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戰(zhàn)亂的時代，擁有強大力量且守護一方不被妖怪侵襲的巫女是擁有相對崇高的地位的。因而，在玖佯稱桔梗昏迷之后，幾個孩子迅速叫來了大人，眾人一起將桔梗抬回了村中，送到睡骨跟前診治。

　　坐在桔梗身邊，玖端詳著桔梗，她和五十年前相比并沒有什么改變，若真要說變化，便是她身上散發(fā)著不屬于活人的冰冷氣息，肌膚細滑的瓷器觸感更是絕非活人所有。玖知道，桔梗依舊是醒著的，只是因為缺乏死魂，她無法睜開雙眼，無法說話，亦沒有任何行動能力。

　　虛弱得不過就是待宰的羔羊而已。

　　她要怎么折磨桔梗和犬夜叉好呢？

　　玖露出一個相當惡毒的笑容來，但口中說出的話滿含擔憂：“睡骨醫(yī)生，巫女大人怎么樣了？”

　　本是背對著她，睡骨全然不知她的神情，聽得她焦灼的語氣，挑選草藥的動作更快了，安慰著女孩：“巫女大人有些虛弱，休息好了應該就會醒的。”他將草藥放在藥壺里，擦了擦額頭的汗，轉頭看著“昏睡”的桔梗，英挺的眉皺了起來。

　　他在寬慰玖的擔憂，也是在寬慰自己。

　　方才他下意識為這個巫女檢查是否有外傷時觸碰到了她的手，冰肌玉骨，卻毫無任何溫度，甚至沒有活人肌膚所有的彈性，像……易碎的瓷器。

　　沒有外傷，也不像是虛弱，睡骨看不出是什么原因讓她昏迷。

　　像是死人……

　　這個念頭驟然浮上心頭，失神的男人臉色陡然變了，他顧不得玖尚且在場，飛快的搶出門，撲在水井邊打了一盆水，瘋狂的搓洗著雙手，口中兀自嘟囔：“洗干凈，要洗干凈才行……”

　　一面是嗜殺成性的雇傭兵，一面是悲天憫人的醫(yī)生，但睡骨體內(nèi)的靈魂依然在糾纏，這不被人所理解的舉動就是最好的證明。

　　醫(yī)生痛恨著雇傭兵的滿手鮮血，雇傭兵則鄙夷著醫(yī)生的偽善。或許只有進入真正的長眠，兩個極端的人性才能取得最終的平衡。

　　玖俯身，輕聲在桔梗耳邊道：“你看到了吧，睡骨醫(yī)生脖子里的四魂碎片。他這個被拉回世界的亡靈，你猜猜，他這善良醫(yī)生的樣子還能維持多久呢？”

　　“等他覺醒過來，這個村子所有的人都要死。而你，只能躺在這里，什么也做不了。”

　　桔梗的睫毛顫了顫，終究無力睜開雙眼。

　　玖輕笑，看向窗外，白靈山依舊神秘圣潔。遠遠的，有四魂碎片的氣息在靠近，犬夜叉等人正在向這里進發(fā)。仇恨的力量是相當強的，它能無時無刻鞭策人進行反撲。

　　也好，若沒有犬夜叉，這出戲該唱給誰看呢？

　　低頭，玖纖細的手指勾勒著桔梗的五官：“你既然不信，那我們就來看看吧，犬夜叉會不會為戈薇犧牲你的命。”

　　“可不要傷心啊，親愛的桔梗。”

　　睡骨回來的時候，臉色有些蒼白，因為方才的瘋狂舉動，他有些脫力，臉上也蒙了一層清晰的水光。迎上玖一片澄澈的眸子，他有些自責：“抱歉，讓玖姑娘看了笑話。”

　　玖搖了搖頭：“你還好么？要不要休息一下？”

　　睡骨“唔”了一聲，坐在女孩面前，盯著桔梗，半晌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說話。玖輕聲喚道：“睡骨醫(yī)生？”

