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露聲音不大。</br> 話中信息，卻如驚雷。</br> 她小心抬頭，看蕭靜姝一眼，又快速垂下：“妾雖在青樓，對長安城中的事情，卻也知道些許。這些日子，各地藩王入長安，他們的侍衛只能待在宮外，長夜無聊，便常來青樓尋歡作樂。昨夜，妾進宮之前，原在為一群客人彈奏。那些客人有個喝大了，便想要強占妾的身子。妾不肯，客人便道：‘一個妓子，有什么可清高的！等我成了有從龍之功的功臣，看你還不求著上我的床！’”</br> 紅露說到這里，臉色已是煞白。她道：“……妾縱然再無知，也知這話的分量。妾當時怕極了，有兩個還未全醉的客人，同那出聲之人是一起的，當時就變了臉色，妾余光見得，那兩人的劍都已經拔了出來，想要滅口……妾心中恐懼，卻不敢大聲呼救，唯恐這樣會讓他們魚死網破，便只得裝作驚恐之下沒聽到那句話的樣子，繼續哭喊，問他們到底是誰，說若是妾有事，樓里的媽媽不會放過他們。后來，他們大約是怕事情鬧大，正在猶豫，恰碰著樓里只剩妾一個淸倌兒，媽媽正巧過來，讓妾快些入宮。如此，才逃過一劫。”</br> 紅露說著話，眼圈已是紅了大半，乍看下去，柔婉無依，楚楚動人。她抬起頭來，試探著去觸碰蕭靜姝的衣角：“圣人，妾在青樓日久，認得那些人，他們隔三差五便來，曾說過陳王的名頭！他們就是陳王帶進長安的心腹！那什么從龍之功……不是陳王欲反，又是如何？妾入宮后，心中惴惴不安，一直藏著這事，想要同沙公公說，卻又擔心惹禍上身。不過現在，圣人來了，妾便不怕了。圣人，妾所說的，句句實情，還求圣人留妾在身邊！陳王侍衛心思狠毒，他們昨夜未能殺了妾，妾若是回去，便極可能被他們秋后算賬，性命不保啊！”</br> 她淚水漣漣，水珠淌在尖俏的下巴上，匯成一條。</br> 蕭靜姝目光晦澀，看著被她抓皺的衣角：“如此說來，你不僅是為了宮中富貴，更是為了性命？”</br> “是……”</br> 紅露凄然哽咽。</br> 蕭靜姝眼神幽深，未再開口。</br> 一個時辰前，她命韓兆易容，扮作滿面是血的女子模樣，恐嚇蓮蕊。而韓兆來報，言道是蓮蕊驚懼之下，說出沙秋明才是太子落水的幕后主使。自那時起，她便猜測，此事應當是沙秋明受人指使，被迫而為。因此，她故意來沙秋明院中，在路上，又允準了宮人先去通報，就是為了給沙秋明時間，讓他早做準備。如此，若沙秋明有意背叛指使他的那人，便自會在這次見面時，想法子給她信息。而從進屋開始，她便隱約看到，屏風之上，內室之中，有一個窈窕身影。</br> 只是，那身影，當時只閃了一下，韓兆才跟進來，身影便不見了。</br> 她猜測，那身影，應當便是沙秋明得知她要來之后，特意叫來的人。</br> 因此，她先說出蓮蕊供詞之事，質問沙秋明，如此，她來此處，便也理由充分。而后，她又字字句句把話往“何人能證明沙秋明昨夜未出養心閣”上引，以此想要試探沙秋明是否會說出內室之人的身份。沙秋明大約明白她的意思，內室中很快就傳來響動。她進到里間，便看到紅露。</br> 而若紅露真是沙秋明留給她的信息，那么，陳王欲反，便應當是真。而陳王，也應該就是昨夜落水之事，真正的幕后黑手。</br> 陳王。</br> 昨夜宮宴之時，他尚且乖順。若沒記錯，他該是頭幾個答應獻出賬冊的藩王之一。他眉目溫和儒雅，看著便隨波逐流，毫不起眼，但未想到，皮囊之下，竟藏著這般心思。</br> 而若是陳王指使……</br> 那兩個皇嗣落水的事情，也就說得通了。