人類，容不得半點私心雜念和愛恨情仇，自身的一切都應該被抹殺，猶如一個機器？”

　　“你到底要什么呢？”

　　再次問出這話，白心上人等著玖的回答。玖施施然問：“成為圣人或者巫女，不是你們自己的選擇么？自己做出的選擇，就該有勇氣承擔之后的下場。”

　　“至于我想要什么……與你何干呢？”

　　她說罷，緩步走出了祠堂。

　　被奉為圣山的白靈山山腹中，陰暗潮濕，在黑暗里，不時有黏膩的蠕動聲傳來，一顆頭顱懸浮在無數妖怪的殘骸上，他蒼白著臉色，聽得細微的聲音，睜開雙眼，目光落向懶洋洋坐在石頭上的女孩：“你去了哪里？”

　　“我出去玩了。”玖大方的一笑，坐好后看向奈落，圓溜溜的眼睛里全是狡黠：“怎么，你想我啦？”

　　奈落并未回答她的話，而是頗為嘲諷：“和亡靈待在那種小村子里很開心是不是？”他說著，幾根觸手纏住玖的四肢，將她舉到了自己跟前。

　　女孩溫熱的呼吸徐徐噴薄在他臉上，她的表情純真又無辜：“陰刀哥哥，你既然知道，又何苦問我呢？”頓了頓，她“咯咯”直笑，“在村子里倒是不錯，雖然沒有人見城食物好吃，但閑適自在，也有趣得多。”

　　知她本性貪吃愛玩，對于她的不告而別，奈落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利用神無的鏡子探查時，卻見了她和亡靈睡骨朝夕相伴的場景，更有甚者，睡骨曾將她抱在懷中，躲過蛇骨的刀。

　　她分明承諾過，永遠不會離開他。

　　“因為他變回了七人隊的成員，所以你才回到我奈落身邊？”奈落一雙猩紅色的眸子藏著莫名的情緒，緊緊盯著玖，因為重組身體，他還有些虛弱，但那雙眸子里，譏笑之意甚為明顯，“前日里還在亡靈身邊言笑嫣然，現在還有臉……”

　　他還沒說完，玖已經伸手捧住他的腦袋，用吻堵了他的話，唇舌在他唇上輾轉數次，玖才抬起頭，小嘴噘得老高，一派委屈的樣子：“你這嘴里就沒有一句好話。人家被那群雇傭兵嚇壞了呢，你也不關心一下，就知道兇我。”

　　“嚇壞了？”縱然不想承認，但她柔軟的唇舌很大程度上減輕了他的怒意，“虛偽。”

　　被他戳穿，玖圓溜溜的眼睛似乎更圓了幾分，氣哼哼的：“你就不能哄哄我嗎？”她似乎尤嫌不夠，湊近奈落耳邊，輕聲說：“陰刀哥哥，你是……吃醋了么？”

　　她嬌軟的嗓音在耳邊響起，獨有的馨香已縈繞在鼻尖。奈落陰沉著臉，冷哼道：“無聊。”

　　話雖如此，但他的觸手又將女孩纏緊了幾分。

　　奈落素來是不在意任何人任何事的，他畢生所追求的，除了活下去外，就只有變強，強到凌駕在所有人之上，不會有人再威脅到他的存在，也不會有人敢再恥笑他作為半妖的出身。

　　唯獨玖，他強求。他習慣她的存在，習慣她扮豬吃老虎的無辜模樣，她一直都在他身邊，并且不會背叛他奈落。

　　男子的心思被玖盡收眼底，她親昵的蹭了蹭他的臉，將那句已不知道說過多少次的許諾再次吐出：“我不會離開你的，我一直都在你身邊。”

　　“不管未來會發生什么，只要你回頭，一定會看到我。”

　　有柔軟的觸感傳來，一枚吻輕輕印在了她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