　　“不，我不是……”誤會了玖的意思，睡骨臉頰有一點脹紅，唯恐玖誤認為自己是對美麗的巫女有非分之想，忙不迭解釋，“我只是覺得，盡管巫女擁有與生俱來的強大靈力，卻依舊只是個普通人，有七情六欲，也逃不過生老病死。”

　　玖微微瞇起眼，睡骨的話讓她不免想起了五十年前，就因為桔梗愛上犬夜叉不惜做一個普通人，所以才會招來她的怨懟。

　　巫女是普通人？那么為了保護人類而和妖怪同歸于盡的翠子算什么？

　　“玖姑娘？”女孩身上陡然散發(fā)出的陰鷙讓睡骨有些遲疑，他無疑是喜歡玖的，這個女孩不僅生得好，一雙眸子更是干凈。再者，像她這樣的貴族小姐，即便家道中落，也未必肯委屈自己來照顧村中的人。但現(xiàn)在睡骨卻覺得有些看不透她了，她偶爾言語中對于人命的輕視讓睡骨茫然，還有現(xiàn)在她的陰沉。

　　玖抬頭看著他，后者笑了笑，說：“方才玖姑娘出去時說，人命什么都不是，對嗎？”

　　“嗯。”玖淡淡點頭，“弱肉強食才是這個時代的法則。”

　　“是的，弱肉強食才是這個世界的法則。”睡骨并不否認她的話，“但我覺得，人命并非什么都不是。未來有許多的可能，或許我們現(xiàn)在的戰(zhàn)亂有一天會結束，也或許有一天這個世界上不再有妖怪，但這一切都要活著才能夠見到并且實現(xiàn)。”

　　“有些東西失去了就沒有重來的機會，生命也就是這樣，因為難得，才會珍貴。雖然死人的事情時有發(fā)生，但生命依舊是不會有第二次。所以，才會有那么多的女孩子挺身而出，用自己與生俱來的靈力保護別人。我想我可以理解她們的心情，不是覺得自己有多么了不起，而是不愿意讓死亡破壞了未來。”

　　“就像我收養(yǎng)的那些孩子，他們會長大，我也想為他們留住未來的可能。”

　　男人眼里有名為希冀的光，看得出他對于生命的敬畏和重視。玖沉默著，作為四魂之玉，她所追求的便是利用別人達到永生，話雖如此，她卻從沒有真正面臨過消失與湮滅，因為人都是有欲望的，只要有欲望，四魂之玉就能永生。

　　未曾經(jīng)歷過生死，所以學不會敬畏。

　　死亡究竟是什么樣子的呢？

　　玖笑了笑，嘲諷亦是自嘲：“睡骨醫(yī)生，希望不久的將來，你還能想起你現(xiàn)在的話，去憐憫并且敬畏生命。”

　　睡骨不解的看著她，后者并無再說下去的意思，他也只能閉口不談這個話題，只是輕聲說：“那時，你會陪著我嗎……”

　　他說到最后幾不可聞，但玖感官何等敏銳，聽得他的話，無聲的轉過頭。

　　竟然會相信她這樣一個不知來歷甚至隨時會血洗這個村子的人。

　　……真蠢。

　　*

　　這幾日，玖時常在白靈山的結界外駐留，四魂之玉本無善惡之分，結界的凈化之力對她沒有絲毫影響。站久了，她就會想到翠子，那個犧牲了自己，保護了別人未來的巫女。

　　玖承認，她對翠子這個“母親”有別樣的眷戀，因此她才會對桔梗滿懷怨憤。

　　而睡骨依舊在村子行醫(yī)，但洗手的次數(shù)似乎越來越頻繁。即便是在白靈山的凈化之力下，他內(nèi)心的陰險仍然在極盡所能的反抗著他。

　　蠻骨不會讓他這樣“沉淪”下去，他自己也不會。

　　她在這個村子待得夠久了。

　　這日，她故意在白靈山外多逗留了一會兒，及至風中傳來濃烈的火藥味和血腥氣，她才慢條斯理的回到了村子。被炮火轟炸過的村子早已不復往日寧靜，陣陣硝煙中，她能夠清楚的感覺到持有自己本體碎片的雙方正在對峙。

