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和陳地本就接壤。</br> 翻過穹安山，再走一段路，便到了陳地。</br> 這一路行來，蕭靜鸞極為小心，就怕會遇到匪徒或是走投無路的乞丐流民，她生怕他們見自己孤身一人，便會對自己下手。</br> 但奇怪得很。</br> 一路上，她哪怕走過一些荒涼之地，竟然也半點沒有看到匪徒的影子。</br> 偶爾遇到一些看上去兇狠壯實的乞丐，她避無可避，低頭佝僂著從他們身邊走過，他們竟也對自己熟視無睹，并不上去來擄掠或是搶劫。</br> 蕭靜鸞心中詫異。</br> 只以為，季汝竟是將陳地和陳地周圍，都治理得如此太平。</br> 她雖自幼錦衣玉食，但蕭遙之常同她說外面的事，是以，她也知曉，外面有許多流民，看似可憐，其實兇狠，若是落單的旅人碰到他們，少不得要被扒掉一層肉。</br> 難不成，這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內，季汝竟將這些人教化成了這樣？</br> 蕭靜鸞心中對季汝的期待又大了些。</br> 她繼續往前走著。</br> 而那兩個滿臉橫肉的乞丐，則在她走出幾十米后，才敢小聲私語：“這女人長得比我還丑呢！那個貴人怎么還特意警告我們，要我們不能打攪她？難不成，這女人床上功夫了得？但要是這樣，那貴人怎么不直接護送她，還要這么偷偷摸摸，跟做賊似的？”</br> “誰知道呢！”</br> 另一個乞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他道：“那些個貴人的想法，我們怎么能知道，說不定又是玩什么把戲。但是，總之我們聽話就是了。你別忘了，先前的趙虎，明明被提前警告過了，就是不信邪，還想抓這小娘們過去，借機威脅那貴人，好訛點錢財出來。結果，才要動手，就被一個侍從抓住，生生敲斷了手骨……那貴人臉色都不變一下的，一看就是兇殘慣了的主！要我說，現在這周圍，都不知道有沒有人在監聽著咱們呢！咱們還是閉嘴，別管那么多了！”</br> “是，趕緊別說了，別說了……”</br> 先前的乞丐趕忙噤聲。兩人朝著和蕭靜鸞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們說話時離得就遠，話里的內容，蕭靜鸞自然無法聽見。她眼中耳中，原也早顧不得那些。她腳底疲憊，但仍繼續艱難往前走著。直到眼前漸漸熱鬧，喧囂聲也漸起。她抬起頭來。</br> 目之所及，行人如織，到處都是熙熙攘攘。無數人進進出出，熱鬧非凡。陽光灼燙。而她，終于看到了那個，她一路行來，無比渴望見到的，陳地的城門。</br> 草原金帳中。</br> 桑延站在下首，微微低頭，沉默看著腳下。</br> 他的脖頸微弓著。</br> 這是臣服的姿勢。</br> 他心中有無限苦澀。但所有的痛楚，都被壓抑著，無法在此時展露出來。他向來武功高強，是以，體力也極佳，但現在，不過站了短短一炷香時間，他卻覺得，好像肌肉僵硬，腿腳麻痹，似乎過了許久，許久，漫長的時光。</br> 上首。</br> 蕭靜姝哼笑一聲。</br> 她將手中木盒放在案幾上，冷聲道：“西夷王，這，就是你給孤的答案？”</br> 木盒里安安靜靜，躺著四十四顆解藥。</br> 這是桑延使力搜尋來的。</br> 他手中原本還剩二十一顆。而后，他派人暗地尋找，并許諾說，只要有人能拿出解藥，便許其以西夷的官職。也是僥幸，竟然讓他從一個西夷男子處，尋到了二十三枚解藥。</br> 那男子名叫扎兀。桑延對這名字并不耳熟。但他也不在意這些。他將這些解藥混雜在一處，悉數交給蕭靜姝。他知曉，這些藥不夠，還差整整兩顆。但兩顆解藥，他遍尋不得，若她一定想要，那他寧可舍了自己這身骨血，就此自戕，將這血丸，送給她。</br> 但他不能動布日格和犽哲。</br> 這是他最后的堅持，也是他保有的，自己最后的尊嚴。</br> 其實，在他派人尋找解藥的時候，犽哲就已經知道了。那時，犽哲進了他的金帳，沉默許久，問他，是不是大良圣人在為難他。