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靜姝腰肢纖細。</br> 因著常年習武，又有勁瘦纖薄的力道。</br> 韓兆伸手過去，只一只手臂，幾乎要能環住大半。</br> ……竟這般細。簡直不像男子的腰肢。</br> 他呼吸微滯。</br> 下一刻，手腕不停，輕輕咔噠一聲，玉帶已經扣好。</br> 韓兆退后一步。</br> 離遠蕭靜姝的呼吸。</br> 蕭靜姝微偏頭，看他一眼，邁步走出寢殿。</br> 沙秋明是大內總管，地位尊崇。他所住的下房，便在養心閣寢殿之后。</br> 從養心閣過去，不過百多步路。</br> 此時臨近卯時，天光將明。宮人們此時慣例要將整個宮殿打掃一番，以防有落葉或臟污，礙了貴人們的眼。此刻第一輪值守的宮人方才起來，正精神略有不濟，掃灑著積攢了整夜的落葉，忽然見得有人走近，宮人們抬眼一看，登時愣在那里。</br> “圣人！”</br> 有反應快的太監先跪下來，隨后，便跪作了一片。蕭靜姝隨意點了點頭：“沙秋明何在？”</br> “沙公公？應當在房中……”</br> 有太監小心答話，他抬起頭來，試探看蕭靜姝一眼：“圣人是要召見沙公公嗎？不若，奴婢先去通稟一聲，免得沙公公還在睡夢中，迎接圣人不周？”</br> 蕭靜姝無可無不可，點了點頭。</br> 她原就是沒想過要避著人。更何況，有人前去通稟，想來沙秋明也能早做準備。</br> 那小太監得了令，忙小跑著去了院中。</br> 蕭靜姝慢慢往前踱步著，伸手拽下一片樹上的枯葉，閑散從容，到了院前。</br> 院門口，沙秋明已換了衣服，俯首迎接。</br> 他衣衫尚算整潔，發髻卻有些散亂。</br> “圣人竟到奴婢這處！奴婢住處腌臜，若有吩咐，圣人召見便是，如何能污了圣人的腳？”</br> 沙秋明面上全是諂笑，點頭哈腰，迎著蕭靜姝進去。</br> 蕭靜姝面上殊無表情。她踏進沙秋明房中，里面空間頗大，外間和內室，被一扇黃花梨屏風隔開。蕭靜姝看那屏風一眼，意味不明道：“沙秋明。”</br> “奴婢在。”</br> “你可知，昨日太子和貴妃一同落水之事？”</br> 她上來便直問，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沙秋明遲疑一下，點頭：“此事宮中沸沸揚揚……”</br> “沸沸揚揚？”</br> 蕭靜姝兀自笑了一聲，莫測轉頭，看向他：“那你又可知，皇后身邊的掌事大宮女蓮蕊，已是指認了你的罪責，言道是你蠱惑于她，讓她瞞著皇后太子，做下此等罪行！”</br> 她聲音陡然變厲。</br> 沙秋明呆站在原地，半晌沒有說話。</br> 室內一汪燭火，稱著早晨的朝霞，反卻更顯屋內昏暗。蕭靜姝袖擺寬大，她隨意在椅子上坐下，沙秋明忽然膝蓋一軟，撲通跪下來。</br> “奴婢冤枉啊！”</br> 他大聲說著，臉上肥肉抖動，老淚縱橫：“奴婢向來與人為善，又怎會做出這等天理不容的惡事？！蓮蕊呢？蓮蕊在哪？圣人，奴婢懇求圣人，讓奴婢與蓮蕊對峙！”</br> 他涕泗橫流，重重磕頭在地上。蕭靜姝微微抬首，她的神色，莫測難明。</br> “蓮蕊若來，恐又因著怕你報復，改了口供，孤不會讓你見她。沙秋明，孤且問你，昨夜，你可曾同她私會，指使她做出惡事？！”</br> “奴婢不曾！”