　　一方是被人改裝成戰(zhàn)車的亡靈和他兩個同伴，另一方，紅衣的犬耳少年、身穿水手服的少女、法師和除妖師。而睡骨，將村中孩子護在身后，正一臉焦急，看到玖的一瞬間，他更是驚惶：“玖姑娘！快逃！”

　　原本正在緊張對峙，驟然聽得睡骨呼喚，犬夜叉登時轉頭，看向了玖的方向。那個姣美的紫瞳少女，不就是前些日子欺騙他們甚至重傷戈薇的女孩嗎？

　　四魂之玉。

　　他顧不得和七人隊對抗，下意識擋在了戈薇跟前。水手服少女臉色還有些蒼白，盡管搶回了性命，但她的傷口并沒有痊愈，遑論前幾日險些死在霧骨的劇毒之下。在看到玖的時候，戈薇張了張口，但神色迅速頹敗下去，朝犬夜叉身后縮了縮。

　　玖從來沒有把他們當做同伴，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為了奈落而已。

　　她的舉動落到玖眼里，女孩啟唇笑起來，懶洋洋的說：“干嘛這么緊張？我又不吃人。”

　　“你這混蛋！”犬夜叉咬緊了牙，彼時戈薇渾身是血的樣子浮上腦海，他心中一陣翻騰。盡管是被欺騙，但他無法原諒自己傷害了戈薇，這才會被妖血吞噬了心智。

　　“自己無力保護，就怪到我身上么？”玖含笑反問，“犬夜叉，你還是這么幼稚且愚蠢啊。”

　　“你說什么！”犬夜叉性情急躁，被忽然激怒，當即便要劈向玖，鐵碎牙刀刃上當日被她握碎的裂口已經(jīng)修補，她露出一個乖順的笑容來：“跟我動手，你有資格么？還是……嫌戈薇死得不夠快呢？”

　　聽得這話，犬夜叉當即僵在了那里，玖輕笑，一步步朝睡骨走了過去。另一方亡靈中名喚蛇骨的女性化男子撇嘴：“她是誰啊？在這里自言自語，和犬夜叉很熟？”

　　煉骨搖頭，示意他不要再說。七人隊之中，唯有他工于心計。看這女子言行便知，她絕非善類，這白靈山匯聚多方勢力，無論是贈與四魂碎片的奈落，還有殺了兇骨的鋼牙、殺了霧骨的殺生丸，一個個都不是好相與的主兒。

　　“玖姑娘。”見她毫無逃走的意思，睡骨喚了一聲，幾個孩子紛紛圍上來拉著她，“玖姑娘，快些逃吧，他們是……”

　　“睡骨，你到底在干什么？”蛇骨不滿的撇嘴，“你再這么婆媽，蠻骨大哥會生氣的。”

　　“我不認識你們，也不知道蠻骨是誰！”睡骨說不了許多，趕緊把玖也擋在了身后，小聲說，“玖姑娘，逃吧，還有那位巫女大人……”

　　“睡骨！”蛇骨再次喚了一聲，見其不為所動，索性跳下被改裝成戰(zhàn)車的銀骨，揚起手中的刀，“既然你執(zhí)迷不悟，那我就只好把你打到清醒了。”

　　他說罷，手中的刀刃陡然分離出彎曲的長度，朝著睡骨砍了過去。犬夜叉立即沖到睡骨跟前，以鐵碎牙擋住了蛇骨的攻擊，吼道：“我不管你是不是亡靈，等打退了這些人，我再跟你算賬！”

　　蛇骨看到他，眼睛頓時一亮：“犬夜叉，我還真是喜歡你呢。”他揚起刀來，再度劈刺過來，“可惜今天我有事在身，不然，我一定會好好折磨你之后，再殺了你。”

　　眼見兩人纏斗在了一起，煉骨當即提起葫蘆，飲了其中的酒朝著彌勒等人噴了過去，酒液立即化為漫天火焰，彌勒和珊瑚顧不得許多，忙拉著戈薇避開，卻依舊被網(wǎng)縛在了火圈之中。銀骨亦是桀桀怪笑，對著剩余的村民開炮。睡骨忙蹲下身子，對幾個孩子說：“你們趕緊去將巫女大人抬出來，帶著她離開這里，這里太危險了。”頓了頓，他起身，鄭重的看著玖，“玖姑娘，你也逃吧。”

