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靜姝原本正在前面，看著那幾輛馬車。</br> 聞言，她微微偏頭，似是看了韓兆一眼。</br> 她似是笑了。但她面容隱在陰影之中，不甚清晰。</br> “效忠？”</br> 季汝愣了一下。</br> 但下一刻，他就用一種奇怪而贊許的眼神看著韓兆。</br> 他拍了拍韓兆的肩，湊近他些，壓低聲音：“可以啊韓兄，還是你厲害！不愧是在長安城里久待的人，這時候都不忘拍馬……不，不是，我是說，這時候都不忘表忠心！以后，咱們都在圣人跟前，我還有很多東西要和韓兄一一討教，還望韓兄不吝相助啊！不過，說起來，圣人不應(yīng)當是在長安城中，接見蕭遙之等人嗎？怎的卻會出現(xiàn)在這荒郊野嶺之處？難道……”</br> 他皺著眉，百思不得其解：“微服私訪，竟至于到如此偏僻的地方來嗎？”</br> 他奇怪地看一眼蕭靜姝，卻又礙于身份，不敢太過。蕭靜姝聽到他后面的話，轉(zhuǎn)過身來。冰雪都在她身后，她穿著陳地侍衛(wèi)的絳色衣衫，便如雪地之中，一株清冷的梅。她平靜道：“你說得不錯，陳王世子確在長安城中。只是，他如今，應(yīng)當不是在驛館，而是，在皇宮之中，和蕭靜鸞，同享孤的皇位吧。”</br> “什么？！”</br> 季汝不敢置信，面上驚慌。他慌張四周看一眼：“蕭遙之他篡位了？不是，這事兒和蕭靜鸞又有什么關(guān)系？她，她……”</br> “是篡位，但篡位之人，不是蕭遙之，而是蕭靜鸞。”</br> 蕭靜姝言簡意賅，將先前的事情說了一遍，只是隱去了她的真實身份。一番話畢，季汝如遭雷擊，半晌沒有出聲。蕭靜姝平淡看他一眼，狀似隨意地道：“蕭靜鸞腰間是有易容泥土的，她身邊，有能易容的能人。季汝，你同陳王府關(guān)系匪淺，你可知，那幫蕭靜鸞的，是何人？”</br> “小人不知……小人離開陳王府的時候，蕭靜鸞身邊肯定是沒有這么一個人的……”</br> 話才說到一半，季汝仿佛突然意識到不對。他趕忙閉了口，臉色微僵，望著蕭靜姝。</br> 他先前說，他只是陳王妃已故侍女的兒子，如此說來，便至多是陳王府上的一個家奴。這樣的身份，不可能篤定說出“蕭靜鸞身邊從前沒有易容能人”這樣的話。</br> 方才，蕭靜姝給出的內(nèi)容太過駭人，他一時不察，竟脫口說出了這話。</br> 季汝心中有些戰(zhàn)戰(zhàn)。他訕笑著，試圖掩飾：“小人，小人的意思是，小人沒見過她身邊，有這樣的人……”</br> 他聲音里透著小心。</br> 蕭靜姝似笑非笑，沒有說話。季汝尷尬一笑：“圣人先前說的易容之事，小人確實不太了解。韓大人會不會知曉多些？韓大人在長安應(yīng)該日久，又是圣人跟前寵臣，且武藝高強，先前便是韓大人發(fā)覺了小人還未死……”</br> 他絮絮叨叨，試圖轉(zhuǎn)移話題。韓兆眼神微暗了暗。</br>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軟劍。</br> 只要用心感覺些。軟劍劍柄處的蓮花印記，便能被手掌摩挲出來。</br> 他心中有些沉。</br> 蕭靜姝未曾注意到他的異常。</br> 她挑眉，看季汝一眼，這人的來頭，絕不像他說得那般輕巧。陳王府家奴，縱然出逃在外，也絕無可能口口聲聲直呼蕭靜鸞和蕭遙之的名諱。蕭靜姝意味深長：“你真不知？”</br> “真不知！”</br> 季汝趕忙擺手。他干笑著，又道：“……不過，就算有易容高手，那蕭靜鸞怎敢如此？她畢竟是女子之身，想要裝作圣人，難免會有露餡的一天。到時，陳地便將大禍，她……”</br> “她不會長坐龍椅。”</br> 蕭靜姝淡淡道。</br> 她呼吸一聲，吐出胸口濁氣：“若孤沒有料錯，她應(yīng)該會先偽裝孤幾日，而后，再將皇位，禪讓給蕭遙之。”</br> 此言一出，不僅是季汝，韓兆也愕然抬起頭。</br> 蕭靜姝道：“孤在朝中，看似大權(quán)在握，但實則煩人事也不少。不說其他，便是齊安林等人，便讓孤頭疼許久。更別說還有邊地之事，邊地夷族進來蠢蠢欲動，哪怕有蕭遙之輔佐，蕭靜鸞要處理好這些，也是難事。再加上她還要小心提防，她的處境，并不輕松。如此，尋個由頭，禪位給蕭遙之，直接宣布皇位上換了個人，是更加穩(wěn)妥安全的辦法。更何況，蕭遙之自幼便是陳王世子，天生便覺，自己才該是掌權(quán)之人。他冒這樣大的險布置好一切，難道，就只是為了讓自己的妹妹登上皇位，而自己功成身退，再去做新一任陳王嗎？”m.</br> 她說著話，面上笑容微冷。