</br> 沙秋明趕忙開口：“奴婢，奴婢昨夜宮宴之后，便再未出過養心閣，又如何可能去未央宮私會蓮蕊？此事日月可鑒，圣人要信奴婢的忠心啊圣人！”</br> 他語氣悲壯。</br> 全是顫抖哭腔。</br> 蕭靜姝看他在底下演戲，她神色未有半分動容。她拿起沙秋明先前準備的嶄新茶碗，輕撇去浮沫，飲下一口。</br> 茶湯微澀，回味卻甘。</br> 她聲音辨不出喜怒：“既如此，可有人能為你證明？”</br> “……”</br> 沙秋明神色遲疑了一瞬。他道：“……圣人明鑒，奴婢獨居于這小院，除去當值，少同宮人見面。奴婢院中……并無他人。”</br> 他話音剛落。</br> 內室屏風之后，突然傳來一聲被褥落地的悶響。</br> 而后便是一聲女子驚呼。沙秋明臉色一僵，蕭靜姝似笑非笑看他一眼，起身，朝屏風后走去。</br> 屏風是黃花梨制的。</br> 乍眼看去，密不透風。</br> 細看之下，因著做工纖薄，原來里頭，竟一直有個纖弱身影。</br> 沙秋明神色艱難，他和韓兆一同，跟著蕭靜姝進到內室。只見里面，一個女子，衣冠整潔，卻身形窈窕風騷，正一臉驚慌，看向地面。</br> “……有碩鼠……”</br> 那女子含淚道。</br> 她聲音嬌軟，我見猶憐。顫聲之時，更讓人不自主便聯想到她在床幃之中，該是何等風韻。</br> “紅露！還不跪下！”</br> 沙秋明面色尷尬，低喝一聲。</br> 那名喚紅露的女子如夢初醒，方才趕忙跪下，對著蕭靜姝裊裊磕下一個頭：“圣人……圣人恕罪，妾驚擾了圣人……”</br> “紅露？”</br> 蕭靜姝瞇起眼，低聲叫了句她的名字。</br> 紅露盈盈抬頭，一雙眼含羞帶怯，不勝嬌柔地點頭。</br> 蕭靜姝目光莫測，轉頭，看向沙秋明。</br> “你的意思是，你昨夜未曾出宮，卻按捺不住長夜，叫人從宮外青樓里叫了名女子，來供你享用？”</br> 蕭靜姝面色平靜，看著腳下的沙秋明。</br> 他同那女子跪在一處，女子此刻身上又多披了件外袍，卻仍是伶仃風騷，楚楚動人。</br> 沙秋明胸口起伏。</br> 他現在的視線，正好能看到蕭靜姝的小腿。</br> 只是，現在這小腿被衣衫覆蓋得嚴實，他無法得知，里面到底是何光景，又有無陳王所說的胎記。</br> 沙秋明磕下頭：“是，奴婢鬼迷心竅……宮中許多太監都是如此，雖沒物件，卻仍有淫心……奴婢蒙圣人圣恩，居大內總管之職，雖也對女子有想法，卻不敢在宮中找宮女做對食，唯恐那些宮女會借著奴婢大內總管的名頭胡作非為，如此，便辜負了圣人的信任。是以，奴婢每有想法，便去宮外青樓找人……這妓子，奴婢方才不敢說出，但其實，她也可為奴婢作證，奴婢昨夜，從未出過養心閣啊！至于那蓮蕊，或是有他人指使，圣人，圣人給奴婢一天時間，奴婢一定查探清楚，看是何人構陷奴婢！……”</br> “……你倒是不嫌臟。”</br> 蕭靜姝淡淡看紅露一眼，紅露戰戰兢兢，頭埋得更低。</br> 沙秋明忙道：“圣人息怒，奴婢是要伺候圣人的人，豈敢讓自己染了病？這妓子還是處子，奴婢特意找的干凈的……”</br> 他聲音諂媚，看著蕭靜姝的眼神，他話語頓了一下。下一刻，他試探著：“圣人莫怪奴婢僭越。但這青樓女子，許多時候，確實比尋常良家婦人更有風韻。此子還是清白之身，奴婢昨夜疲憊，她來了后，奴婢便讓她先睡下，未曾碰過她。