　　逃？誠然玖很不喜歡這個詞，但男人滿面真摯。玖一向是反感人類的，他們極盡可惡之能事，卻總會以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為自己開脫，更造出了“羈絆”兩個字，為弱小粉飾浮華。但睡骨的善良，就如同鈴一樣，僅僅只是希望不要再有人死去的卑微愿望。

　　她喜歡鈴，同樣，也不會討厭睡骨。

　　于是她問：“那你呢？”

　　“我？”睡骨搖頭，“我要留下來。”他含笑望著玖，有些悵惘的喃喃自語，“真想……每天都能見到你啊”他喃喃自語，將玖護在身后，一疊聲催促，“快走。”

　　他想要保護她？

　　為了保護別人，可以去對抗比自己強大得多的生物嗎？

　　正在遲疑，幾個年長的孩子已經(jīng)將屋中昏沉的桔梗抬了出來，為首的大聲喚道：“睡骨醫(yī)生——”

　　“別管我，快點帶著巫女大人離開這里！”

　　被幾個孩子圍成一團的桔梗闔著眼，她的肌膚在火光照耀下顯得有些瑩白，但沒有絲毫生氣的樣子，宛如一具死尸。聽得“巫女大人”幾個字，犬夜叉下意識回頭，見桔梗毫無知覺的模樣，一時變了臉色，失聲喚道：“桔梗——”

　　玖說過，再見到桔梗的時候，會殺了她。

　　如此想著，他顧不得和蛇骨打斗，朝著桔梗的方向撲了過去。只是蛇骨手中的刀立即劃破了他全身多處，見他一臉焦急，蛇骨眨了眨眼：“什么嘛？你居然拋棄我去找那個昏迷的巫女？”他瞪了孩子們一眼，而后，手中折疊的刀刃朝著睡骨刺了過去，“你趕緊給我醒一醒！”

　　利刃當前，睡骨臉都變了色，卻仍是極快的做出反應，轉身將玖整個撲到在地，用自己高大的身軀將她整個護在身/下。刀刃在火光下反射出锃亮的光芒來，但這抹光立即染上了血色——刀刃幾乎刺穿了睡骨的背，他臉上有痛苦的表情一閃而過，依舊用手護住玖的后腦，將她抱在懷里，唯恐她受傷。

　　幾個孩子驚叫一聲，慌忙舍了桔梗，朝睡骨和玖奔來。

　　對于羈絆二字，玖一向是鄙夷的，在她眼里，羈絆在絕對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是笑話。但現(xiàn)下她卻啞然了，一貫尖刻的她此時卻說不出嘲諷的話語來。尤其是睡骨低頭時，臉上尚且有安慰的笑意。

　　玖聽得見他心里的聲音，他思忖著——

　　“你沒事……就好。”

　　愿意為了保護別人而死，為什么？

　　玖咬了咬下唇，囁嚅問：“值得嗎？”

　　為了保護她這樣一個不知來歷的人，值得嗎？

　　只是未等到睡骨的回答，有惡念迅速染黑了她本體的碎片，這個抱著她的男人在剎那間渾身散發(fā)著令人膽寒的邪氣。

　　醫(yī)生死了，所以，雇傭兵醒了過來。

　　剛奔至桔梗身邊，犬夜叉還沒來得及查看桔梗的情況，戈薇的驚呼聲已經(jīng)響起，在火圈的包圍下，女孩臉上驚惶萬分：“碎片被污染了，快救那幾個孩子！”

　　轉頭看去，方才那一臉善意的男子，臉上已不知何故多出了幾條滲人的條紋，他緩緩從地上站起，一手將玖禁錮在自己懷里，一手提起了一個孩子。

　　他臉上帶著醫(yī)生睡骨所從未有過的陰險詭譎，打量過面前的孩子們。

　　目光猶如在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