</br> 蕭靜姝子嗣不豐，對欲謀反的陳王來說，必然是件好事。</br> 而沙秋明，心思詭譎，卻也知道自保。</br> 他找一青樓女子來說這事，卻不自己言明。如此，明面之上，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br> 蕭靜姝眼睛微微瞇了瞇。</br> 片刻之間，心中已是過了許多念頭。</br> 她轉身，想要出內室門。紅露以為她不喜自己，趕忙著急上前：“圣人，圣人……啊！”</br> 紅露一聲驚呼。</br> 是她情急之下，撞倒了屋內的炭盆。</br> 幾塊銀絲炭通紅著落在地上，有一塊重重砸在紅露半裸的腿間。</br> 紅露慘叫一聲，跌倒在地。</br> 外面立時傳來沙秋明的小心探問：“圣人？圣人？”</br> “……”</br> 蕭靜姝并未答話。銀絲炭砸在地上，滋滋作響，紅露大腿根處更是起了一片燎泡，有血絲從中洇出，極為駭人。紅露咬唇凄聲：“圣人……”</br> 她這副樣子，明顯是不能起身了。</br> 蕭靜姝頓了頓，朝外道：“進來。拿些涼水來。”m.</br> 紅露如今的情況，需要涼水清洗，才對傷口最好。</br> 沙秋明在外，忙應了一聲。過了片刻，外間有聲音響起。</br> 有人走近，推開屏風。蕭靜姝隨意指向紅露：“她傷在腿間，太醫不便過來，你給她涼水清洗，涂些藥膏。”</br> 話未說完，她邁步欲走。</br> 才轉身，便正對上韓兆黝黑雙眼。</br> 蕭靜姝微頓，隨即明白，方才進來的，是韓兆。而沙秋明此時方才跟進來，手上端著一盆涼水：“圣人，涼水來了，方才奴婢恐圣人著急，便請韓公公先進。”</br> 他點頭哈腰，臉上全是諂笑。</br> 蕭靜姝點了點頭。韓兆轉身，想要去接涼水。蕭靜姝微皺眉：“韓元，你做什么？”</br> “……圣人方才吩咐，為她沖洗上藥。”</br> 韓兆動作微頓。片刻后，他啞聲回答。</br> 他的手，已觸碰到盆沿。</br> 蕭靜姝語氣聽不出悲喜：“你可知，她傷在何處？”</br> “……”</br> 韓兆未曾答話。</br> 半晌，他道：“無論何處，圣人吩咐，臣不敢不從。”</br> 室內一時安靜。</br> 蕭靜姝目光微冷。</br> 沙秋明何等人精，見狀趕忙縮回手：“此事何需勞煩韓公公！奴婢自會收拾妥當。”</br> 他說著話，已是越過韓兆和蕭靜姝，蹲在紅露身前。</br> 紅露低著頭，發髻散亂，低聲飲泣。</br> 沙秋明低頭，為她清洗上藥。而蕭靜姝已是轉身，往外走去。</br> 韓兆跟上。蕭靜姝走到院外，地上此時才被清掃干凈，地上齊整歸正。韓兆原以為要回寢殿，但蕭靜姝一路往前，直到昨夜的花園之中。</br> 才到園內，便聽得一陣鳥聲。周圍有早開的雛菊，鮮嫩多彩，煞是動人。蕭靜姝往左邊拐了個彎，很快，便聽得溪水潺潺。</br> 有清冽水流從窄小河床歡快躍下。韓兆眼神微凝。</br> 這是昨夜，他中了綠蘿的春藥之后，又被蕭靜姝……教會自瀆的地方。</br> 昨夜的記憶洶涌而來。那時是深夜，尚有黑暗遮羞。而現下，旭日初升，晨光郎朗——</br> 韓兆身側的手，漸漸收緊。</br> 而此時，蕭靜姝微偏過頭，似笑非笑看向韓兆：“韓元。”</br> “……臣在。”</br> “孤記得，你方才說，無論孤說什么，只要吩咐了，你都不敢不從，是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