桑延沉默不語，犽哲便將匕首橫在自己脖頸上，說，若有需要，他可以將自己煉成血丸，等同于一顆解藥，換給那位大良圣人，以此，來解王的危機。</br> 犽哲不同于布日格。</br> 他向來心思多。早在桑延逼迫他吃下那顆藥丸時，他就已經猜出，那是何物。</br> 犽哲欲死，桑延的淚水登時涌出來。</br> 他踉蹌奔到犽哲邊上，想要拽動犽哲的匕首，但犽哲卻后退一步。桑延苦笑一聲。他也抽出長刀，橫在自己頸邊。他一字一頓對犽哲道：“要是你為此死去，那我，也會隨著你，一起身死。”</br> 他的血肉，也是一顆藥丸。</br> 這點，犽哲知曉。</br> 犽哲知曉桑延的性情。他無法違逆他，只能含淚放下匕首。那日，犽哲走后，桑延捂住臉，嗚咽著，哽咽了許久。</br> 他手里的長刀掉在地上。</br> 他心中，盡是無力的痛楚。</br> 他不知，自己為何如此懦弱，如此無能。他有無盡話語想要訴說。</br> 但他是王。</br> 王，便不能傾訴，不能在他人面前，展露自己的彷徨。</br> 那天，他在金帳之中站了許久。</br> 隱隱約約，他似乎聽到外面有人在說話。</br> 他不想聽見。</br> 但他耳力甚好，他清楚聽到，是有西夷的女子，在竊竊私語，說著大良兵士的事情。</br> 她們說，韓兆將軍好像有個大良的情人，那女子帷帽遮面，看不清臉，但這些時日，常常和韓將軍一起漫步。</br> 她們還說，據說韓將軍對這情人極體貼。有人親眼看到，韓將軍在穹河里撈線魚，而后，過了沒多久，便從韓將軍帳外聞到魚鮮味。韓將軍的帳子被大良兵士緊緊圍著，無人能靠近，但即便隔得遠，那股誘人的鮮香，也還是順著空氣，傳了過來。</br> 都說韓將軍不注重吃食。</br> 這些事情，都是他為了那情人而做。</br> 西夷姑娘們聲音爽脆。說起這些時，初時還能壓著音調，后來便越來越大聲，話語里，盡是掩不住的艷羨。桑延站在金帳中，聽著那些聲音漸漸遠去。恍惚之中，他忽然覺得，偌大一個草原啊，卻好像，被生生分為兩個截然不同的，荒唐的世界。</br> 他如一尊雕塑。</br> 從清晨站到正午，又從正午，站到了黃昏。</br> 直到太陽西斜，夕陽西下。黑暗如一張網，密不透風，令人窒息，籠罩住了整個草原。</br> 他沉默地撿起先時，手下送來的二十三顆藥丸，和桑隼留給他的那些混在一起，便成了四十四顆，大半盒。</br> 這些解藥，足以令蕭靜姝將毒全部解清。</br> 但卻不夠韓兆所用。</br> 還差兩顆。</br> 只差兩顆。</br> 若是一個合格的王，足夠冷酷，足夠冷靜，那他就應該在剛剛不阻止犽哲的行為。他應該讓犽哲變成第四十五顆解藥，再同布日格說明真相。</br> 布日格不知道他尋找解藥之事。但這少年向來忠心，雖然痛恨大良人，但為了西夷，他會甘愿赴死。</br> 到時，四十六顆，完完整整，全數奉給蕭靜姝。西夷從此，便能得來珍貴的喘息之機。而且，從此他血肉中的月下芝也不受影響，他的地位會極穩固，且他百毒不侵，又武功高強，西夷族人中，無人可戰勝他，無人能挑戰他。</br> 但他或許，終究不是個天生的王。</br> 他跌跌撞撞，學著如何做一個上位者。他逼迫著自己冷酷，他含著淚，吞吃掉那些藥丸。但他身為西夷王，可以低頭，可以忍受稱臣的屈辱，但這所做的一切，原本，都是為了保護他的子民。</br> 若是為了這樣的安穩，他連自己的身邊人都要舍棄，那到那一刻，連他自己，都會將自己，徹徹底底，看成一灘爛泥。</br> 他維系不了表面的美好和平穩。</br> 犽哲和布日格，可以在戰場上死去，甚至可以在和族人的決斗中死去。但卻不能，在他的懦弱中，在他的無能中，死去。</br> 大哥說過。</br> 為王者，應當知曉，舍小保大。</br> 可他終究，無法做到。</br> 他或許做了一個愚蠢的決定。</br> 他原本，就不配做王。</br> 可他枯站了一天。卻還是在第二日，請了蕭靜姝進來。他將木盒奉給她，而后低頭道：“大良圣人息怒。我遍尋族中，卻只找到，這四十四顆解藥。”</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