若是圣人有意……”</br> 他最后的話語微微帶了些鉤。</br> 紅露小心翼翼抬頭，飛快看蕭靜姝一眼。</br> 這一眼，頰飛紅暈，霎是動人。</br> 蕭靜姝神情莫測。</br> 半晌，她慢慢點了點頭。</br> 沙秋明趕忙起身，退出屋內。</br> 青樓女子，到底出身卑賤，見不得光。縱然是臨幸，也不能到養心閣寢殿去。</br> 在沙秋明房中，來一段露水姻緣，不為人知，倒是合宜。</br> 沙秋明才要關門，卻見韓兆仍在原地。他面色一沉，低聲道：“韓公公？韓公公！”</br> 韓兆回過頭。</br> 內室之中，已傳來嬌嬌鶯啼。</br> 沙秋明對他招著手。</br> 韓兆緊了緊拳。他胸中，似有什么情緒翻涌。</br> 他閉上眼，而后睜開。終于松手，朝門外走去。</br> 帷幔之內，春意盎然。</br> 紅露跪坐在床上，一雙含情目含羞帶怯，看向蕭靜姝。</br> “圣人……妾初承雨露，還望圣人憐惜……”</br> 她聲音婉轉如黃鸝。</br> 光是聽著，便讓人氣血翻涌，眼中如有一幅旖旎畫卷。</br> 蕭靜姝抬起她的下巴。</br> 她柔順任蕭靜姝施為，雪膩脖頸，彎出馴服的幅度。</br> 若蕭靜姝真是個男人，此刻大約已按捺不住。</br> 但她的目光，卻只是掃紅露一下。</br> 長久的沉默，讓紅露心中有些惴惴。</br> 她小心看向眼前的帝王。</br> 蕭靜姝衣衫齊整，狹長丹鳳眼中沒有半點情欲。偏是這幅冷靜沉靜的神色，配著她狹長的丹鳳眼，卻有種說不出的味道。</br> 紅露自問在風月場中見過許多，此刻的圣人，卻讓她也心跳快了一拍。</br> ……這帝王，是有艷色的。</br> 她心頭有些緊張。</br> 便在此時，蕭靜姝輕笑一聲。</br> 她的手從紅露下巴滑下，一路曖昧。紅露身子隨著她指尖陣陣戰栗，她嚶嚀著：“圣人……”</br> “是好顏色。”</br> 蕭靜姝忽而出聲。</br> 與此同時，她神色淡漠，將手縮了回去。</br> 身上忽然失了觸碰，紅露的神色，一時茫然。</br> 她惶然望向眼前的帝王。</br> 蕭靜姝起身下床：“孤方才有些莽撞了。你雖有容色，孤卻不能幸你。”</br> “……圣人……”</br> 紅露迷茫著，也跟著下了床。</br> 她試探著，想要貼在蕭靜姝身上，卻又不敢。</br> 蕭靜姝平靜開口：“孤幸一青樓女子，終究是荒淫了，容易為人詬病，更何況，還是和閹人共享。孤若不想被人知道此事，便不能在事后第一時間叫避子湯來，但若等你出宮后再喝，那藥力減弱，你便還是有可能懷上皇嗣。”</br> “皇嗣要緊啊。”</br> 蕭靜姝說著，轉頭來看紅露。她的手重新摸向紅露下頜，神色溫柔，目光幽深：“……可惜了，你的容樣貌，甚合孤心意。只是你出身太低……”</br> “……”</br> 紅露怔怔望著她。</br> 過了半晌，紅露忽而開口：“……那若是，妾身于圣人有功呢？都說論功行賞，若是妾身有了功勞，那圣人是不是就能……恩準妾身，伺候圣人？”</br> “有功？”</br> 蕭靜姝嗤笑一聲，似未放在心上。紅露神色掙扎，她咬了咬牙，忽而跪在地上。</br> “事關國體，妾身不敢妄言。但妾身確知……陳王，欲反。”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