</br> 季汝聽著，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猶豫一下，又說：“……可是，不是還有太子嗎？小人聽說，后宮還有位貴妃也有孕的，蕭靜鸞要頂著圣人的身份，禪位給蕭遙之，怎么都感覺，不太說不過去吧……”</br> 他話語中透著猶疑。</br> 蕭靜姝卻如聽到什么笑話般，嗤笑一聲。</br> “太子？貴妃？”</br> 她眼底無甚感情，平靜看季汝一眼：“除了便是了。”</br> “這——！”</br> 季汝張口結(jié)舌。</br> 他舔了舔嘴唇，好幾次，都有些欲言又止。</br> 周遭的氣氛有些凝滯。季汝搓了搓手，突然覺得后頸如有些涼。他縮縮脖子，把灌到后頸的雪花抖掉：“不是……圣人……小人，小人這不會是聽了什么皇家秘辛吧……哈哈……圣人和韓大人，不會等小人用完……就把小人給……給……”</br> 他干巴巴擠出個笑，明明一張風流年輕的臉，此刻莫名顯出幾分滑稽。蕭靜姝沒有否認，卻也沒承認。她意味深長看他：“季卿。”</br> “……小人在！”</br> “那就要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了。”</br> 太陽漸漸升高了些。</br> 但這處是山上，冰雪凝固，溫度又原本便比長安城中冷。</br> 蕭靜姝如今，不可能再回長安，最好的辦法，便是隨著這條路繼續(xù)往下，先到陳地。</br> 蕭遙之和蕭靜鸞都不在陳地，她去那處，反而最為安全。</br> 更何況，她心中篤定，這季汝必然還有什么東西瞞著她。而且，陳地的所謂“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她也很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形。</br> 到時候，若能找出些許漏洞，或許能有法子，破了蕭靜鸞兄妹的局。</br> 那幾輛馬車大多是運鹽的。不能大張旗鼓乘著下去，以免被發(fā)現(xiàn)端倪。</br> 蕭靜姝擔憂空著的馬車也有別的標記，便將所有馬車都放在附近一個山洞之中。</br> 山洞洞口，她讓韓兆季汝用枯枝和積雪做了遮掩，而后三人還是靠著腿腳，一步步往山下走去。</br> 這條路人跡罕至。</br> 等到了山腳，時間已至正午，季汝早已滿頭大汗，氣喘吁吁。</br> 不遠處的官道上，已能隱約看到一些車馬，還有行人。</br> 這里天高山闊。</br> 管道上眾人的聲音隱約傳到他們耳中。</br> “……總算快到陳地了，到了陳地就安穩(wěn)了……”</br> “是啊。現(xiàn)在長安城里頭也有些惡霸了……咱們繞遠些，除了山匪，或許還能少被收些所謂的‘過路錢’。”</br> “陳王仁善啊！只可惜……陳王已經(jīng)沒了，說真的，要不是我那耄耋老母在長安，不愿遠離故土，我都想遷家到陳地去！只可惜咯，長安城里，不能由陳王做主……”</br> “噓！慎言！”</br> 那兩人的聲音隨著馬車篤篤聲漸漸遠去。</br> 季汝額上直冒冷汗，壯著膽子看蕭靜姝一眼。</br> 蕭靜姝面上殊無表情。眼底卻有些發(fā)寒。</br> 季汝小聲道：“圣人，咱們真要去陳地嗎？這些人都只看得到表面，其實，陳王府內(nèi)……并不如他們想得那般仁善。從販賣私鹽，便可見一斑。更何況，您這幅容貌，加上小人，還被陳王府中的人在抓捕著……”</br> 他聲音小心。</br> 此刻，他們都在一處樹林里，他離蕭靜姝距離稍近了些。</br> 先前懼怕，未敢太仔細看蕭靜姝。但這一路走來，他膽子稍大了些，方才查探蕭靜姝臉色，他才發(fā)現(xiàn)，這位圣人，原來面容之中，竟和蕭靜鸞有五六分相似。</br> 如今她不茍言笑，面容沉靜。身上竟有種雌雄莫辨的清冷氣度。</br> 蕭靜姝轉(zhuǎn)過頭來。</br> 季汝趕忙垂首。</br> 蕭靜姝道：“我等未帶通關(guān)文牒，如此進陳地，可會被盤問？”</br> “那倒不會。”</br> 季汝愣了一下，趕忙回答：“陳王為籠絡(luò)人心，別處過不下去的百姓，到了陳地，雖不能久留，卻也會有粥棚施粥，好歹能有口飯吃。因此，陳王善名，不僅在陳地宣揚，其他地方的百姓，也都有許多，受過這樣恩惠的。而為了義粥到陳地來的百姓……有許多，都是沒有文牒的。”</br> “如此便好。”</br> 蕭靜姝微微頷首，轉(zhuǎn)頭，看向韓兆。韓兆一路許久未語。蕭靜姝喚他：“韓元。”</br> “……臣在。”</br> “你替孤和季汝，都易容一番，而后，一同進城去吧。”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